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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星期天;卢秀真请杨小翼去她家玩。卢秀真早已告诉了杨小翼;她的父母都是普通工人。“老实巴交。”卢秀真这么描述她的父母。她这么说时脸上的表情既满意又带着些许的调侃。她说;我给他们长脸了;他们说起我来;骄傲得不得了;就好像我是他们发射的一颗人造卫星。杨小翼从卢秀真的表情里感觉到她的家庭是十分美满的;杨小翼不禁有点羡慕她。卢秀真说;我一点不像他们;我这么坏。说到这儿;她咯略咯地笑起来。她说;我有时候都怀疑我不是他们生的;而是捡来的。杨小翼说;你喜欢自己是捡来的?她说;我无所谓啦。
杨小翼见到了卢秀真的父母;他们比想象的要老。卢秀真还只有二十二岁;但她的父母看上去倒像是有六十岁了;满脸皱纹。卢秀真父母对杨小翼非常热情;他们一口京片子;行为举止完全是老北京的腔调;杨小翼很快融入他们的氛围中;觉得自己就像是他们的闺女。他们家住房不大;一个小小的四合院的偏房;两个房间;一个是卢秀真的闺房。一个她父母住。厨房是院子里搭建的临时建筑。卢秀真带杨小翼到了她的闺房;然后把门关死。她说;你别理他们;我父母就那样;没见过世面。杨小翼说;这样挺好的。卢秀真说;我父母没出息;这辈子就那样儿了。
这天;卢秀真特别有表达欲望。她说她的父亲曾经参加过朝鲜战争;只是普通士兵;不但没立功;还差点被俘。“幸好没当俘虏;否则他这辈子没好果子吃。”卢秀真评论道。战争结束;她的父亲脱了军装;分配到电子设备厂当了一名工人;安分守己;见到所有人都点头哈腰;好像这世上就他最低贱。卢秀真说起她父亲很刻薄;杨小翼听了有点儿不是滋味。杨小翼说;这样挺好的;平平安安就是福啊。卢秀真笑了;她说;也是啊;至少我父亲成分好;是彻头彻尾的无产阶级。
卢秀真初中毕业就上山下乡插队落户去了;在农村待了三年。杨小翼问;你是怎么上大学的?卢秀真脸上露出凶狠的劲儿;说;我可不像我老爹那样老实可欺;我想要的;总会得到。但具体她是怎么才被推荐上北大的;她一直讳莫如深。杨小翼想;卢秀真不像外表那样爽直简单;卢秀真是复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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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杨小翼睡在卢秀真的房间里。卢秀真打开柜子;给杨小翼看一本油印刊物。刊物的名称叫《未来》。她把刊物递给杨小翼时;表情非常严肃;又带着某种压制不住的喜悦;她郑重其事的样子。好像正在把一个重大的秘密交到杨小翼手中。她说;你看看;这是我们办的刊物;自己油印的;里面是我和朋友们写的文章和诗歌。杨小翼并没有吃惊;她早已感觉到卢秀真有与众不同之处;否则她的眼神不会那么自信;那么居高临下;她这种精神上的优越感一定有来处的。杨小翼怀着好奇的某种程度上带着一窥秘密的兴奋看这本刊物。
杨小翼看出卢秀真关于“两代人冲突”的观点的来处。在这本油印小册子的首页;有一首诗;题目叫《两代人》;作者是北原。
我想杀了你;让你在历史上消失;
你高高在上;行动从容;总是用轻蔑的眼神看我。
机会终于来了;我把你理成阴阳头;
你双眼茫然;如一个迷路的孩子;
隐秘的快感遍布我全身。
我感到从未有过的强大;顶天立地;
自大如喜马拉雅山峰。
看你是如此的小;如此的丑陋;
你的思想如清朝的辫子。揪住你;
我的语言如箭;如海市蜃楼;如高潮;
睁眼一看;发现一切只是模仿。
早已明白我和你密不可分;
你是我思想和行为的因;
你是我无意识中的主宰;我命定的限度。
甚至我的诗;全来自于你;
一点血腥;一点政治;一点哀伤;
就是我的美学;我诗歌的准则。
那天晚上;杨小翼一口气把这本小册子看完;她被刊物所透露出来的大胆、反叛和暧昧不明的表达震惊了。它上面的词语同通常看到的完全两样。带着某种幽暗的气息;有着一种源自本能的力量。对了;用当时的话说;它们就是“毒草”。
当杨小翼抬头看卢秀真时;卢秀真脸上挂着和人分享秘密的快乐表情。当然快乐明显被压抑着;但正是这种压抑;反倒让她精神振奋。她在背诵那首叫《两代人》的诗。背诵完后;她问杨小翼;喜欢这首诗吗?杨小翼说喜欢。她很高兴;她从锁着的抽屉里拿出一个简陋的日记本;从里面抽出一张黑白照片;递给杨小翼。她说;就是这个人写的。她说话时;脸红了;她的眼睛闪闪发亮。
那天晚上;卢秀真怀着幸福和喜悦;告诉杨小翼这个叫北原的诗人是她的男友。
“是我追他的。”她咯咯笑起来;“他现在北京光学仪器厂当工人。”
卢秀真又看了看北原的照片;天真地问:
“他是不是很帅?”
从照片上看;北原很清秀;并且还有点儿拘谨和腼腆。与北原比;卢秀真倒像一只母老虎。杨小翼说:
“看你的样子;好像要吃了他似的。”
卢秀真笑了;笑得有点儿诡秘和暧昧。她说:
“告诉你;我已经不是处女;早就不是了。”
杨小翼的脸红了;卢秀真的言论竟然这么直露。杨小翼觉得卢秀真今天说话有点儿颠三倒四;有点儿神经质。
很自然的;杨小翼参加了他们的聚会。他们的聚会通常在东四十条一个破旧四合院的阁楼里。
杨小翼逐一认识了他们。她的到来让他们很兴奋。一个叫舒畅的年轻人;看上去很孩子气;目光无邪而直率;显得既热情又有点儿敏感。他的嘴很甜;开口就叫杨小翼姐姐;好像她是他的老朋友。他说;姐;你很漂亮。杨小翼听了很不好意思。北原看起来比照片显得成熟;脸上有一种矜持的不爱理人的劲儿。卢秀真经常讨好他;但他似乎对卢秀真的谄媚熟视无睹。
那天讨论的话题没有什么太出彩的内容;唯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北原的观点。北原说到“个人”与“身体”的关系。他说“个人”在某种意义上就是“身体”。他说;只有恢复身体;个人才能彰显。他提出一个身体的合法性问题。他说;在现在的艺术作品中;身体是不合法的;甚至是肮脏的;所以;只有在坏人身上;在阶级敌人身上;我们才得以一见身体;这就是电影里的女特务总是曲线毕露十分妖艳的原因。他说;孩子们在游戏时为什么会喜欢扮一个坏人?是因为坏人有身体;并可以享用身体。坏人可以喝美酒;可以有美人相伴;而英雄;无论是雷锋还是黄继光;是没有身体的。推而广之;现在整个社会的男女掩蔽在灰色的中山装下;也是没有身体的。没有身体也就是没有个人。
北原说话时;大家都静静地听;其间并没有人提出更有意思的说法。北原显然是这个群体的核心人物。
其他人就不像北原那样能说会道。在与他们相处时;杨小翼觉得他们很平常;所说的话也无惊人之处;但奇怪的是他们的诗却是惊世骇俗的。后来;杨小翼意识到词语比日常生活走得更远;诗是很奇妙的;它通过几个意象;可以把日常的平庸过滤掉;留下一个似是而非的模糊地带;那里辉映着一种带着生命信息的光亮;庸常的精神因此被擦亮;成为一个异质的存在。
生活平淡;但偶尔也会有奇迹。在一次聚会中;杨小翼碰到了夏津博。
夏津博那天迟到了;他进来时大家讨论正酣。夏津博显然同北原他们很熟;这从他同他们招呼的劲儿就可看出来。后来杨小翼才知道;《未来》上面也有夏津博的诗歌;是用了他的笔名——小津。
杨小翼一直看着夏津博;但他没留意到她。她情不自禁叫了他一声。夏津博愣住了;不过;他马上认出了她。他说:
“杨小翼;你怎么会在这儿?”
杨小翼指指卢秀真;说;是跟她来的。卢秀真说;原来你们认识啊。杨小翼说;我们有好多年没联系了。他们说话时;北原停止了发言;一脸严肃地看着他们。从他的表情可以看出来;他厌恶有人打断这样的讨论。杨小翼对卢秀真吐了吐舌头。卢秀真说;他就那个德性。杨小翼笑了笑;对夏津博说;一会儿聊。夏津博点点头;然后投入到问题的讨论中。
那天的聚会结束后;杨小翼是和夏津博一起走的。
北京的天空还像从前那样高远。夏天已经悄悄来临了;街头的国槐高大得像是触到了蓝天;它细小的枝叶把天空剪成了碎片。那天杨小翼心情出奇的好;这样的聚会激发了她的热情;好像青春又一次降临到了她的身上。看得出夏津博也很兴奋。
杨小翼对夏津博说:“我去过你家;你们已不住在那儿了。那儿的住户说;你们全家去河南信阳了。没想到你还在北京。”
夏津博的脸一下子沉下来;粗糙的脸变得十分严峻。他说:
“我对不起我父母;我批斗过他们;我那时候恨他们;其实他们挺可怜的。”
“他们都好吗?”
“我没去看望过他们;据说还不错;当地人待他们还好。不要看我父母有点儿小资产阶级情调。他们挺会生活的;会苦中作乐。”
从夏津博的话中。杨小翼了解了很多夏伯伯和王莓阿姨的过去。一九六六年;外交部的红卫兵曾抄过夏家。那时候;夏家的门口贴满了大字报。大字报对夏中杰和王莓的身世当然极尽丑化;剔除其中的意识形态批评言词;还是可以看出一些基本事实的。夏津博那时候才知道;他的母亲王莓出生于上海的一个资本家家庭;她的家族拥有一家丝绸厂;一家与瑞士人合资的钟表厂;家世相当显赫。当年夏中杰是个上海滩的穷学生;热衷于文艺;崇拜莎士比亚。王莓是在一次文明戏的演出中认识并爱上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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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杰的。天性浪漫而叛逆的王莓打算嫁给夏中杰;但她的家族反对她下嫁给一个穷光蛋。王莓不管不顾;我行我素;结果被逐出家门。现实生活是严峻的;他们身无分文;过着艰困潦倒的生活;而王莓恰恰在这个时候生下了夏津博;他们的生活更是雪上加霜。后来;发生了西安事变;延安成了很多年轻人向往的圣地。当时夏中杰接触了一批左翼知识分子;看了一些有关共产主义的书籍;他的热情也被激发出来。他们决定奔赴延安。
夏津博告诉杨小翼;他一直以为他的父母是主动抛弃他的;到那时他才了解到把他送给一个老乡完全是组织的安排。西安的八路军办事处只允许夏中杰和王莓进入延安;并且办好了通行证;而小孩。只能就地留下。
“我问过我父母当时把我留下的心情。那时候;还是文斗阶段;我父母好像也没有觉得真会有什么事儿;以为这一次也像以往的党内斗争一样;批斗起来很残酷;但过后还是可以工作。”
“他们怎么说?”
“他们对我的问题有些吃惊。实际上;他们从来也没有觉得当年这么做有什么不对。我记得我母亲对我说;他们肯定很难过;但是同国家、民族的命运比起来;这又算得了什么。”
夏中杰和王莓到达延安后被安排在抗日军政大学学习;校长是林彪。延安的生活条件差;是供给制;仅能填饱肚子而已。那是一段火热的日子;夏中杰和王莓同所有人一样;每天一早就军事拉练;锻炼自己的意志和灵魂。王莓不再是一个娇小姐;她的气质完全改变;虽然伙食差;但王莓一口气能吃十个馒头;人也变得结实了;像个劳动人民;并且一沾床便能呼呼大睡。
王莓阿姨对夏津博说;她当时很少想到夏津博;念头当然是有的;但实在太困了;刚出现便坠入黑暗之中。但她是放心的;因为相信有组织照顾着儿子。
他们真正开始想念夏津博是在解放后。战争结束了;革命也成功了;他们在喜悦之余;有一种空荡荡的感觉;很不适应;这时他们才想念起儿子。这种想念非常强烈;就像是身上突然缺了一个器官;你必须补回来;于是他们托人到处打听夏津博的下落。他们这才找到夏津博。
夏津博说;那次对话后他原谅了父母;因为他发现父母非常坦率;这坦率中有他们的价值观。有他们引以为骄傲的东西;那就是他们把这一切归结为自我牺牲;国家和民族这样的概念永远高于个人;所以;他们对他从来没有内疚过。这是他那次谈话中得到的令他震惊的真相;夏津博本来以为;他对他们的挖苦和冷漠;他们或多或少会感到隐隐作痛;他发现他错了;他们坚如磐石。夏津博为此对自己的小家子气感到害羞;他觉得他的父母确实是革命者;他们的光芒让他觉得自己像个小丑。
后来;夏津博不再批斗父母了。他还发动首都机械厂的造反派保护父母。当时;造反派把他的父母囚禁在外交部的办公室;对他们进行无情的批斗。夏津博当时是首都机械厂造反派的头领之一;他带人冲进去;把父亲抢救了出来。后来;父亲写了一封信给总理;才由总理出面;把他们送到了河南信阳。
“现在他们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