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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墨慢慢笑了:“好。”
心脏突然剧烈疼痛起来,秦墨皱眉,看着阿真依旧是笑:“来,我想抱你。”阿真乖巧地伏到他怀里:“疼吗?”秦墨亲吻她的发丝:“疼啊。”
“疼就对了。”阿真抬起来,目光幽幽,带着恨意,“安乐死便宜你了。”
秦墨睁开眼睛,入眼黑暗,物体的轮廓在黑暗中若隐若现,心脏在胸口剧烈跳动,隐隐有些发痛。
不是你放不过我,是我放不过我自己。他叹了口气站起来,自嘲般笑起来:“真的有鬼就好了,我还能见见你。”
夜风微凉,万物无声。
秦墨重新回到座位上,和他一桌的都是青年人,有华东军官,有政界新人,有财阀公子。酒过三巡,大家都嚷着去丽雅苑找乐子。丽雅苑是一个较高级的窑子,总会有很多新鲜姑娘,扮得了女学生,也做得了狂蜂浪蝶。
到了丽雅苑,大伙都人手一个姑娘抱在大腿上。刘向善一看,咱们的秦师长怀里还是空的呢,这怎么行,人今天是主角,于是赶紧跟老鸨说:“你这儿不行啊,秦三爷看不上,赶紧换换换。”
刘向善是过来投奔亲戚的,此人八面玲珑,哪里都吃得开,在外交局里混了个文书工作。
“好嘞。”老鸨欢欢喜喜出门叫姑娘。房里的姑娘赶紧给各位大爷上酒。林榆雁笑道:“去,给秦三爷倒酒,谁要是入了他的眼,还怕以后没有出路?”
楚明玉一边喝酒一边笑道:“三爷早就有相好了,瞒得死紧,你们都不知道。”
秦墨任他说,嘴角微扬,似笑非笑,拿了酒壶自斟自酌。他在战场上政界里混了五六年,已比少年时候稳重圆滑太多。大伙哄笑,刘向善道:“秦三爷真不厚道,哪家姑娘,兄弟们也认认嫂子啊。”
楚明玉笑着说:“去年北京来了个戏班子,咱三爷捧角去了,那个艺名叫……”他想了半天,“哦,小凤仙,是不是?”
刘向善道:“那个小凤仙!原来是三爷的人,怪不得那么傲气!我还想着她这个脾气谁捧她呢。”
“还有呢还有呢。”楚明玉喝高兴了,嘴巴停不下来,“那个唱青衣的,荣哥儿。那脸皮比女人还漂亮呢。”
林榆雁“嗨”了一声:“论漂亮谁比得过我们秦三爷,荣哥儿跟他比那叫一个糙老爷们。”
房间里诡异得安静下来。秦墨这张脸放到哪儿都是一顶一的美貌,传闻小时候逛梨园还被不长眼的人调戏过,当然,那人下场极其悲惨。从此秦墨就特别讨厌别人说他长相。刘向善心想,林六和秦三关系这么熟,没道理不知道啊,话里话外还拿秦三跟戏子比,这他看不懂,也不敢接话。
楚明玉喝了口酒,笑嘻嘻说:“秦三爷一把枪撂得倒一个排的兵。你呢?”他抬手拍林榆雁的后脑勺,“你拿过枪么?”
这时老鸨招了一群花花绿绿的姑娘进来,殷切地问:“三爷喜欢哪个,随便挑,不满意后面还有呢。”
秦墨有些头疼,他目光一扫,见一个女孩儿缩在后面,眉眼温婉,有些紧张,那样子有点像曾经的某个人。他心里一动,指着她说:“就她吧。”
老鸨推了她一把:“柳眉,你的福气到了,还不快过去。”
柳眉怯怯地走过来,福了一福:“秦三爷好。”她看了看桌边的众人,不知道怎么样是好。众人都笑,林榆雁道:“还不去三爷腿上坐着。”
老鸨说笑两句,出去关上门。楚明玉喝着姑娘斟的酒:“这派头,像是良家出来的闺女呢,很知道礼仪。”
刘向善笑道:“可不是嘛这年头,老百姓都苦啊。我老家那,有对老夫妻在水里捡了个姑娘,捡到时只剩一口气了,好不容易救活了,什么都不记得了。留下来做个女儿,以后也有人养老送终……”
他的声音渐渐小下去,怎么回事?他不就想讲个话题热热场子,怎么冷成这样了?哦是了是了,这片地区是华东军管的,哪能说人家地界里的百姓苦呢!刘向善恨不得自打嘴巴。他赶紧加了一句:“我老家不在这,是上海那边的。”
楚明玉愣愣问:“你说的水是……”
“黄浦江啊,咱们那岸浅,总是小鱼小虾搁浅的,没想到那次搁个人来。”刘向善呵呵干笑。
半晌不吭声的秦墨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带着细微的颤抖:“什么时候的事?”
“一两年了。”
秦墨的手开始发抖,手腕上的银色十字架微微晃动。他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突然支着额头笑起来,越笑越狂,笑着笑着突然落下泪来。
刘向善和一众姑娘都看呆了。楚明玉笑着说:“老刘,你的好日子到了。”这两年他一直让地方领事注意漂上岸的尸体,却没想过阿真可能真的还活着。
秦墨从钱包里掏出一叠钞票给柳眉:“结账,剩下的你自己留着。”
刘向善目瞪口呆:“三爷果然大方。”
楚明玉和林榆雁也站起来。楚明玉拍了拍他的肩:“走吧,以后给你的是这个的十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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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刘向善老家在上海边上的小渔村里,紧挨靠着黄浦江,雨水多了,就闹洪灾,雨水少了,河水就枯竭。这一片全是沼泽,房屋破败,百姓穷苦。上头当官的也不愿来管。
这天阳光正好,院子里晒着豆子和蕻菜。院里摆了张小桌子,旁边坐着两个人。一个是老妇人,脸上的皱纹镌刻风霜,眼睛浑浊。另一个是位年轻姑娘,白净脸,柳眉杏眼。她的头发很长,松松编了个麻花辫垂在胸口,看上去清秀温婉。
“二丫,有人找你呢。”姑娘回头,看到干爹领着几个陌生人过来。最前面的是个中年人,穿着大褂,脸上挂着奉承殷切的笑容。后面是三个青年,她还没来得及看,其中一个跑到她面前:“阿真!阿真!”青年的头发理得很短,穿着皮衣和靴子,兴高采烈打量她:“老天保佑,你没事,真好。”
她皱起眉头,脑中隐隐闪过什么,但是抓不住,只是觉得这青年很熟悉。刘向善和她干爹从屋里拿出几个凳子,在旁说:“几位大人坐,姑娘救起来的时候就什么都不记得了。这两年老头的腿脚是越来越不好,全靠姑娘给人写书信维持生计。”
那青年在她身边坐下,笑道:“阿真,我林榆雁啊。你记得起来不?”
阿真柔柔一笑,抱歉地摇头。另外两人也坐下,一人穿着西装,另一人穿着风衣。穿着风衣的人也看过来,他的五官精致柔和,但眉眼冷峻英气,带着上位者的威严和肃杀。她一抖,心中突然掠过一丝冰凉的恐惧,连忙低下头。
楚明玉从怀里摸出一叠钞票:“真真多谢二老把阿真救起来。回去之后,我们会请全国最好的大夫给她看病。”
老汉一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他象征性地推了两下,颤抖着手把钱收下。秦墨站起来,走到阿真面前,想去牵她的手。阿真看着他,不知怎么的,心里越来越慌。她站起来后退两步,攥住老妇人的手,颤着声音说:“娘……”
老头急忙过去说:“姑娘,这是你家里人,来接你回家的。”
阿真摇着头后退,她一看到眼前的风衣人就很害怕,这种害怕是刻在骨子里的,就算她什么都不记得了,身体还在警告她,眼前这个人很危险。
秦墨一僵,慢慢收回手。林榆雁拍了拍阿真的肩膀:“阿真,你别怕。我保证把你治好,国内治不好就去国外。你看看你,”他拿起她的手腕,“怎么搞的,都成骷髅了。”
自在火车站分别,他和阿真就没再见过。阿真给他的电报他没收到,当时正被自家老头子关□□呢。沈洛的事情他也不清楚,他是华东军的人,沈家人当然不会把闹婚的事告诉他。
老妇人颤颤巍巍说:“闺女,是娘家人,还是婆家人啊?”
楚明玉心里奇怪,这老妇人为什么会问这个话。林榆雁笑道:“老人家说什么呢,阿真还没结婚呢。”
老妇人正要说话,被老头喝了一句,立刻闭嘴了。老头子笑道:“我这婆娘就喜欢这种家长里短的事情,各位大人看笑话了。大人们要不要吃个饭再走?”
秦墨站着不动,刘向善道:“不必,这就走了,三爷还有事。”
阿真缩在林榆雁身边,林榆雁拍着她的背安抚。快走到小汽车了,身后传来老妇人的叫声:“二丫啊……身子很差的,你们别伤着她……”
楚明玉笑着回道:“好嘞大妈,您就放心吧。”
阿真回到秦公馆后一直坐立不安,秦墨一靠近她她就止不住哆嗦。林榆雁翻着联系本:“我大哥认识个很好的脑科大夫,明天叫他过来。”
“不用。”秦墨握着阿真冰凉的手说,“想不起来就想不起来吧。”过去那么狼狈不堪,也许是老天爷垂怜他,给他这个机会重新开始。
秦墨领阿真到她原来的房间,温声说:“这是你的房间。”阿真小心翼翼打量,苍白的手摸着桌子,手背上浮着细细的青筋。秦墨站在她身后,不由伸手覆盖在她手上。阿真一惊,急忙要抽出来。秦墨握紧她的手,柔声说:“阿真,别这样。”他把手腕抬起来,十字架轻轻晃动,他笑道:“瞧,这是你给我的。”
阿真摸了摸十字架,又摸了摸手链。秦墨定定看着她的侧脸,目光温柔:“这也是你的,现在戴在我手里,我们永远不分开,好不好?”
阿真愣了两秒,从他手里挣脱出来:“你出去吧,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她也不明白,眼前的青年俊美又温柔,但她看到他就很害怕,怎么都挡不住。
阿真的身体很消瘦,苍白得不正常。她总是会头痛,饭也吃得很少。秦墨让人换着花样给她做饭,她会勉强吃一些,却也不多。她对别人都很温柔,但依旧排斥秦墨,只要他在身边就变得沉默寡言。秦墨一靠近她,她就不由自主发抖。她头痛时就会睡觉,只有这时秦墨才可以靠她近些。
这天晚上秦墨回到秦公馆,问道:“阿真呢?”
老妈子帮他脱披风:“姑娘一下午都在小后院呢。”
小后院是秦公馆最偏僻破落的地方,野草丛生,屋檐下挂着蜘蛛网,角落里堆着发霉的木材。最显眼的是十八口大缸,其中有两口缸的缸壁破了。秦墨走到小后院,阿真跪在破缸面前,苍白的手慢慢摸着裂口,背影瘦削孱弱。
他走到阿真身后。阿真头抵着缸,皱着眉头回忆:“我肯定来过这……怎么就想不起来呢?”
他抱起她,她的身体很轻,依旧在发抖。他说:“别想了。”
阿真抱住头,脸上露出痛苦的神情:“好痛啊……”
她的头痛病时不时犯一次,每一次都疼得浑身冒汗。秦墨请中医来看,中医开了安神的药方,又让她静养一段时间。秦墨为了不让她无聊,会让林榆雁和楚明玉来陪她说笑。他自己也会提早回秦公馆。
明明已经磨掉了不少棱角,但看到她和林榆雁玩闹时露出的笑容,秦墨心里还是像针扎一样难受。她对所有人都那么善良,除了他。他想起曾经那个总是跟在他身后的少女,眉眼温和带笑,声音轻柔:“少爷。”
那些岁月蕴着池塘朦朦胧胧的水汽,挟着葡萄架上藤蔓的清香,少年还不懂权势地位尔虞我诈,楚明玉嬉皮笑脸嗑着瓜子,林榆雁一惊一乍吓唬阿真。阿真回头看向秦墨,目光温柔缱绻。秦墨笑笑,继续看书。
秦墨和林榆雁一前一后走到秦公馆门口,秦墨淡淡说:“你以后不用来了。”
林榆雁低下头:“是,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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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阿真的头痛病没有减轻,秦墨又找了个西医。西医做了简单的检查,皱着眉头说:“病人的情况不好说,秦师长,您什么时候有空,带她到医院做个全方面的检查。”
秦墨公务繁忙,让楚明玉带阿真去医院。这天下午开完军事大会,他给院长打了个电话,院长说在做最后一个检查,半个时辰后就会有结果。他心神不宁,决定还是去医院陪着。
阿真躺在单人病房里,楚明玉在旁边削苹果,两人说说笑笑。阿真看到走进来的秦墨,突然瞳孔张大,目光涣散:“饶……绕过我吧……”她抓着楚明玉的手臂,整个人仿佛魔怔一样,“救我……求求你,救救我……”
秦墨僵住。楚明玉回头看他。秦墨刚从会上下来,穿着军装,蹬着亮皮长靴,披风还没卸下。阿真从床上摔下来,楚明玉赶紧去扶,阿真抱着他的手臂,像沉河的人抱着仅有的浮木,声嘶力竭:“你别走,求求你……救救我,救救我!”
“没事,阿真。”楚明玉拍着她的背柔声安抚。这时医院主任从外面进来,他看了看秦墨,欲言又止。秦墨冷声说:“怎么了?”
“秦小姐的身体不太好……”医院主任看了秦墨一眼,小声问,“秦小姐是不是小产过?”
病房里一片死寂,连呼吸声都没有。
“有过。”阿真的声音打破死寂,她目光涣散,“阿娘救我上来之后,跟我说,流血了,孩子没了。” 她把手放在肚子上,轻轻地说,“流了好多血,孩子保不住。”
“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