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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书 1995-1999-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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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来呢,被专业吸干了?被功名掏空了?还是被某一档职称腌制在某一层书橱里?
    早在获得知识分子身份以前,你们已经在思考通常是知识分子思考的问题。即使在获得这一身份之后,你们选择的课题也应与早年的问题相距不远。你们是问题中人,不是学术中人。这是你们的命运,注定你们不可能雷同上下两代人。前十年你们有问题,却苦无学理;后十年你们学会摆弄学理,却可能遗忘了问题,更遗忘了勇气。你们有了身份,不能失去自己。学院里的学理,不应该是用来换取学位的,那是同辈牺牲近百人才换来你一个人的思考机会与发言权力。
     
    “寻人启事”寄托了我寻找思想史上的失踪者,寻找那些游弋于体制内外尚未除尽的“余数”,却苦寻不遇的心结。他们理应还活着,之所以隐匿不现,是不是也因为功名利禄的腐蚀才失踪了呢?“民间思想村落”移植进大学,获得知识分子身份与正规的研究条件,这是天大的幸运。但是,一旦获得知识分子身份,就直奔学术身份的前程,在接受知识传承的同时,精神灵魂被知识的体制化毒素吞噬,被高高低低的职称“腌制”在高高低低的书橱里——如果真是这样,灵魂被“除”尽,一点“余数”都未留下,我敢说,那就是一代人买椟还珠的悲剧。
    没有一个人来揭下这份“寻人启事”。不过,我内心对“六八年人”的感谢与期待还是没有熄灭。我既对他们失望,又对他们怀有旧情,甚至有一种欠债感。如果说我进入学术生活以后,在近代思想史专业领域内还能作点工作,我首先要感谢的就是当年那些游荡在学院大墙外的孤魂野鬼。在我给大学生讲述书本上的思想史之前,是那些“六八年人”——业余思想家,他们以热血书写的思想而不是在纸面上罗列的讲义,给我上了一堂真正的思想史课程。从血管里出来的是血,从喷泉里出来的是水。从此,他们使我能从血肉中感觉得到什么是真正的思想史,什么是三流教授为换取职称而编制的印刷垃圾。
    欠债感一直延伸到一九九三年我的博士论文出版。我打破那类出版物序言的写作惯例,写完向导师致谢的一节后,又另辟一节交代论文的最早“灵感”来源,是在进入学院生活以前那段业余性质半地下状态的思想经历——十几年前“六八年人”对我的那场思想启蒙:
     
    从精神履历上说,我属于一九四九年出生的大陆第三代人。这一代人的精神觉醒,大致可以一九六八年为界。那一年正是他们以各种纸张书写他们对社会政治问题的思考的年代,也是他们卷入思潮辩论的年代。……我清楚记得,当年上山下乡的背囊中,不少人带有一本马迪厄《法国革命史》的汉译本。从此无论他们走到哪里,都难摆脱这样一个精神特征:以非知识分子的身份,思考知识分子的问题。……尽管他们中间后来有人获得知识分子身份,但是一九六八年产生的那些问题始终左右着他们的思考,甚至决定着他们的思想命运。就我而言,一九六八年问题中最令人困惑的焦点,也就是延续至本书写作时还在思考的这样一个问题:为什么法国革命与中国的文化革命如此相近?
    历史实在残酷。“六八年人”中的大多数后来是被牺牲了,或者说是被消耗了,只留下少数几个幸运者能够进入学术环境,以学理言路继续思考六八年问题。也许我就是这少数人中的一个。然而可能也因为这一点,我的思考显得格外拖累:既要延续六八年的思考,又要避免对法国革命的穿凿附会;既要尽可能客观清理从启蒙到革命这一段历史的思潮源流,又要为我下一步研究把重心移到中国留下足够的发展脉络;既要坚持法国大革命中高昂的价值理性,又要批判这一价值理性越位逾格所造成的负面灾祸。这三层拖累,尤其是最后一层拖累,对于一个像我这样的“六八年人”来说,可能需要付出更多的心理代价。在本书写作最困苦、最动感情、又最需要克制感情的日子里,我给友人写信说:“我哪里是在批判卢梭?我是在我自己和同代人的心里剥离出一个卢梭。”
    ……
    可怜荒陇穷泉骨,曾有惊天动地文。历史无情,埋没多少先我而知者?天网有疏,间漏一二如我后知者。先知觉后知,是为启蒙;后知续先知,勉为继承。谨以我绵薄之作,敬献顾准先生在天之灵;同时,亦以此敬献我同时代人中的启蒙者、牺牲者,也算是一份迟到多年的报答。
     
    我的论文答辩主持人在看到这一序言后,约我面谈了一次。那次谈话开始时,我还有点忐忑不安。不料老人开口竟说,我关于六八年人的记述打动了他,使他知道了当初在牛棚里尚无法知道的情况。听完老人的那一席话,我极感意外,同时亦自觉惭愧。我们自己敝帚不珍,就在上一代人好不容易开始理解我们当年的思想经历时,“六八年人”自己却正在走向消失。珍惜这一经历的当事人一个一个少下去,理解这一经历的老一辈学者却可能一个一个多起来。这不也是思想史,而且是以现在进行时态在当下发生着的活生生的思想史?
    就在我几乎对自己这一代人失望的时候,发生了一件很有戏剧性的故事。一九九四年春节,上海邀请发起全国灯谜大赛,电视台录像向全市转播。荧屏一闪,突然出现一个我打听了十二年也不知下落的朋友的面容。我赶紧去比赛地点找人,一问,却道是刚走一天。几天后,我把这场寻友不遇的感受,写在上海《文汇报》的“笔会”版上:
     
    自从离开那个黄土弥漫的省份,最后还值得怀念的也就是他了。十多年前我们有过一次长谈,分手在灰暗的铁路铁轨边。他有过那样辉煌的思想经历,在当时的思想棋局中,可算得业余八段。他怎么会摆弄起灯谜,而且是大陆唯一的职业谜手?曾经沧海难为水。他能放弃那种思想棋手的颠簸生涯吗?这也是一个谜,而且是更大的谜。
    我自以为我所有的写作就是为了我的同代人,但是我的同代人大都离我而去。我只能放弃希望,放弃寻找。
     
    少数真正的思想棋手,被紧紧踩在社会的最底层;另一些浮上来的学术明星,并无多少思想可言;这些年越炒越热的“知青热”、“老三届热”,未必能揭示当年另一批人的精神追求;而确实参加过“六八年思潮”的人,也参与了这种实际上是在篡改他们精神轨迹的庸俗合唱;一些成功的“六八年人”,在“一地鸡毛”的伴奏下,满脸油汗地高唱着自己“劫后辉煌”,却把当年真正可贵的“六八年精神”置之脑后。不管出于什么原因,是沉下去,还是浮上来,他们要么是失语,要么是失去记忆,都成了思想史上的失踪者。面对这幅图画,我只能背过脸去。
    我曾想挣扎,最后为自己这一代辩护一次。但是,底气越来越弱,声音越来越轻,终于被内心另一种声音压了下去:
     
    思想史上以一九六八命名的那一页精彩记录,逐渐受潮瘫软,发黄变质。时至今日,它已经像一张废弃的陈旧日历,飘进了城市这个硕大无比的废纸篓。
    大多数人进入了灰色的小官吏、小职员状态,正在抱怨生活的不公,要求生活给予补偿。由于具备底层生活经验,洞悉明察社会结构及其组织细胞的各种缝隙,内心深处又解除了当年那种虚假道德束缚,“六八年人”将游刃有余地穿插于各种结构的间隙,从中渔利。新一代社会中坚也许就会这样形成。
    新一代社会中坚是灰色的,这是因为“六八年人”的内心世界有过一场灰质化裂变。那场裂变不知道是哪一天发生,但是却可以看见那股世故而又狡猾的灰色一天天从里向外泛出来。当年的思辨能力很少转化为思想史上的精神资源,而是转化为在社会层面上夺取权力资源与生活资源的世俗经验。我们的内心已经结痂成茧,外伤变为内伤,很不透明,甚至难以射进阳光。如果说每一代人都有他们的历史大限,那么,我们这一代人的大限,就停留在这里。
    “六八年人”的精神生命已经死亡。
    赋予我们精神生命的那块思想文化土壤,是意识形态政治文化。给予最善意的估价,只有十七年积累,太贫乏,太浅薄。尽管我们当时读了一点德国哲学、俄罗斯文学,能起的作用毕竟有限。更何况德国哲学、俄罗斯文学与十七年政治文化在某一个方面是同属一脉,后者是前者的遥远后裔。因此,这一代人精神短命的内在原因,还在于当年我们吞咽的精神面包既有营养也有毒素,我们只坚持其营养一面,拒绝反刍其有害的一面。
    对这一代精神生命的否定,有两种态度。一种是向下突破,返归世俗的沼泽地里打滚,这一代人中已有不少人这样做了。还有一种是向上突破,脱胎换骨,更换精神血型,走出另一种理想主义的价值取向。到目前为止,我只在一个人的作品里看到有后一希望,那就是张承志。他欲以笔为旗,只身面对当今虚无主义思潮的十面埋伏。这样的人不是太多,而是太少;同时亦担心他拒绝掏洗昔日的精神资源,恐难有效抗拒虚无主义?如果笔管里流动的是“六八年人”的旧式理想,那么下一代自然会问,这样以笔为旗,“红旗到底能打多久?”
    我敬重他的孤胆英雄气,以目相送,看着他在荒芜英雄路上
    逐渐远去。
     
    正在消逝的一九六八年思想群落,后来据我了解,当年在北京有过更为自觉的思考。在内地其他省会级城市,也有过零零散散的村落。于此相应,一九六八年的大陆,还出现过一些半地下的文学群落,如以食指为代表以北岛、芒克等人为主将的白洋淀村落。他们都是这一代精神生命的“根”,至少是“根”之一,比来自西方的“符号根”更有泥土气息。文学群落比思想群落幸运,从白洋淀村落到朦胧诗,从朦胧诗到崛起的诗群,再到今日之先锋作家,这条线索始终未断,而且顽强发展,结成了正果。这些年来,一部分文学史家正在紧紧追踪这一线索,一些冠之以“文革时期的地下文学”的出版物正在公开发行;大学课堂已经开始讲授有关这一现象的文学史篇章;不定哪一年,不定哪个文学博士会以此课题很严肃地拿到一个很滑稽的博士学位,那时食指和他的伙伴们肯定还活着,读到这一新闻,一定会觉得啼笑皆非。相形之下,一九六八年民间思想界的“食指群”,则令人感慨。也许是“思想食指”比“文学食指”所需要的外界环境更为宽松?也许是“思想食指”必须先指向自己,对其内部精神生命的掏洗要求特别苛刻?总之,不知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或许是所有的环节都出了问题,一群“思想食指”刚刚拱出大地,一阵暴风雨袭来,很快就夭折了。他们没有结成正果,至今还处在失踪状态……
    我含恨怀念我们的“食指群”。恨意难消,却还是想追赠他们一个集体知识分子的职称。不管当年是高中生,还是初中生,也不管现在是局长,还是股票炒手,那种业余状态下的精神生活,相比新科举制下现在那些功名在身吞吞吐吐的青年教授,他们不是知识分子,却又比知识分子更像知识分子。只是这一类知识分子如其他类型其他辈份的多数知识分子一样,在精神生命上,也是短命的一代。大多数人未老先衰,提前进入暮年状态。就外部环境之恶劣,人们应该原谅,说一声:“可惜”;就内心状态之残破,后人再厚道,至少也能说一声:“可悲”。有人说,历史的苦难总是能换来历史的巨大进步作为补偿。我现在越来越没有底气说这句话。更多的可能是,历史苦难积累起来的思想史资源,在起飞之前就已经坠落,进入了一种令人难堪的流产状态。
    一部当代中国知识分子思想史,很可能是一部习惯性流产史。罗曼·罗兰说,三十岁——有人才开始,有人已经死了,大概说的就是这种情况?中国过剩的是人口资源,缺乏的是思想资源,故而是代有新人。然而,在代与代之间,你却难以看到一条代代相连的思想史连线,一环一环向上螺旋发展。你能看到的是思想史资源的一次次浪费,一次次掉头下行,宣告失败。俱往矣。数风流人物,不看今朝!
    与历史学其它部类一样,思想史从来是也只能是文字记载的历史。它历来势利,只认变成铅字的文字。它又聋又瞎,听不见也看不见旷野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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