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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小翼实在受不了了;她终于鼓起勇气站了起来。她说:
“吴主任;我还有事;先回去了。”
吴主任连眼睛也没睁;挥了挥手。
走出吴主任家;杨小翼长长地舒了口气。这真是一次备受折磨的见面;杨小翼下定决心;她再也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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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这种事了。
这样过去了三个月。
冬天的时候;杨小翼所在的部队一位高级干部去世了;大院里的人都被要求参加追悼会;参加者可以领到五角钱的补助。这样的葬礼她已参加过好多次了。那几年;很多高级将领纷纷去世;好像他们突然集体凋零了一样。葬礼在哀乐中按部就班进行着;除了家属;所有参加葬礼的人心情轻松;对死者也没有什么情感;在故作的严肃表情下;他们想着自己的事;高兴的或担忧的。杨小翼的心情可以用冷漠来描述;连听到死者家属的哭泣时;她也无动于衷。一度她对自己过度的冷漠感到不安;她甚至在心里谴责自己是不是太缺乏同情心了。
可就在这个时候;杨小翼看到有一双眼睛注视着她。她没看一眼;就知道那是刘世军的眼睛。他就在那儿;离她大约十米远的地方。她告诉自己不能看他;她知道一看他;她就会哭出声来。可她还是控制不住;抬起头来;和他的目光骤然相遇。他清瘦了许多;眼眶深陷。一刹那;委屈就涌上了杨小翼的心头;她的眼泪跟着流了出来。他不敢再看她;他逃避了她的目光。当他再回头看她时;他的目光变得迷茫而湿润。
那一刻;杨小翼百感交集;她的哭声就是在那时候爆发的。最初很压抑;后来就变成号啕了。那一刻;她只想哭;而在葬礼上;哭是合法的;没有人会来问她为什么。她就是想哭;把这些日子以来所有的苦都发泄出来。
东北女人见杨小翼如此悲伤;拍了拍她的背。
事后;杨小翼想;一定是她的痛苦让刘世军心软了;或者;他也被痛苦折磨着;他也等着这一天。那天晚上;杨小翼跟着刘世军来到他的宿舍。杨小翼如获至宝;有一种苦尽甘来的感觉。他也一样;抱着她;亲着她;脸上的表情既悲壮又痛苦;脸颊流满泪水。她和他非常疯狂;好像他们的身体原本就应该是合二为一的。
安静下来后;他说:“你瘦了。”
她说:“你也瘦了。”
然后他们又相拥在一起;好像他们是被世界遗弃的人;除了彼此相拥不会再有人关心他们。
就这样杨小翼又继续了和刘世军的交往。他们的关系不是光明正大的;所以很多时候;他们的约会不是在晚上;而是白天。
有一次。他们做完爱后;杨小翼和刘世军谈起了景兰阿姨的病情。杨小翼从小在医院里长大;这种病她是了解的。
“你不要担心;这种病只要吃药没有大碍的。”
她本想劝慰刘世军的;没想到刘世军眼神突然黯淡了下来。他摇摇头;叹了口气。见他这样;杨小翼从此后不再提类似的话题了。
他们相处得小心翼翼。他们自作聪明;对外一律以兄妹相称。杨小翼像往常一样叫他名字。他倒是从来不叫她;只喊“喂”。“喂”在他的口中呈现出多种语义;杨小翼通过音节能够辨析出他内心的律动。
转眼又到了春天。说是春天;可街头的植物并没有春天的消息。北京的春天来得很迟;树木依旧摇着犹疑不停的光秃秃的枝头;天空灰蒙蒙的;好像某种不祥的气息在这个城市聚集。街上行人稀少;人们都喜欢呆在屋子里。所以;北京看起来像一座空城。但有时候突然会热闹起来;党的一个口号;一次行动;一场斗争;人们便被要求上街游行。大家敲锣打鼓;呼喊口号。整个北京城顿时人潮涌动。只有在这时候;杨小翼才明白;这座巨大的城市并非空城。
大约在那个时期;杨小翼和刘世军的约会日益频繁;她和刘世军在一起时有了一种夫妻之感;这种感觉让她觉得自己不是在偷情;她也因此忘记了羞耻之心;也不怕院子里人的暧昧目光;变得落落大方。他们的性事比以往频繁了许多。
做完爱;他们会谈一些少年时在永城的旧事。怀旧是件很奇怪的事;她从来没有想起过的事物;随着两人的相互提示;会生动地出现在眼前;清晰如昨。杨小翼非常吃惊;她竟然记得那么多的往事。记忆是多么神奇;因为有了记忆;生命才有感觉。真正的生命感觉往往不是即刻的;即刻的感受可能强烈;但也许是错觉;只有经过时间的淘洗和打磨;生命的感觉才会呈现真正的面目。这是多么好的事;即使受了多大的苦;时间总有办法让一切变得珍贵。
杨小翼喜欢刘世军的抚摸。在夜里;他们躺在温暖的被窝里;他总是小心地抚摸她的身体。刘世军比看上去要结实;倒不是有多少肌肉;但身体很硬;有一种钢铁般的感觉。他的手掌粗大;手指有点糙;手指在她身体上划过时;她有一点点痛感。她喜欢上了这种粗笨的刺痛感;她闭上眼睛;让他在她的全身摸索。也许他感受到杨小翼很享受;后来他索性给她按摩。他用手压她的身体;一寸一寸地前进。她能感受到他粗糙手掌的情感;她从他这种小心翼翼的动作里感受到自己的价值——他视她如宝物。她的整个身体被他压得很酸楚;特别是当他的手在她的腰部游走时;那种酸楚的感觉会深入她的骨髓。当年她为了救因上访被关的伍思岷;曾在夜晚的山路上摔过一跤;她的腰受过伤。
在他的抚摸中;她的心变得非常宁静;她觉得自己像一个孩子;在父亲的怀抱中。这时候;她会失去性欲。她喜欢做一个无欲的人;做一个孩子;做一个被温暖笼罩的人。她想这种感觉永远延续下去。
有时候;她觉得这样似乎对不起刘世军;所以;她会突然变得热情似火;紧紧抱住刘世军;或者假装呻吟。这种时候;刘世军会欣喜若狂;好像他的付出终于有了回报。她会在这个过程中慢慢投人;然后让自己消失。她抚摸着他的头发;内心怀着对他的无比的怜悯和爱。
多年后。杨小翼回忆这段情感;感觉他们俩当时真是有点匪夷所恩。这是在部队啊;在部队这种关系是危险的;奇怪的是居然也没有人找他们谈话。也许当时大家都已疲惫;懒得管这种事;也许恰恰是因为他们的大方让人无话可说。
第二十二章
杨小翼到北京后的第二年春天;突然接到所在部队的通知;让她回北大完成未竟的学业。那一年她已三十三岁了。
在很多人眼里;她的这些调动和安排是多么幸运;幸运得如同受到毛主席的接见。但她当时却是相当木然。既不高兴;也不特别抵触;就好像这是她命运的一部分;无论是好是坏;她听从命运的召唤;坦然接受。几年后;她才知道;这背后有将军的力量在起作用。
在北大;一种属于学校特有的自由散漫气息开始浮现。她喜欢这样的气息;这气息与她过去经历的运动绝然分隔;就像一场暴雨把一切尘埃都洗尽了。她的同学虽然不是通过考试进入大学;但他们也都是机灵而聪明的人。
她和班上的同学来往不是太多。一个原因是她的年龄比他们要大得多;交往起来或多或少有障碍;另一个原因是因为她不大住在学校宿舍。虽然她也可以住校;但每间宿舍里住七个人;人太多;她感到不适应了。她所在的军工企业并没收回宿舍;这样;她每天放学后;坐公共汽车回去。公共汽车还是挺方便的;先坐103路;中途转乘55路;就到了厂区大院。她刚到工厂的时候;并不醒目;她刻意地把自己隐藏起来;但自从进了北大;她就受到了关注。那关注的目光是暧昧而复杂的;虽然他们对她很客气;但这客气中有让人不舒服的东西;好像她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即使这样;她还是愿意回自己的宿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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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她已习惯于有自己的空间;再和那些小姑娘混在一块儿;怎么都不对劲。
当然;周末的时候;她会去刘世军那儿。
就是在这个时期;她对自己所学的专业有了兴趣。教他们的老师是留过英的;他在课堂上经常说的一句话是:历史就是事实;历史不是评论。他由此引申道;如果从宏观的视野去看待今天的生活;或许我们认为不得了的事;在历史中;只不过是一个逗号;也许连逗号都不是。这句话给她至深的印象。她整天泡在图书馆。阅读相关的历史典籍。她最感兴趣的就是近代史;那么近代史的事实是什么呢?带着这个问题;她在充满了泡沫的叙述中寻找着所谓的事实。事实有时候是令人骇然的。
那时候;北大的新图书馆是由原燕京大学搬过来的。馆舍不是很大;但藏书丰富。新图书馆正在建设中;他们多次去工地义务劳动。听校方说;不久新馆就可开放了。当时;图书受到了严格的控制;好多书是不让阅读也不能出借的;但总是能找到一些同报纸或文件口径不一样的有趣的书。当时。只要读到一点点不一样;她便会兴奋乃至震惊;有一种发现一个新世界的喜悦。坐在图书馆里;她感到日子变得绵长。
有一天;她在一本叫《北伐》的书上;看到早期的革命故事。北伐时;革命军人沿途杀了很多有钱人。有些其实不是所谓的“土豪劣绅”。杀人根本的原因是为了没收被杀者的财产;搞到足够的军费。这些故事让她的心里开始出现重重疑问。那时候;她很想找一个什么人交流一下;但她知道;这是不明智的;有些事必须埋藏在心里。
班上有位同学引起了杨小翼的注意。她叫卢秀真;是北京人;看起来很年轻;眼神却十分冷峻、严肃。这眼神里有一种很宏大的东西;一种看待事物一览众山小的自信。这让她显得十分清高;好像周围的人都是蠢货;惟有她发现了世界的真理。杨小翼发现;除了应付必须参加的政治活动;卢秀真同她一样;基本上独来独往。
卢秀真也经常出现在图书馆。她显然也注意到了杨小翼;每次见到杨小翼;她便对她会心一笑。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好像有着不为人知的喜悦。
有一天;杨小翼正在看一本关于第三帝国崛起的书。这本书让她想起一九六六年开始的运动。为什么众人聚在广场上会有幸福感;这种像光芒一样的幸福感来自何处?现在她已明白这幸福来自于对未来的许诺;未来在人们感觉里总是一束光;人们看不清它;但知道它在那儿;在那儿等着他们;像天堂。然而这只是一种幻觉;众人相聚;使这种幻觉变得像是真实的;好像聚在一起本身就是一种行动;他们可以由此抵达那个光芒的深处。但是幻觉总归是幻觉;他们还留在原处;当广场上人群散去;茫顾周围;人人孤立无援;满眼都是垃圾;四周是破败的事物;那光芒不复存在。
她合上书本;浮想联翩。她看着窗外;有几个学生在校院里修剪白皮松的枝叶;这是他们学农课的一部分。他们爬上跳下那一本正经的样子看起来十分可笑;好像他们正在干一件了不起的事业。不远处的未名湖波光潋滟。
卢秀真就是这时候来到杨小翼身边的。她问杨小翼看什么书。杨小翼让她看封面。她的眼睛掠过一丝光亮。那个时候;在精神上;每个人都有一个暗号;这个暗号同“革命”还是有关系的;是革命浪漫主义的延续。这个暗号不是具体的言词;它是一缕气息;一种姿态;一个眼神;一本特殊的书籍等等。他们很快可以据此辨别出同类。并彼此吸引。
她翻了一下书;然后很坦率地谈起一个观点:文化大革命据她看来是两代人之间的冲突;是一种弑父的冲动。父辈们干得太出色了;他们在大时代中叱咤风云;在和平年代占据要职;所有的好事都占尽了。文化大革命给了年轻人一个出头的机会。杨小翼听了她的观点;吃了一惊;她竟然敢说如此大胆的话。
杨小翼当时是疑惑的。她为什么如此信任我?她难道不怕我出卖她吗?难道她不知道她的言论危险吗?后来;杨小翼想;卢秀真是真的不知道这样的话是危险的;或者说她认为在当时这样说已经不危险了;因为在她的朋友中;有比这更大胆的言论。杨小翼却为她担心;并为她保守秘密。
卢秀真的奇谈怪论不知不觉吸引了杨小翼。杨小翼喜欢上她;她身上那种固执的自信心让杨小翼看到过去的自己。她们的交往多了起来;她同杨小翼讲同学们在背后的议论;她说;班上的人说你挺傲的;不爱理人;说你来头不小;有很深的背景;有的人甚至说你的父亲是高干。听了这话;杨小翼有点儿吃惊;一直来;她都觉得自己很卑微;没想到班上的人这么高看她。她问卢秀真;你认为呢?卢秀真说;你看上去挺神秘的;有点儿忧郁。杨小翼点点头;说;我是有点忧郁;但我一点也不神秘。卢秀真露出自信而灿烂的笑容。那天;杨小翼出于对卢秀真友谊的重视;也为了打消自己身上的所谓“神秘”;她告诉卢秀真;她出生在永城;也没有一个当高干的父亲。杨小翼这么说时;心头涌出一丝悲哀。
一个星期天;卢秀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