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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逃兵终归还是逃兵,一辈子都洗脱不干净。
宁见之所以对家族内讧,同族反叛熟视无睹,说白了,无外乎他自己曾经也是罪大恶极的叛徒之一。
没理由怪责罢了。
这次,秦莫邪要他死,其实毫无怨言,甚至觉得就算死了,也是于心有愧。
两位老人,迎着夕阳,看向宁王族头顶的苍穹,久久无言。
“紫禁王城破不了吧?”
“谁又知道勒?放着这些小辈们打吧,咱,看戏就好。”
七指神鹊哈哈大笑,笑着指了指宁见,随后两位老人联袂离开。
……
宁之枭自北王朝返回王族之后。
整个人便是陷入沉默。
耽搁三天,他终于唤来了自己的各路心腹,名义上是为了应对宁尘即将返回王族。
实际上,另有计策。
隶属宁之枭的宅院。
数十位在宁王族具备不弱权利的骁勇男儿,齐刷刷的站在宁之枭近前。
“都坐吧。”
一身儒衫打扮的宁之枭,挥挥手,强颜欢笑道。
各心腹神色复杂,最终还是围着近前的这张长木桌,悉数落座。
宅院外,灯火通明。
宅院内,四下无声。
宁之枭道,“数年以来,宁某都在遣派诸位为宁某人做事,久而久之,反倒极少坐下一起,和和气气的吃一餐饭。”
其中一位年轻心腹挑起眉头,直接开门见山道,“宁大先生,紫禁的设防还在我们的手里,要不,咱反了吧?”
造|反?
造了又如何?
偌大的王城,如今都在等宁河图重返宁王族,即使他宁之枭拦得下王族人的非议,可这之外了?
民心所向,势不可挡。
“以我的意思,是与北王朝联手,趁机反咬宁河图一口,如此一来……”
这位本名江户的年轻男子,话还没说完,便被宁之枭摆手打断。
“吃饭。”
寥寥两个字,充满落魄。
几位心腹深吸一口气,神色跳动不安,他们总是预感,今夜的一餐饭,其实并不好吃。
宁之枭背后。
始终站立着一位文静女子,四十出头的模样,雍容华贵,装扮不俗。
只是眉宇深处,有着格外明显的病态。
她是宁之枭的原配,全名李清婉。
人如其名,性格算得上是当之无愧的温婉,娴静。
“今天算是家宴,大家畅所欲言,喝个痛快。”宁之枭朗声大笑,伸手示意道。
李清婉本能性靠在宁之枭近前,五指扣紧自家夫君的右手。
宁之枭睫毛动了动,随后用微不可闻的声音喃喃道,“没事的。”
枭雄落幕。
再故作洒脱,也难逃凄凉。
第700章 长安街,不归人
从四年前,那场惊天阴谋开始。
宁之枭就知道,自己已经踏上了一条不归路,要么彻底成功,从而将这段龌|蹉计谋烂在肚子里,要么粉身碎骨。
他以为,仅有这两条路可走。
实际上,老天向他宁之枭开了一场荒诞至极的玩笑,以致于被动走上了第三条路。
曾经一度以为自己成功了,后来才现在他没死,再之后,每日每夜便是成为了煎熬。
宛若热锅上的蚂蚁。
明明很想再次捏碎那个大难不死的子侄,但心有余力不足了。
如今,一切都落幕了。
从北王朝那场博弈开始,宁之枭才真正明白,谁代表得是宁家人的脊梁骨。
“其实河图还小的时候,我并不讨厌他,相反,很欣赏这位眉清目秀,古灵精怪的小家伙。”
月色落幕。
宁之枭挽起自己的妻子,走出宅落。
瞧了一眼皎皎明月,唇边忽然泛出一抹无奈又复杂的笑容。
似乎在回忆某些陈年过往,使得嘴角弧线,越来越明显。
李清婉靠近宁之枭肩侧,始终保持沉默。
“这孩子命苦,飘絮走得早,加上父亲因为亡妻一事,日渐消沉,便再也没人心疼他了。”
宁之枭握紧李清婉,数十年来,第一次坦白了一件事实。
“你知道老五的腿,谁打断的吗?”
宁之飞。
那个已经在王族混吃等死,窝囊苟活的五弟。
年轻时桀骜不驯,挥金如土,有着大家族纨绔子弟的所有恶性,算是几个兄弟中的异类,成家立业后也是玩世不恭。
可突然有天。
宁之飞的腿折了。
时至今日,也没谁知道,宁之飞为何会断了腿。
如果不是宁之枭的主动坦白,李清婉也不曾知晓,宁之飞的腿是宁之枭亲自打断的。
源自于忌惮这位亲哥,宁之飞非但守口如瓶,甚至都不敢向宁见喊冤申诉。
“为什么?”
李清婉眨动细长的睫毛,满头疑惑道。
宁之枭笑了笑,“因为这废物,竟然骂河图是有人生没人养的野|种。”
似乎有着一股难以言语的激动和大快人心。
以致于宁之枭的身体,都在缓慢得抖动。
的确,很大快人心啊。
“可我不甘心。”
宁之枭舒展开的五官,突然又变得逐步狰狞,谈不上阴沉可怖,但绝对是杀气横溢。
这位手握宁王族不小权势的中年男子。
真的很想杀了自己的子侄。
就像一怒之下打断宁之飞的腿,干脆果断,毫不犹豫。
“我憎恨他惊才艳绝,我憎恨他年少锋芒,我憎恨他抢走了本该属于轩儿的所有光芒,我憎恨……”
宁之枭深深吸气,瞳孔深处,泛起惊人的血光。
倘若王族没有出来一个宁河图。
他那唤作轩辕的儿子,理所应当成为王族第一奇才,理所应当隔代接受宁见交托王族大权,理所应当执掌宁氏麾下七十二城。
为父者,心怀慈善。
这一切,不过源自于两个字,父爱!
他想为自己的儿子谋夺权利。
既然如此,就该义无反顾的打碎宁轩辕近前最大的障碍。
“轩辕已经死了。”
一直保持镇定神色的李清婉,掩住嘴,泫然欲泣。
宁之枭听到这三个字,身体微微一颤,险些一步落空,当场栽倒。
重新整理了一下衣物,宁之枭堂堂正正的站在李清婉近前,笑着问道,“我这幅模样,去见父亲,不算落魄吧?”
李清婉牙关紧咬,神色不忍。
“都结束了。”
宁之枭长叹一口气,伸手理顺李清婉的凌乱发丝,心疼道,“可惜就是连累了你。”
余光跃起。
看向居住了数十年的宅落。
一排先前看似把酒言欢,实在心思各异的心腹,或趴在桌上,或躺在地上,或斜靠在椅子上。
无一例外,全部断了生机。
故有杯酒释兵权。
今有杯酒斩心腹,一个不留。
“甘心吗?”
李清婉魂不守舍的问道。
宁之枭摇摇头,“我输得心服口服,河图,才是宁家人的脊梁!”
一步后撤。
两手顺过长袍,再高昂的抬起脑袋,望向宁见居住的那座小院。
李清婉同步转身,背对宁之枭。
一世人,两夫妻。
背道而驰。
各自走了三五步,心有灵犀的彼此回望,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和对视。
“清婉,这辈子对不起你,下辈子如果还有缘分,我再来娶你。”宁之枭强颜欢笑道。
李清婉掩住嘴,轻声抽泣。
这一眼,就算是永别了。
冷风扬起。
曾经的不世枭雄,终于失去了强大的自信心,忍不住潸然泪下。
他并非怕死。
只是觉得,愧对妻儿。
尤其是近前这位本不该受到牵连的妻子。
“河图应该不会动你的……”宁之枭欲言又止。
李清婉没做任何答复,背对宁之枭的娇柔身形,终于渐行渐远。
你都死了,我又岂愿苟活人世?
宁之枭摇摇脑袋,径直走向宁见所在的小院。
“父亲。”
父子相见。
一人跪,一人坐。
“我来这里,不是想向父亲诉苦或者祈求放我一马,只是来告别的。”宁之枭朝着宁见,重重得磕响九个大头。
“儿子不孝,险些失了宁家人的脊梁骨,好在河图撑住了。”
宁见闭上眼,轻轻嗯了声,然后道,“认输?”
“我的心腹,已经杀干净了。”
宁之枭再次跪地磕头,然后就这么匍匐在地上,始终不愿意抬头与自己的父亲,视线相合。
宁见轻轻嗯了声,也不知道是在答复宁之枭,还是在叹气。
“你输给河图,不怨。”
一句话,七个字,寥寥无几。
宁之枭嘴角泛起一抹心服口服的笑容,再次重重得磕下九个头,缓慢退出宁见的屋舍。
宁见不再相送。
走出王族,走进长安街。
头顶明月。
手执佩剑。
一生坦坦荡荡到只做了一件亏心事的宁之枭,就这么长袍如雪,大步流星的走出了紫禁王城。
不远处,宁之川神色悲挽的瞧了几眼,轻轻道了句,一路走好。
家仇家恨,到这里也算一笔勾销了。
而,留守小院落的李清婉,似乎心有灵犀。
毅然决然得端起桌前的一杯毒酒,仰头饮尽。
尘埃落定!
第701章 公子世无双
第二天清晨。
本该狼烟四起,战鼓擂动的王城之外。
忽然陷入一片宁寂。
宛若秋风赛刀,席卷这片亲眼见证了宁王族几十年大起大落的浩瀚疆域,一时间,满城沉默,无人开腔。
一身整洁白衣的宁之枭。
自跪于王城之外。
面朝长安,背靠宁字王旗招展的方向。
以身谢罪。
以死谢罪。
他的右手,经由一夜的风吹霜打,早已苍白如雪。
但依旧紧握着掌心的佩剑,带鞘的剑尖渗入土壤,似乎在企图,以这样的方式撑住宁之枭宁折不弯的躯干
可注定失心失德又失道义的叛逆之子,哪能配得上铮铮铁骨,死而不倒八个字?
“挣扎了四年,终归还是认命了。”
“宁之枭一死,我紫禁王城群龙无首,宁河图少帅此时不归,何时再归?”
刹那之间。
王城震荡,山呼海啸。
之于这些生活在紫禁的百姓而言,自六王爷半隐半退的开始,就认定了宁河图是隔代继承的王城掌舵人。
无论以前,还是后来。
哪怕中途遭遇了意外,对他们而言,少帅依旧是少帅。
他代表着宁家人的脊梁。
也代表着紫禁万万户的尊严和骨气。
相较于举城震荡,宁王族上下,其实一片宁静。
宁之枭的死,算是告一段落,于他们而言也是一种解脱。
不过,此刻关于如何安葬宁之枭,立即成为头顶大事,同时还有李清婉的下葬问题。
几位家族长辈,私下商量后,还是决定征询一下宁见的态度。
毕竟,宁之枭从某种程度而言,是家族的罪人。
照理说,罪人是不得下棺于王族祠堂。
“遣书一封,告诉河图枭儿已经离世了,让他来决断如何安葬。”
老爷子既然已经彻底不管事了。
关乎这些礼仪与规矩方面的繁文缛节,也一概不过问咯。
双手抱着脑袋,侧躺在凉椅上,老人的嘴角掀起一抹浅显弧度,也不知道是开心,还是落寞,又或者两种情绪都有?
……
宁河图离开慕容王族之后,一路北上。
本意是立即返回红河,亲自坐镇这场有史以来,兴兵最多的两族大战。
但,源自于高深的境界,让他在半路捕捉到了一丝半缕奇怪的气息,经过与白衣卫的分析,竟然得出李当心要动秦莫邪的惊天消息。
这让慕容安兰走后,始终担忧宁见安危的少年郎,当机立断,临时变道。
毕竟这尊当头大敌,如果能趁机铲除的话,于他而言将会压力骤减。
由北向西,一路追击。
不得不说,到了江湖顶峰的无敌人物,出手间可谓惊世骇俗,连追了三天的宁尘,竟然始终无法确定李当心和秦莫邪的具体位置。
但虚空,始终泛起丝丝缕缕的可怖迹象。
仿佛天日,就要被某些锋芒之势,强行割裂。
那是秦莫邪的刀。
第二天午时。
宁尘抵达一座名为将军冢的小镇,毗邻北方大区域,相传百年前这里曾经有一位战败的将军,至死不受降,最后被敌军万箭穿心。
阵亡后,百姓为了祭奠这位将军,于当地起了一座冢。
前尘往事,过眼云烟。
几十载春秋过去,这处孤僻的边缘地带如同楼兰城一般,彻底失去战略价值,如今仅是一座稍显落后的城镇。
不过,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城镇依旧不乏名望之辈。
长达半日的紧密跟踪,临行前就换掉过分招摇的蟒袍的宁尘,即使风尘仆仆,仍是难掩出众的个人气质。
最后一缕气机,出现在将军冢。
前往将军冢的官道,不乏人来人往,如今北方各地大乱,昔日里繁华至极的浩瀚都城,逐一成为是非之地。
此消彼长。
这反而让远离北方核心区域的将军冢,一时间成为热闹至极的地方。
一辆马车。
缓缓而过。
途径徒步行走的宁尘的时候,一颗小脑袋莫名其妙得从马车里探了出头。
约莫七八岁的年纪,扎着两根羊角辫,水灵灵的大眼睛,正烨烨出神得打量着本是萍水相逢的宁尘。
如果仔细观看。
长相称得上粉雕玉琢的小姑娘,其实缺了两颗门牙。
“灵儿姐姐,你快看,这不就是你经常描绘的那种画中公子吗?丰神如玉,星眉剑目。”
“有首词怎么形容来着,好像叫……”
小姑娘右手搭靠在车窗上,仔细琢磨许久,眼睛一亮,惊呼道,“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没错,就是这个,嘿嘿。”
将这一切听在耳中的宁尘,忍不住转过脑袋,夸赞道,“小家伙真有学问。”
“是灵儿姐姐教我的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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