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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获 2009年第5期-第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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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怎么啦?” 
  “南方;天安不在了。”说完;她再也忍不住了;哭出声来。 
  但尹南方一脸平静。他甚至没有劝慰她;任她放肆大哭。待她缓过气来;他说: 
  “我早知道了。” 
  “什么?”她吃惊不小。 
  “我早知道了;只是老爷子不让我说。”尹南方缓缓说道;“天安是云南边境车祸死的;当年老爷子一直在找他的下落。后来;他找到了天安的尸体。” 
  “将军在找天安?他早就知道天安死了?” 
  “是的;老爷子找到天安的尸体后;脸黑得像要杀人。后来他告诉下面的人;让我们不要告诉你。他把尸体火化后;骨灰拿回了北京。” 
  她说不出话来。原来他们都知道天安已死;只有她一个人蒙在鼓里。她突然感到愤恨;把筷子狠狠地砸在桌上;说: 
  “你们怎么可以这样欺骗我?我是他母亲;你们怎么可以瞒着我处理我儿子的尸体?” 
  尹南方说:“我一直想告诉你;可一看到你满怀盼望地等着儿子;我说不出口。如果你正视现实;你早该料到这个结果的。天安要是活着;不会这么多年没有音讯。” 
  她知道;没办法责怪他们。他们也是好心;怕她承受不了。她发火只是想发泄;她太悲伤了。她最亲近的人都成了她发泄的对象。可怜的刘世军。可怜的尹南方。尹南方显然没刘世军有耐心;他的情感从来是隐藏起来的;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她想;要是别人对他发火;他肯定不耐烦了。 
  她做了一下深呼吸;定了定神;问: 
  “天安的骨灰在他手上?” 
  “不;老爷子把天安埋葬了。” 
  “埋在哪儿?” 
  “香山的一个基地里。” 
  第二天;尹南方的司机开车带他们上了香山。一路上;杨小翼想;真是没有想到她千辛万苦寻找的天安就在北京;就在她的身边。 
  秋天;香山的枫叶开始变红了;那红色非常奇怪;颜色接近血液;叶片近乎透明;就好像是有一束暗红色的光芒打在其上。这天天气阴沉;有凛冽的北风;杨小翼不顾寒风;打开车窗;观察着道路周围的标记:农舍、加油站、高压电线杆、小别墅、度假村等。她得把这一切记住;仿佛这一切都和天安有关。她从来没有这样关注过香山;她一直觉得北京不是她的故乡;但现在似乎不一样了;北京的一切因为天安的存在而有了新的意义。 
  尹南方一言不发;他从昨天的滔滔不绝变成了今天的沉默。这也符合他的风格;他总是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 
  一会儿;他们来到一个基地。基地岗禁森严;但他们都认识尹南方。尹南方没有下车;只是懒洋洋地摇下了车窗;面无表情。然后;铁门就缓缓开启;他们进入基地。基地面积相当大;她看到一幢幢类似工房的建筑依山而筑;相隔的距离相当远;因而建筑看上去比实际要小。尹南方似乎迷了路;他一直指挥着司机;在基地的山路上转;不过;他没有做任何解释。她对此没有任何焦虑;她甚至想让抵达天安墓地的路无限延长;永远也不要到达;那么她这一生就可以在这样的等待中度过。她清楚;抵达墓地后;她会落入无穷的空虚之中。 
  在一个山岙的一块平地上;杨小翼看见一座简陋的坟墓;她看到了墓碑上写着伍天安的名字。她赶紧让司机停车;然后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尹南方回头看看杨小翼;见她呆滞地看着窗外;也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对;就是这儿。”尹南方说。 
  司机从后车厢拿轮椅;然后把尹南方抱到轮椅上。她还坐在车里。尹南方也不催促;他独自一人向墓地走去;没再回头看她一眼。 
  她感到恐慌。这恐慌一直潜伏在心头;现在终于控制了她;就好像那坟墓的前方天安还活着;站在那儿等着她;而她像一个丑陋的母亲;无法面对多年不见的儿子。 
  她下车;向那坟墓走去。她感到全身抽离的空虚。她努力稳定自己的情绪。不能再流泪;她流得太多了;再流尹南方会厌烦的。 
  墓地虽然简陋;但整得干干净净;连一根杂草都没有。她看到;在墓碑的下方;竟然雕刻着一句墓志铭: 
  “愿汝永远天真;如屋顶上之明月。” 
  她被这句话镇住了。这是将军在里昂写的诗歌中的一句。难道将军还记得当年的诗作吗? 
  尹南方大概注意到她看着墓志铭;说:“这是老爷子突发奇想让工匠刻上去的。不知道他是哪里看来的这酸词;老爷子脑子里在想什么没人知道。” 
  她没有解释这句话的出处。即使如尹南方这样与其朝夕相处的人究竟了解将军多少呢? 
  “这话哪像个共产党高于说的!倒像个旧社会不中不西的遗老。老爷子大概认为天安年轻;需要年轻一些的句子;结果弄得不伦不类。” 
  她不想南方在耳边喋喋不休;她说:“你回车上休息吧;我想单独待会儿。” 
  尹南方瞥了她一眼。离开时;他拍了拍她的背;说: 
  “人死了;不能活过来了;想开些吧。” 
  尹南方平常说话总是恶狠狠的;很少这样说劝慰的话。 
  她感激地对他点点头。 
  停在路边的小车开走了。她猜尹南方去基地休息去了。 
  秋天的山谷;一点风也没有;天地间静得出奇。 





62



基地是个无声世界;基地人员的工作就是竖着耳朵倾听空气中看不见的电波。天突然就放晴了;阳光从云层中钻了出来。早上;他们出来的时候;天还阴沉沉的。阳光照在坟墓之上;纯净如水。她独自一人;静静坐着;令她奇怪的是她竟然感觉安详。她终于找到了儿子;可儿子已化成了灰烬;成了尘土。 
  她想起和天安度过的最后的时光。那是在集会时;学生们把自己打扮成各种各样造形;有的装扮成手戴镣铐的革命者;有的把脸涂成脸谱扮成包公……总之;集会把学生的创造力大大地激发了;这让集会看上去像一个盛大的假面舞会。那天她带了一箱可乐;分发给学生喝。天安站在她边上;脸上笑容明亮;好像在为自己的母亲骄傲。 
  眼泪还是流了出来;不可抵挡。不过;她不再声嘶力竭。她感觉到天安的存在;在空气中;在土地中;在记忆深处。这个天真的孩子;从偏僻的广安来到北京;他是多么不适应。他始终是个孩子。 
  “愿汝永远天真”。 
  将军了解天安;将军爱天安;他把早年的情诗献给了天安。天安的死他一定非常非常伤心。这终究是值得安慰的。杨小翼第一次意识到;在这个世界上;将军是她最后的也是唯一的亲人。他是她的来处。那天她感到软弱而无助;内心有一种强烈的亲近将军的愿望。自天安失踪以来她第一次有这样的愿望。最近她经常听到将军生病的消息;她想;也许将军来日无多;她应该同他和好;她应该同他好好谈谈;解决她和他之间的问题。 
  那天;她一直坐到夜幕降临。当太阳下山;天黑下来时;天上布满了星斗。在北京城里她久未看到星星了。尹南方的司机过来叫她;大姐;我们回去吧。 
  她回到家;不顾疲劳;去行李箱取铜皮口琴。从法国回来后;行李还没打开过。口琴非常光洁。在白炽灯下呈现出淡黄色的光泽;那是与人体磨练后的结果;好像口琴此刻还带着人体肌肤的温暖;好像岁月的精气神吸附其中。口琴看上去宁静而纯净。 
  那天晚上;杨小翼给将军写了一封信。信写得非常简单;有一种正式而虚伪的客气。一切见了面再说吧。 
  尊敬的尹将军: 
  您好!作为多年来您生平的研究者;我非常盼望能有机会见您一面;以求证我的许多疑虑。若您同意;可随时召见我。由于我的问题可能涉及私密;盼到时能和您单独相处。 
  恭祝健康安乐! 
  小翼叩首 
  信发出后不久;她接到将军办公室的电话;将军同意见她一面。 
  杨小翼再一次踏进了这个院子;这个曾经的旧王府。自从那次被警卫带走;她再没有来过。一晃就过去了近三十年。景物依旧;旧王府甚至比三十年前还要新;一定经过了精心的整修。远处的人工湖上的荷叶已经干枯。 
  旧王府内部已和三十年前完全不一样;居住环境装修得像宾馆;朴素中见精致;可以见出尹家女主人的品位。杨小翼在客厅见到了周楠阿姨;吓了一大跳;周楠阿姨的头发全白了。杨小翼一想;释然;周楠阿姨比将军小十五岁;是个七十五岁的女人了;头发白也正常。有多久没见到她了?她记得五年前在尹南方公司开张时见过周楠阿姨一面。那时候;她的头发好像还没白。也许是染发了。周楠阿姨已变得非常随和非常慈祥了;她说;你看上去还这么年轻;真羡慕。杨小翼说;我也变成一个老太婆了。周楠阿姨说;那你不是说我老不死吗?说完豪爽地笑起来;完全一副久经考验的老革命的作派。 
  “首长因为年事已高;上下楼不便;已住在一楼。他等着你呢。”周楠阿姨调皮地向她眨了眨眼;“不过;你要有心理准备;首长记忆有些不太好;不一定能认出你来。另外;你说话小心些;首长脾气越来越不好了。” 
  杨小翼点点头。 
  “去吧。”周楠阿姨挥挥手。 
  她推门进去。房间里只有将军一个人。他拄着一根拐杖站在窗口前;看着院子的什么地方。她注意到他等人的时候;喜欢背对着门站在窗口前。他显然听到了有人进来;他转过身来。这说明他的耳朵还行。他的身体已经衰弱;脸有点浮肿;比以前黑了许多;上面布满了老年斑。他的眼袋非常大;大得几乎淹没他的眼睛;双眼看起来有点混浊;已不见当年的锐利。他拄拐杖的手有点儿颤抖;显示出老年人的无助。杨小翼突然有些怜悯他。她多么想像一个女儿一样;拥抱一下他。 
  她不清楚他是否认出了她。他应该认出来了;我的信署着名;他应该知道我是谁。可他此刻没有任何情绪变化;就好像她真的只是他的一个研究者。 
  他握了握她的手;他的样子像是在接见外宾。房间沙发的摆法也像是一个接待室。他伸手让杨小翼在沙发上坐下。然后他说: 
  “小翼同志;你的研究文章我都读了;写得很好。” 
  这完全是官腔。这也是定调;也就是今天的谈话是一个研究者和被研究者之间的对话。杨小翼不免有点失望;她从刚才一厢情愿的温情中醒过来。好吧;既然他做出这般姿态;那就用研究者的口气和他说话。她告诉他;她刚从法国参加学术研讨会回来;她去了里昂。 
  “噢;里昂;里昂……”他喃喃自语。 
  “将军想起什么吗?” 
  “什么?噢;里昂;它的古城非常漂亮。”有那么片刻;他的脸上有温和的笑意。 
  “您能对我谈谈里昂吗?我对将军早年的生活很感兴趣。” 
  将军像是沉入往事之中。这很好;她需要他的回忆。将军说: 
  “里昂是革命的摇篮;马克思主义的诞生和里昂工人起义有关;马克思就是根据英国纺织工人罢工、里昂工人起义、巴黎公社等事件才认清资本主义的本质;开创了共产主义运动。” 
  她说:“我对将军在里昂的个人经历更感兴趣。” 
  将军说:“那时候;我年轻;才二十来岁;什么都不懂。” 
  她说:“对于我们研究者来说这很重要;这是通向你个人情感的大门。” 
  “这个世界不讲这些;历史也不讲这些。历史就是谁干了什么事。改变了世界;不管是变好还是变坏。历史的逻辑就是这么简单。历史和个人情感没有任何关系。”他反驳道;思维十分清晰。 
  “难道将军一生所做的都是为了历史吗?”她反问。 
  “我不知道;这得让后人评说;我不能说什么。” 
  她感到将军在她前面筑起了一道高墙。这高墙把他的个人世界封闭起来了;无人能进入。周楠阿姨进入不了;尹南方也不了解;没人知道那个个人世界的面目。杨小翼不甘心;她必须让将军说出来。她想了想;朗诵了他在法国写的诗: 
  “余来自东方;太阳最早从彼地升起/汝不知道;余之目光是女性底/背向太阳;面向西方;面向汝;面向汝明亮灿烂底眼眸/汝看不清余;觉得余神秘;多情;善解人意/总有一天;汝会看清余狰狞之面目……” 
  她一边朗诵;一边观察他。他毫无反应。 
  “将军记得这首诗吗?” 
  “没读过。” 
  “有研究者认为;这是您写的;当年您正和一个法兰西姑娘恋爱着。” 
  将军的目光露出狡黠的光亮;他说:“这重要吗?顶多算是年轻时代的一件荒唐事而已。” 
  “您认为这荒唐吗?” 
  “在我一生中;这一点也不重要。” 
  她对他的回答感到失望。他是在逃避什么;还是真的这么认为? 





63




  她拿出口琴。这是她事先准备要问的最重要内容;事关母亲和他的关系。她需要他亲口确认;这很重要。她拿口琴的双手都有点颤抖。 
  “您记得这支口琴吗?” 
  将军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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