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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览群书2004年第12期-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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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壁生:现在中国有一部分学者提倡儒学必须宗教化,或者他们认为历史上的儒学本来就是一种宗教。有的学者甚至走得更远。
  杜维明教授:儒家是不是宗教,或者儒家是不是哲学,这是西方的学科框架中的讨论,因为宗教、哲学都是西方的观点,其标准也是西方的标准。我们从事儒学研究或者认同儒学,西方的学科框架都只是一个参照。一个人从比较哲学或者比较宗教来研究儒学,如果他说儒家绝对不是宗教,我可以肯定他对宗教的定义是来自基督教,犹太教和伊斯兰教,来自僧侣阶层啦,教会啦,凡俗之分啦那一套。如果有人说儒家绝对是宗教,那他也很可能把社会主义运动,甚至存在主义,都视为宗教。这两种倾向,对宗教的定义,一个是很宽,一个是很狭。我是从这个角度看这个问题的。
  儒家是不是宗教,儒学有没有过成为宗教的时候,这是历史的问题。比如当初康有为要把儒学变为宗教,在中国没有太大的影响力,但是在海外的影响非常大,在印度尼西亚,现在儒教的信徒超过一百多万。
  陈壁生:印度尼西亚的儒教信徒有一百多万!
  杜维明教授:是的!一百多万。所以我到印度尼西亚去,一定得把儒家说成儒教,因为儒教是他们在日常生活中继承中国传统文化的重要模式。印度尼西亚是宗教国,你没有皈依一个宗教,就不合法,如果不信儒教,就只能信基督教、佛教或者伊斯兰教。否则婚礼大典就不能进行。在这样的情况下,儒教就以传统的方式参与人们的日常生活,这样儒学基本上就有儒教的功能。
  在香港,也有人确实把儒学当宗教,进行严肃的祭孔大典。
  内地的情况比较复杂,任继愈先生认为儒家是儒教,他基本上是从马克思主义的立场、角度看,不说儒教是人民的鸦片,最少也是非常封建,非常落伍,是要批判的。有些学者,例如蒋庆、陈明,他们希望儒家成为宗教,这个宗教有教化的一面,但也成为一个民族安身立命的组织。年轻的像清华大学的唐文明,他也认为儒家一定要成为宗教,成为宗教才有社会影响力。另外像回到清华的世界最杰出的数学家之一林家翘,他跟我提过这个问题,他也希望儒家能够成为一个宗教。这个宗教是一个现代宗教,跟一般的传统所了解的宗教不一样,其仪式各方面,或许跟书院有关系,但是一定有它自己的表现形式,一种新的表现方式,这是毫无疑问的。另外,作为一个文化运动,或者作为一个学术传统,我把它分成道统、学统、政统,分别是作为一个基本的核心价值,一个学术传统,或者作为一种实践。在道统的问题上,我不是说在客观上形成一个道统,不符合这个道统的就不是真正的儒家。现在在台湾的儒家讨论,这种斗争非常激烈。鹅湖学派说这是正统,士林学派说另一个才是正统。这个问题我希望了解,但是基本上不太参与。
  但是作为一个学术研究者,或者认同儒家的学者,你就必须清楚自己的思想谱系是什么。这是个人的哲学思想的自觉,如果你说你没有自己的谱系,那是你对自己的理解不够。比如说哈贝马斯,他的谱系就非常清楚,他的思想就从马克思,经过马克斯·韦伯,代表法兰克福学派。对我而言,牟宗三、徐复观、唐君毅的思想对我有很大的影响,他们又受到熊十力、梁漱溟他们的影响。上溯到历史上,刘宗周、李退溪对我有影响,王阳明、朱熹对我有影响,荀子、孟子对我有影响。但是如果要选择,孟子还是荀子对我了解的儒家的光大更有影响,那我要选孟子,但是这并不意味着我不了解、不研究荀子。朱熹象山辩论的时候我比较同情象山,但是如果我不去研究朱熹,只说我是象山学派就对朱子无所知,那还得了!朱子的影响十几倍大过象山。我说对阳明比较认同,但是李退溪承接的朱子传统,对阳明学做出很多的批判,并且发展出理学气学,所以对此也必须了解、研究。每个人从事自己的学术研究,应该自己要知道他的思想谱系是什么。这与客观上道统是什么,是两个不同的问题,一个是自我理解,另一个是我们在进行辩论的时候儒家的道统代表什么。
  政统如果严格的说就是政治的合法性的问题。这是更复杂的问题。现在蒋庆非常重视从公羊学发展儒家的政治儒学,这是非常重要的一条路。但是不能说发展公羊学之外,讲心性的讲其他的都不是儒学。不是那么简单。因为儒学作为一个波澜壮阔的大传统,和基督教一样,中间有多元多样性。它不仅在时间上经过二千多年的发展历程,而且是一个多元的文化,有中国的儒学,越南的儒学、日本的儒学、韩国的儒学,其分别太大了。如果以一个狭隘的观念来研究儒学,就非常有问题。现在一些人讲儒学第三期,在他们眼里这第三期发展所有的人物几乎都是中国人,但是我的理解完全不是这样。最近我到日本,九十六岁的冈田武彦过世了,冈田武彦对现代儒学的发展,在日本,在北美,贡献太大了。在国际上,陈荣捷老先生,美国的狄百瑞,都很有贡献。韩国的有一个我们都很少提到的人物,叫李香英,他在六十年代,就在汉城主持召开世界国际学会,讲儒学和经济发展。李香英是牟宗三先生很好的朋友,他是北大、东京大学、高丽大学三个大学毕业的。
  我希望儒学有第三期发展,第一期是从曲阜到中原,第二期是从中国到东亚,第三期是进人世界。如果有第三期儒学发展的话,我们假如只考虑中国,那是很狭隘的。必须要看到日本、韩国等地的发展,日本、韩国儒学的发展,比中国要远远超前,超前50年!因为我们1949年到1979年没人真正谈儒学。这方面你看冯友兰先生受了多少的苦!在海外很多学者说冯友兰背叛了儒学,但是我对冯友兰,从他的新唯识论来重新了解儒学到晚年的时候回归横渠四句,其中经历了很复杂的思想历程。这是很复杂的问题,每一个人都有一个复杂的公案。从长远来看,我希望儒学发展应该有比较开放的心胸,但是也应该有比较坚定的认同。
  对于中国的知识分子来说,当然希望有一个健康的平台,重要的观点都可以讨论。怕的就是不同的学派,在不同的平台发言,没有真正的交锋,如果有一个平台大家可以在这个平台上交锋,那么各种不同的观点就可以在这里碰撞,可以有观点的创新。这对积累社会资本,培养文化能力乃至提升伦理智慧的贡献很大。现在除了经济资本以外,一定要储备社会资本,重视杂志、报刊、学术论坛这些不能量化的东西。同时除了智商,要培养伦理智慧,说是“情商”也可以。因为儒家有身心性命的传统。
  我有一个忧虑,我发现人文学本身,包括儒学,内耗太厉害了。这是不必要的。内耗有很多原因,一个原因是知识分子、人文科学边缘化了,本来就没有什么资源,因此夺取资源的时候更在意这些有限的资源。而且,人文学的气魄不够壮,不能跟自然科学、经济、企业管理这些掌握大资源的领域对话,反而在自己内部,在极少的资源中进行完全不必要的内耗,这是我觉得最大的危险。


  经学是中国封建社会真正的百科全书,是历代封建王朝的官方意识形态。但经学研究自近代以降逐渐被社会所遗弃,哲学家冯友兰先生曾多次指出,中国经学开始于董仲舒,终结于廖平。直到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中期,以承续中华文化慧命,光畅民族生命大流为职命的现代新儒家的出现,历经三代人的努力,经学研究才重新露出曙光,国学复兴再次成为学术界的一面旗帜。
  当然,复兴国学非旦夕之功。经历过“五四”第二次“道术将为天下裂”的阵痛,经学研究被西方分门别类的学科所取代,原本完整的体系被解构,经学原典中的文化精神被消解,现代人的疏离感瓦解丁经典的神圣性和崇高感。这些问题的解决是经学研究的重要课题。解决这些问题,需要我们今天的学者耕深载厚的积累,矢志不移的毅力,更需要一种全新的研究视角。
  以《尚书》为例,《尚书》是我国古代最重要的文献典籍之一,自经孔子整理之后,成为儒家文化的“群经之首”。先是汉代大儒伏胜、孔安国、贾逵、马融、郑玄,继之唐代孔颖达,在有清一代《尚书》研究达到高潮,阎若璩、惠栋、江声、王鸣盛、段玉裁、孙星衍、阮元、俞樾、王阊运、吴汝沦、王先谦、孙诒让、皮锡瑞……可以说没有一个大学问家没有研治过《尚书》。《尚书》也因其重要的文献价值、文学价值造就了一个又一个经师儒师。可惜的是,这样一部在中国自古就被列为儒子的“小学”必修“教材”,到了现代以后,不仅研究者越来越少,而且就连读懂《尚书》都成为一个问题了,《尚书》几近要成为“绝学”了。回顾二十世纪《尚书》研究学史,研治《尚书》者屈指可数,章太炎、顾颉刚、周秉钧、屈万里、王世舜等少数大家横亘了这一个世纪。
  不过,就在这几个大师的光照下,著名学者钱宗武先生的《尚书》学研究已然光彩夺目。作为章黄传人,钱宗武先生积几十年研究之功,已经成为二十世纪下半叶《尚书》学研究同辈学人中第一人,早在上世纪八十年代末就“在《尚书》研究中作出了新贡献,对汉语词汇语法史和上古汉语研究无疑也具有重要的意义”。(向熹,《今文尚书语言研究·序》,岳麓书社1996年版)2004年北京大学出版社出版的《尚书新笺与上古文明》(钱宗武、杜纯梓著)是在此基础上进一步深入研究结下的硕果。
  
  一
  
  《尚书新笺与上古文明》(以下简称《新笺》)不仅在尚书研究领域中突破前人的藩篱,而且也超越了自我,开拓出尚书研究的新境界。归结起来,具体表现在以下几个方面:
  一、全新的研究理念。千百年来,《尚书》研究重名物训诂,轻语言分析。而《新笺》则是从语言学的角度全面审视《尚书》的传世文本,以语言要素作为分析研究的单元,用人们熟悉的传统笺注形式,从语言学的角度切入对《尚书》进行具有现代意义的新笺。在书中,作者斟酌古今主要传注近百种,择善而从。不仅对难懂的词语、重要的典章制度、历史事件和专有名词详加考辨,还对《尚书》中的一些复杂的语言现象进行了系统的研究。
  《新笺》系统地概括了《尚书》的语言现象和特点,并对它们进行了笺解。举凡前人忽略了的通假字研究、抽象词汇的来历、《尚书》虚词系统、单音词向复音词的过渡、自称代词的应用、尚书无“者、也”及大量的叹词等非常特殊的语言现象,《尚书》中的复杂谓语类型并列句、连动句和兼语句的分析等等,《新笺》都有详尽的论证。
  二、别开生面的研究方法。过去几乎所有的《尚书》研究都局限于就《尚书》而论《尚书》,重视其典章制度,轻文化阐释。《新笺》给人们打开了通往上古文明的一条通道。
  过去,无论是汉唐大儒,还是有清经学大师,治《书》皆注重语言文字的功夫,方法论上各有开新,但皆不涉文化学方法。如清代扬州学派的王氏父子,所建立起来的文献解释学方法体系,“因声比类”、“因声索形”、“因声求义”,侧重的是语音学方法;近人周秉钧则注重训诂学方法,“覆之以诂训,衡之以语法,求之以史实,味之以文情。”作者秉承业师遗风,在运用训诂学方法的基础上,着力打通语言与社会文化之间的桥梁,将视野拓展至文化学方法,开拓出一条文化研究的门径,探讨《尚书》与上古文明的关系以及《尚书》在上古文明史上的重要价值和地位。《新笺》一书便是试图以文化学方法对《尚书》作新的解读的重要尝试。如在“虞夏书与上古文明”中,作者指出,《尧典》的文化意义在于以总分式的结构集中反映了尧舜的政绩和功德,因而,《尧典》一篇对于研究中国古代民族史、刑法史和文学艺术创作史都有重要价值;《皋陶谟》则反映儒家的政治哲学和伦理道德;《禹贡》一篇奠定了中国大一统观念。这样,华夏文明史中上古一段文明的来源都能从《尚书》中找到依据,《尚书》的文化研究意义就显得格外重要。
  三、求真求是的学术态度。作者早年受业于著名语言学家、尚书学家周秉钧先生,并在秉老门下修业多年,秉老的言传身教,培养了他一种求真求是的学术态度。比如,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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