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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讲结束;杨小翼参加让·雷诺先生的家宴。那天索菲娅嬷嬷、雷诺先生的儿子和媳妇都在座;雷诺先生的儿媳是特地从巴黎赶过来的。看得出来;他们这一家有很深的中国情结。在家宴上;杨小翼感谢雷诺先生的款待;并邀请他们全家一定要来中国旅行。她特别提到索菲娅嬷嬷;希望她有生之年回永城看看。索菲娅嬷嬷的眼神里呈现年轻时候的光彩。
然后;一切结束了。她终于可以放松下来;想起这几天发生的事;恍若梦境。杨小翼感到非常疲劳。她躺在床上;有一种彻底的无助之感。她第一次承认;她最爱的那个人走了;在两年之前走了。
她无心游玩欧洲。她打电话告诉夏津博;她想早点回去。她没有告诉他具体原因;只说国内有急事;需要马上处理。夏津博表示遗憾;他说;那好吧;我来送你。她说;从德国过来多麻烦啊;不用了。他说;他已在巴黎;开车一会儿就可以到里昂。她现在的心情是不想见任何人的;在异国他乡;她也不想叙述儿子的事。她怕自己会崩溃。但她无法拒绝夏津博的好意;她说;你来吧;你开车送我去机场;算是告别。夏津博说好的。
第二天;夏津博开着一辆欧宝来到她下榻的饭店。他的车是外交牌照。夏津博说;外交牌照非常“安全”;有很多特权;即使闯红灯;也没人来找麻烦;因为警察们怕引起国际纠纷。夏津博问;怎么这么急就回去了呢?她说;有一些私事要处理。夏津博已有欧洲人的作派;他不再问下去;只是说;没带你好好玩;太遗憾;也好;留个想念;盼你下次再来;我这个司机是当定了。
在去机场的路上;夏津博同她讲起北原。杨小翼知道北原这几年一直在欧洲;想必他们有来往。但夏津博说他们没有任何来往。夏津博告诉她;北原现在住在斯德哥尔摩;怀着中大彩的心情;翘首盼着诺贝尔文学奖金落到他的头上。夏津博的语气是尖酸刻薄的。她并没有回应;她此刻对北原的所作所为没什么兴趣。
一会儿;她和夏津博到了机场。机场的手续是夏津博帮着办的。夏津博取登机牌时;她茫然地看着机场大厅的电视机。电视正在播放新闻;播音员说着她听不懂的法语。她打定主意;回国首先要做的就是去云南太平镇;找到天安的土冢;她一定要把儿子带回家。
夏津博办好手续回来了。这时;电视上一则新闻引起了杨小翼的注意。电视镜头对着一幢黄色的小楼;她觉得这小楼很熟悉。当镜头对准地下室;看到地下室熄灭了的霓虹灯;她一下子想起来那是伍思岷住着的小楼。她有不祥的感觉;赶紧叫夏津博看。她问夏津博现场记者在说什么?
夏津博告诉她;是一则社会新闻;地下室有人吃安眠药自杀了;房东发现时已死了两天;死者是一个中国人。
杨小翼非常震惊。她二话不说;赶紧让夏津博改签了航班。见夏津博一脸疑虑;她说;我得去看死者;到时你便知道了。
夏津博带着杨小翼驱车去事发现场。他问事发地点在哪个区?她说;不清楚;大概在唐人街;你往那里开吧。她是个路盲;他们兜了好大一个圈子才找到那个地方。警察正在处理现场的状况;她要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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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警察不允许;问她是什么人?夏津博拿出了外交官证;警察才让他们进去。她一眼看见躺在床上的伍思岷;他的神色还算安详;像是熟睡了的样子;他的双眼微睁着;眼白朝上。杨小翼想起外公;外公自杀时也是这样一种向上苍发出无尽疑问的眼神。
上苍不会回答他。没有答案;人生无解。
夏津博在背后轻轻问:“他是谁?”
她说:“他是我前夫。”
夏津博开始向警方协调相关事宜。他看上去完全像一个外交家了;对事情完全投入;据理力争;却态度超脱;毫无情感。在夏津博的帮助下;警方终于同意把死者交给杨小翼处理。
伍思岷的遗体都由夏津博在处理。夏津博联系了中国使馆人员;他们安排了伍思岷的火化事宜。在这个过程中;杨小翼想着伍思岷的一生;想着他起伏的命运;她百味杂陈。不过;杨小翼显得非常镇静;没有过多表露出自己的情感。
当夏津博最后把一只精巧的骨灰盒交给她时;她实在忍不住哭泣起来;她对夏津博说:
“我儿子已不在了。”
夏津博忧郁地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抱了抱她。
第三十章
杨小翼回国后;刘世军陪她去了一趟广安。是米艳艳让他过来的;米艳艳听说天安的事后;就让刘世军过来了。
到了广安;杨小翼在埋葬伍思岷母亲的墓园里买了一块墓地;安葬了伍思岷。伍伯母是在五年前去世的;当时她还带着天安到广安为她送葬。
她原本想见一下伍伯伯的;又怕丧子之痛会把他击溃;她取消了计划。
离开广安;她和刘世军转道去了云南。沿着伍思岷描述的路线;她辨认儿子出事的地点。太平镇附近山势逶迤;山体植被丰厚;裸露的部分往往是巨大的岩石。公路在山腰上劈出白白的一条;像缠绕在山体上的绳子。他们雇了一个当地的居民做向导;没有坐车;沿山路寻觅。在太平镇西边进入山峦的一个高坡处;在公路的左侧;杨小翼看到一个坟茔;她以为找到了天安;揪心奔去;到跟前一看;只是一个自然形成的土堆。
向导向他们介绍了几个当年在太平镇开车的司机;杨小翼希望他们记得当年的车祸;但几乎每个人都对她的问题感到茫然。他们众口一词;说;不记得有这回事。
那段日子;杨小翼吃得很少;睡得也很少;每天翻山越岭;意志坚定;但又像丢了魂似的焦虑。她日渐消瘦。刘世军总是想办法劝导她;可每次听到他的安慰;她都会大发雷霆。那段日子她的火气特别大。她的哀伤是无法劝慰的。
到处都找不到天安的尸骨;一个月后;他们只好回去了。
回去前的那个晚上;他们在太平镇一家私人开的旅店住下来。旅店开在一个山坡上;房间南面是一个阳台式走道。杨小翼从房间出来;站在阳台的护栏边。旅店的前方有一座小山包;山上都是奇石;山顶上有一棵巨大的曲柳树;应该生长了几百年了。树冠上面有一个圆圆的月亮。
一会儿;刘世军也从自己的房间里出来了;站在阳台边。
两人沉默不语。
杨小翼想起这些日子来;对刘世军毫无道理的发泄;感觉很过意不去。她看了一眼刘世军;轻轻地说:
“对不起;我脾气不好。”
刘世军没吭声。
云南的气候很奇怪;阴晴不定;刚才还是朗月当空;这会儿;远处有云层把月亮遮住了。不过;在他们的头上;依旧星光闪耀。
“小翼;你知道吗;我在礁岛那会儿;多次想把自己杀死。那时候;要杀死自己非常方便;一个月也不会被人发现。如果我想要死;那一定就死定了……”
杨小翼一直没听他说起过礁岛的那段生活;她没想到他竟然想到过死;她静静地听着。
“我在礁岛上远离人世;我只同海中的鱼类相伴;和蛇相伴;和蚂蚁相伴;我突然觉得我其实就是一只蚂蚁;一条不起眼的鱼。我觉得人世间一切都是空的;我一个人守着这一盏灯又有什么意义呢?那时候我觉得我可能一辈子会和这盏灯作伴;我的内心充满了绝望……”
“有一段日子;我很少吃东西。我想;吃东西有什么用呢?我吃下去不就是在茅坑里增加点屎吗?还污染环境呢……”
“有一天;我在礁岛边洗澡;突然来了一个客人;是一条鲨鱼。它来者不善;应该对我觊觎良久。其实我可以不理它;可以爬上岸;躲到屋子里的。但我当时想;我做它的一餐也不错啊。它离我越来越近;就在这时候;我对自己说;我不能这样束手就擒;我得和它打一个赌;比试比试。如果;它把我吃了;我活该。如果我杀了它就好好活下去。后来;还是我把它杀了……”
“这次搏斗把我唤醒了。我想;我不能这么消极;不能死。我这样千辛万苦从越南俘虏营跑出来难道就是为了这样一死吗?我还想;我死了我家人怎么办?你怎么办?为了你们我要好好活着。从那天起;我开始积极生活……”
杨小翼听了泪流满面。她明白他说这话的意思。活着哪有那么容易;一死了之才是简单的事。为了天安;为了那些对她好的人;她得好好活着。
从云南回来后不久;杨小翼约尹南方在劳动人民文化宫附近的“天下一家”见面。她订了一个小包厢;早早到了。
已经有两个月没见南方了。南方现在越来越忙乎了;他在做艺术品生意。所谓艺术品不是当代的;主要是文物。文物这玩意儿大约历史价值要大于艺术价值。杨小翼曾去他的陈列馆参观;他的收藏颇丰;各种年代的都有;琳琅满目。她问他真的假的。他一脸严肃地说;当然是真的。他谈起这些文物滔滔不绝。他指着其中的一个玉佩;煞有其事地说;这是伤感词人李后主李煜送给妃子的玉佩;都有记载的;价值连城。他这样说时;眼中充满爱意。看着满眼精美的文物;她也很疑惑;这些东西都来自哪里?他怎么能搞到那么多文物呢?
尹南方因为行动不便;他迟到了几分钟。他摇着轮椅进来时;带来一股暖烘烘的生意人气息。他坐定;问;你几时回国的?杨小翼说;回来有一个月了。他问;国外没劲吧?那里人特古板;哪里有国内有趣。北京什么没有?与北京比;欧洲是乡下;太寂寞了;会让人疯掉。杨小翼不置可否地笑笑。
“不过;我告诉你;老外不好糊弄;挺有专业精神。”尹南方说着竖起了大拇指;“我喜欢有专业的生意人。你一件宝贝;就要落到懂的人手上。老外的态度才是专业人士的态度;尊重科学;严谨求证。不像中国人;看到你的宝贝;眼中便露出既贪婪又多疑的腔调;像是随时警惕被人骗似的。这些孙子特迷信所谓的鉴宝专家;只要专家说OK;他们便什么都信;什么价都肯出。这帮暴发户;根本什么都不懂。”
杨小翼问:“国家允许你这样的文物交易吗?”
“不允许。”尹南方回答得相当干脆;“靠走私。”
“噢;是违法乱纪。”她说。“你把我们国家的文物卖给老外;很不爱国啊。”
“谁不爱国?流氓也爱国。”他说;“这些宝贝落人国内那帮孙子手中也是暴殄天物。我们什么时候把祖宗的遗产当回事过?你去瞧瞧;国内的博物馆;很多东西都烂在仓库里;无人打理;说不定都成了废品。反倒是放在老外那里安心;人家把你的宝贝真当宝贝藏着供着;我去过卢浮宫;去过纽约博物馆;去过圣彼得堡冬宫;鬼子们抢去的佛像;从敦煌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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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壁画;保存得要多好就有多好。要是他们没偷了去;留在伟大的祖国;说不定早已毁了;到‘文革’时一定被小将们当‘封资修’砸了。”
尹南方还是那么偏激;他和这个世界的关系一直是紧张的;他总觉得这个世界亏欠了他;他有权索取。不过;造成他这样的原因在我这儿;我是罪魁祸首。
他像一个主宰世界的领袖那样;对国内外大事指点江山、痛击时弊了一番;终于把话题转到了她这儿。
“说说你的见闻吧?”
“我碰到了索菲娅嬷嬷。”
“索菲娅是谁?”
“一位法国老太太;当年是她把我接生下来的;在永城。”
“噢;怀旧之旅?”尹南方显然对这个话题不感兴趣;他问;“碰到夏津博了吗?”
她点点头。
“夏津博怎么样?要说爱国者;夏津博倒真的是个爱国者。”尹南方又说开了;“这孙子可真逗;他算是哪门子艺术家啊;可一枪成名啊。上次我去欧洲;他说;他是个进入中国美术史的人物。这孙子还真牛逼;摇身一变;成了个外交家。当着我的面;骂同胞;在老外面前;却把中国人夸得像花似的;我听了都不好意思。上次我去荷兰海盗那儿;他开着一辆破欧宝来看我;陪我玩了半个月。”
她说:“夏津博现在挺好的;他已很像一个革命接班人了;可惜老了。”
“那你为什么不在法国多待几天?他不陪你?”尹南方质问;“他怎么待客的?下次他回国;我好好训训这孙子。”
“不是这样的;他把我照顾得很好。”
尹南方目光刺向她;在她的脸上停留了很长时间。他说;
“你气色不好?你不高兴吗?”
她说:“可能这段日子太累了。”
“不是;你有事。你平时可从来不主动约我的。出了什么事?”尹南方的表情像是在审问一个罪犯;有点咄咄逼人。
她不知从何说起;她说不出那句话;她还是不能接受那个事实。对她来说;那是可怕的灾难;只要想起它;或者说出它;悲哀就占据她整个身心;她的小腹会积淤一股酸涩无比的气流;而这一气流和眼泪联结在一起。总是这样;茫然无语中;她的眼泪先流了出来。
“你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