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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获 2009年第5期-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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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晚上;杨小翼住在陈主任家;房间是陈主任的女儿曾经住过的;她和儿子睡同一张床。睡下不久;儿子突然说: 
  “爸爸的新老婆不好;她不是个好人。” 
  “你不许这样说别人的坏话。” 
  “真的;妈妈。” 
  杨小翼想;天安这么说一定有他的道理;听听儿子的说法吧。儿子说: 
  “爸爸本来要把我带过去同他们一起过的;但新妈妈不同意;爸爸也没办法。有一次;我去爸爸新家看爸爸;那天爸爸不在;新妈妈没让我进门。” 
  杨小翼听了非常难过;她想;现在天安真的是一个父母双全的孤儿了。 
  “爸爸知道这事吗?” 
  “没有;妈妈;我不敢告诉爸爸;怕爸爸生气。” 
  听儿子的口气;伍思岷好像蛮迁就新媳妇的。杨小翼想;真是一物降一物;想当年伍思岷在她这里是多么霸道。 
  “妈妈;我想跟你去北京。” 
  杨小翼没想到儿子有这个念头;好像有人一下子把全世界最好的宝物送给了她;她一时感动得不知如何是好。她紧紧抱住儿子;把脸贴到他的脸上。 
  “妈妈;你在哭吗?” 
  她心里明白;要把孩子带走是不可能的;伍家一定不会同意;但她还是打算试一试。她同伍伯母商量时;伍伯母恶狠狠地说;只要我活着;你想都别想。话说到这份上了;杨小翼也只好作罢。她想;慢慢来;以后总还是有机会的。 
  杨小翼在广安待了十天。这期间;她和伍思岷匆忙见了一面。他比过去白净了;脸上已有官员的那种威严的深藏不露的气质;他举手投足也比过去放松从容了许多。她离开广安时对儿子说;天安;现在你已识字了;以后要多给妈妈写信;需要什么尽管向妈妈要;妈妈给你买。儿子使劲点头。 
  回到北京后;杨小翼就开始工作了。领导让她跟一位老专家;先帮他找资料;然后进行归类。杨小翼发现;原始资料比专家写的论文要有意思得多。她读过这位老专家的论文;在他研究的相关战争史中;资料的选择和引用的背后隐藏着一种群体英雄主义的价值体系;从而使那场战争成为一场“觉悟”战争;所有人似乎只有一种个性、一个目标。而杨小翼发现;这位专家舍弃不用的资料更有意思;那些资料里更多具备个体的差异性;也有更多人性内容。那些日子;杨小翼虽然没有展开系统的研究;对自己的研究目标也不是太清楚;但她还是做了很多的笔记。 
  儿子真的给杨小翼写来了信。他在信里说;寄去的钱;他收到了;奶奶把钱存了起来;说给他以后娶老婆。他说;他才不要娶老婆呢;女人麻烦。他要把钱存起来;以后去参加夏令营。见儿子这么懂事;杨小翼感到既快活又心酸。杨小翼觉得一切都在变好;心里面蛮踏实的。 
  可就在这个时候;杨小翼接到了李叔叔的电报。电报说;母亲病危;请速回。杨小翼一下子惊呆了。她想起上次回家;李叔叔说起母亲曾经昏厥过去的事;因为他们都是医生;她也没放在心上;没有太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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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这件事;没想到如今母亲真的病危了。 
  杨小翼想;这次去恐怕得待上一段日子了。她向单位请了长假;收拾好行李;便去了永城。 
  杨小翼回到了永城。李叔叔来车站接她。她问;妈妈生了什么病?李叔叔伤心地说;你母亲得的是淋巴癌;目前住在家里。听到是这个病;杨小翼的心凉了半截;她从小在医院里长大;知道这个病目前没办法医治。杨小翼问;妈妈情况如何?李叔叔说;你妈不肯化疗;她知道这个病治不了;她不肯在死前;头发全掉了;你妈妈爱美。杨小翼说;那怎么办?李叔叔说;我劝她不听;你劝劝她;疾病还得治啊;哪怕只有万分之一希望。杨小翼点点头。 
  杨小翼进入石库门;家里没有一点儿声息。到了母亲房间门口;李叔叔停住了脚步;他说;你同妈妈好好谈谈。 
  杨小翼进去时;母亲睡着了;母亲的神色看上去很安详;不像是在病魔的侵害之中。李叔叔替母亲请了个护理嬷嬷;嬷嬷轻声告诉她;母亲刚刚睡着。杨小翼说;让她睡吧。她在母亲边上坐下来;透过房间的窗口;杨小翼看到天井里的海棠花盛开着;花蕾红得触目惊心;那宽大的叶子像手掌一样捧着花蕾;显得稳重而庄严;叶子上有几只带彩色斑点的甲虫。母亲说;海棠花有很高的药用价值。 
  一个小时后;母亲醒来了;目光沉静;她看到杨小翼;眼里竟有一丝神秘的笑意。 
  “小翼;你回来了?” 
  “是的;妈;来一会了;刚才你睡着了。” 
  “噢;打这药的缘故;一打就想睡觉。” 
  然后;她拉着杨小翼的手长久不放。杨小翼被她拉得心里难受;竟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妈;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啊?” 
  母亲闭上了眼睛。一会儿;母亲说: 
  “小翼;妈这辈子对不起你。” 
  杨小翼使劲摇头;“妈;你别这么说。” 
  后来;杨小翼回顾她和母亲相处的日子;发现她和母亲说的话从来没有像那段日子那么多;那么密集。虽然;杨小翼知道母亲关心她;但这么多年来;母亲总是沉默寡言;她的这种个性某种程度上成了横亘在她们之间的障碍。然而在母亲病重的那段日子;存在于母女之间的藩篱被彻底打破了;母女俩的谈话非常深入。 
  杨小翼已经是一个母亲了;作为母亲的身份;她们能聊的话题其实蛮多的;只是过去她们都小心翼翼;不敢去碰这个领域。因为在这个领域;杨小翼和母亲都有一本糊涂账。 
  杨小翼告诉母亲;她半年前刚去过广安;儿子都有一米五四了;已经像个小大人了。杨小翼谈儿子的种种细节时;母亲的眼睛变得明亮起来。 
  杨小翼同母亲说起自己生天安时的情形。 
  “我那时候觉得自己要死了;血液沾满了床单。事后;我经常做一个奇怪的梦;梦见自己像红军一样在长征;在一片白茫茫雪地里爬行;雪地上到处都是血。” 
  母亲说:“你还算顺利;我生你时难产。你还记得那个索菲娅嬷嬷吗?当我千辛万苦生下你后;她抱着孩子对我说;是个女孩。我一眼都不想看你;甚至有点讨厌你。那时候;我想要一个男孩。” 
  母亲说这话时;她的眼仁里流露出一种美好的光亮;母亲的笑容也因此变得天真起来。 
  母亲看了杨小翼一眼;“你听了很失望是吗?” 
  杨小翼微笑着摇摇头。 
  母亲就是从这天起打开她的话匣子的。 
  那天;母亲让杨小翼打开她床对面的柜子。让她把那只藤条匣子拿出来。 
  杨小翼遵命把匣子放到母亲的怀里。 
  母亲说:“你小的时候;翻过这只匣子。我当时还打过你;那是我这一生唯一一次这么重打你。” 
  杨小翼说:“那时候;我恨死你了;觉得你特复杂。” 
  母亲笑了笑;继续说:“文革开始的时候;我怕造反派来抄家;把这匣子抄了去;对‘那个人’不利。我把这匣子藏在楼下的石板下面。这几年;形势缓和了;我才让小李取了出来。” 
  母亲流露出少见的幽默感;她现在也叫将军为“那个人”。 
  母亲打开匣子;拿出一把铜皮口琴。母亲的目光突然远了;她的脸浮上一层梦幻似的犹疑不定的神情。一会儿;母亲说;当年“那个人”在夜深人静时;常吹口琴给我听;吹得最多的是《马赛曲》。 
  杨小翼突然想起曾在广安遇见过将军;她把自己当年救将军的事告诉了母亲;当然;她隐瞒了因此给自己带来的灾难。她说;他当年好可怜;被整得满口吐血。 
  母亲听了相当吃惊;问;他也挨整了吗?杨小翼说是呀。母亲又问;他知道是你救了他吗?杨小翼摇摇头说;不清楚他是不是认出了我。母亲想了想又说;你当时好大胆。 
  后来;母亲说起一段往事。母亲说: 
  “他从上海辗转去延安后;给我写来过信;但当时你外公已把我送到永城;信是外公收的;他没把信转给我。你外公是自杀前才把信交给我的;并请我原谅。我当时很不谅解你外公。那一次;我没想到你外公会在永城自杀。” 
  母亲从匣子里拿出那些信;让杨小翼看。信的内容没什么浪漫可言;是一些分手后的挂念及他当时的状况;每一句都言之有物;口吻很像是一位丈夫说给妻子听的家常话。 
  母亲又谈起了外婆和舅舅。母亲还是坚持每年去上海看望他们。母亲说;外婆真的很了不起;她没有工作;舅舅在糖果厂上班;是一家街道工厂;他的工资很低;你外婆当年大手大脚惯了的;怎么会受得了呢?但外婆把生活料理得有声有色;外婆和舅舅出门从来穿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的。 
  “你有多久没见到他们了?”母亲问。 
  杨小翼想了想;有二十多年没见面了。她感到羞愧;她真是个冷漠而自私的人。 
  “如果有机会;你去看看他们。”母亲说。 
  杨小翼点点头。 
  “你舅舅很可怜;五十多了;还没找到老婆;看来要打一辈子光棍了。他们真不容易;可是我帮不上忙。”母亲的口吻无限遗憾。 
  杨小翼无法说服母亲接受化疗;母亲依旧待在家里养病;好在李叔叔是医生;基本的治疗在家里也没问题。 
  米艳艳听说杨小翼回家了;便带着刚出生的女儿来杨家探望。 
  米艳艳的到来给石库门带来喜庆的气氛;石库门顿时热闹了很多;就好像米艳艳把一个舞台搬到了杨家。看得出来;米艳艳的心情比早些年要好。米艳艳先问候了一下母亲;并用一种满不在乎的口吻说母亲一定可以活一百岁。母亲开心地笑了起来;说;米艳艳是王熙凤。 
  杨小翼是第一次看到米艳艳的小女儿;她抱住小姑娘;小姑娘竟然开心地笑出声来。小姑娘长得很像米艳艳;杨小翼由衷地夸小姑娘漂亮。 
  母亲也非常喜欢米艳艳的女儿;杨小翼发现母亲满眼都是羡慕的神色。 
  米艳艳把女儿接过去时;对杨小翼说:“我爸让你去一趟;他好像有事找你。”。 
  母亲耳朵尖;听见了;向杨小翼挥挥手;说:“去吧。快去吧;别让老刘等着;他可是个急性子;等急了要骂娘的。” 
  杨小翼跟着米艳艳去了刘家。路上杨小翼问起景兰阿姨的情况;米艳艳说;她给她生了个孙女儿;她好转了不少;有时候会突然清醒;不过时好时坏;也不是太乐观。 
  米艳艳问起刘世军;问他们最近有没有在北京碰面。杨小翼像是被戳到短处;心怦怦地跳起来;说;好久没见到他了;他好像近来挺忙的。自从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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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他们在不同的场合见过几次面;都算是偶遇。刘世军比以前瘦了许多;也晒黑了不少;可能是因为经常出差的缘故。杨小翼每次见到刘世军;心痛的感觉就会涌现;但她努力压抑自己的情感;否则一切都会前功尽弃。看得出来;刘世军也在压抑自己。有一次;她问他最近有没有回过永城?刘世军说最近没有;艳艳生孩子时回去过。她说;你有机会还是多回家吧。他点点头。她发现他的话越来越少了。 
  米艳艳若有所失地“噢”了一声。一会儿;米艳艳不无担忧地说: 
  “我感觉得出来;世军好像心情不太好;不知道他出了什么事。” 
  “是吗?我不是太清楚。”大概是因为心虚;杨小翼的回答简短而含糊。 
  她们进了干休所;有人同米艳艳打招呼;米艳艳都礼貌地回应。看得出来;米艳艳的人缘不错。 
  在客厅;杨小翼见到了景兰阿姨;她安静地坐着;杨小翼叫了她一声;景兰阿姨向她茫然地笑了笑。她不清楚景兰阿姨是否认出了她。 
  刘伯伯正在书房等着她。那天;刘伯伯的主要兴趣还是北京的政局。一九七五年是个特别的年份;一批老干部又复出了;这给了他希望。他找她来是想了解北京的情况。 
  “听说总理病得不轻?” 
  杨小翼说:“我也不太清楚;听世军说起过。” 
  “他怎么说?”刘伯伯问。 
  “世军说;总理得的是膀胱癌。” 
  “很严重吧?应该是;总理已有好久没有露面了。”刘伯伯像在自言自语。 
  杨小翼想;刘伯伯虽被打倒;但时刻关心着时局;他的目光远比一般老头儿远大;毕竟是革命家。 
  “希望总理闯过这一关;国家不能没有他。”他停了一会儿;又说;“北京市面上有什么小道消息?听说有血雨腥风的感觉?” 
  她说:“中央的事我不清楚;但人心思变是一定的;社会上有些顺口溜;有不满情绪。” 
  刘伯伯点点头;然后说:“重要的是将军还在工作。” 
  刘伯伯站在窗口;目光投向远方;仿佛他相信只要将军政治上没倒;他终会有出头的那一天。 
  母亲大约也知道自己弥留于世的时间不多了;有一天;她突然对杨小翼提了一个要求;她说;她只见过天安婴儿时的样子;她想见他一面。 
  “不知道有没有困难?你有难处的话就算了。” 
  杨小翼赶紧点头。她想;母亲虽然不多话;但心里明镜似的;其实她什么都看在眼里;她看得穿这人间的戏剧。 
  杨小翼到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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