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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书 1995-1999-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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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现象学精神显然还不止于此。在胡塞尔那里,在舍勒那里,在海德格尔,尤其是在早中期的海德格尔那里,我们都可以发现一种探讨方式上的相似性。他们都不是体系哲学家,无力也无愿通过体系的折叠而将世界装入自己口袋之中。他们不做惊世骇俗的壮举,不以救世主自居,而是一步一步地进行踏实的“工作哲学”(Arbeitsphiloso…phie)的基础研究,并且为向前迈出的每一步都感到由衷的喜悦。“现象学要求现象学家们自己放弃建立一个哲学体系的理想,作为一个谦逊的研究者与其他人一起共同地为一门永恒的哲学而生活。”(E。Hus…serl,phnomenologische  Psychologie  Husserliana,Bd  IX,S301)哲学史上的“大纸票”被撇在一边,取而代之的是概念分析和实事描述的“小零钱”。这里没有为那些虚无缥缈、由上而下地做出的哲学奇想留下位置,因为现象学研究充满了各种脚踏实地、自下而上地进行的扎实的人生体验之反思、宇宙直观之解析。“这种研究如果能使对现象学感兴趣的人感到有所帮助,那是因为它不仅仅提供一个纲领(更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纲领,哲学总是被视为这样一种纲领),而是提供了现实进行着的、对直接直观到和把握到的实事的基础研究尝试;这种研究是批判地进行的,它自己没有在对立场的解释中丧失自身,而是将最后的发言权留交给实事本身和对实事的研究。”(E。Husserl,Logis…che  Untersuchungen,Bd1,BX。)
    现象学之所以能够吸引众多的哲学研究者聚拢在它的旗帜之下,其关键的原因不外乎,它为那些厌倦了浮夸的虚构、偶发的机智、空泛的话语、虚假的问题的人们提供了一个可以进行严肃对话和讨论的共同基础。在这里,一切都可能并且也应当是清楚而明晰的。熟悉现象学操作的行家甚至会认为,真正现象学的东西在某种程度上是可证伪的。一旦进入到现象学的领域之中,人们便可以发现,这里的分析,有目可以共睹,有案可以共缉,有据可以共依。学院式的研究和信仰式的宣传在这里泾渭分明。现象学迫使人们去严格地思维和精确地表述,它“用本质概念和规律性的本质陈述将那些在本质直观中直接被把握的本质和建立在这些本质中的本质联系描述性地、纯粹地表述出来。”(同上,Bd。Ⅱ/1,A2/B2)这种风格体现在胡塞尔的《逻辑研究》和《内在时间意识的现象学》中,体现在舍勒的《伦理学中的形式主义与质料伦理学》和《同情的本质与形式》中,体现在海德格尔的《存在与时间》和“马堡讲座”中,体现在梅洛—庞蒂的《感知现象学》和《行为的结构》中。我们甚至在伽达默尔的《真理与方法》中也可以浓烈地嗅到这种现象学的气息(尽管它往往也掺杂其他的,例如思辨的风格)。正是这种东西,它才使我们每次在谈到“现象学”时都可感受到一个在此语词中蕴含着的深远的人文背景视域,众多的超文化、超民族、超地区的思之努力都可以融入到这个视域之中。
    现象学精神与中国人文传统之间的切合点并不难寻找。一千三百多年前,玄奘所推崇的探讨、传布佛理之方式以及他所弘扬的“法相唯识”之学说,无论在探讨方式上,还是在探讨对象上均与今日现象学有许多应合之处。玄奘以其毕生所求,为陌生文化与本己文化之交流提供了一个范例,同时也为现象学精神与中国人文精神之交融展示了一个同类的前例。
    关于唯识论在中国之命运,学术界和文化界已多有议论。例如陈寅恪先生曾认为:“是以佛教学说,能于吾国思想史上,发生重大久远之影响者,皆经国人吸收改造之过程。其忠实输入不改本来面目者,若玄奘唯识之学,虽震动一时之人心,而卒归于消沉歇绝。近虽有人,欲然其死灰,疑终不能复振。其故匪他,以性质与环境互相方圆凿纳,势不得不然也。”(《陈寅恪史学论文选集》,一九九二,页511)此论如今看来似有失偏颇。姑且不论玄奘的为学与所学究竟是否完全做到了“忠实输入不改本来面目”,也不论陈寅恪在同一处亦反对那种“随其一时偶然兴会,而为之改移”,“呼卢成卢,喝雉成雉”的治学方法,因而其对唯识论复兴的批评是否意在言外;无论如何应当指出的是:一方面,一门学说自身的理论内涵及其恒久意义显然不能用社会实践方面的“振”、“沉”效应来衡量。如哈贝马斯所说:“学院哲学的漫长节奏与论题和学派的急快变化是不同步的。”(J。Habemas,Nachmetaphysis…ches  Denken,1988,S。11)任何一种思想学说都可以具有双重意义上的影响和效果:它的理论(学院)效应和它的实践(社会)影响;判断前者的标准唯在其影响的持久深远,而广泛普及只能是测量后者的依据;另一方面,陈寅恪先生此时(一九三三年)应当已经能够看到,唯识学在中国的引进与复兴虽然始终未曾得到佛徒大众的普遍回应,但其潜在的作用业已昭然。葛兆光先生对此曾出色地概括为:唯识论的复兴,“消除了佛教体验的‘颟顸侗’,造就了一批思维缜密、注重逻辑、长于分析的佛教研究家”。(《读书》,一九九四年第七期)唯识论的学院效应如今已经超越出佛学研究的领域之外,在整个学术研究领域促成了一种特殊的问学风气,这已是许多人的共识;而且明眼人不难看出,它的影响还会远久地持存下去。
    现象学在中国的命运又将会如何?

倪梁康
思想史上的失踪者


    治思想史者,多半有翻案癖,希望在自己的笔下为某一个思想人物洗出一段清白,或是为某一类思想事件洗出一段光彩。我自进入思想史这一行当,始终有一个古怪的寻踪癖,想寻找一群还活着的人,二十年前他们有过一段思想踪迹,似可载入当代大陆思想史。我曾希望这群人能站着进入思想史,或许能改变一下思想史上都是一些横躺着的先逝者的沉闷格局。有一段时间,我甚至感觉自己之所以进入思想史,而不是历史学的其它门类,就是为了寻踪他们而来。
    一九六八年前后,在上海,我曾与一些重点中学的高中生有过交往。他们与现在电视、电影、小说中描述的红卫兵很不一样,至少不是打砸抢一类,而是较早发生对文化革命的怀疑,由此怀疑又开始启动思考,发展为青年学生中一种半公开半地下的民间思潮。我把这群人称为“思想型红卫兵”,或者更中性一点,称为“六八年人”。
    那时我才小学毕业,只能守在弄堂口等候两个在重点中学的大年龄伙伴黄昏回家,给我讲述当天在他们校园内发生的思潮辩论,或者是那些有思辨色彩无具体派性的大字报。大概就是在这段时间,发生了后来我那种对思辨生活的偏好。中学毕业后,选择插队落户地点,我拒绝与同年龄的同学同行,一个人选择了没有国家分配名额的河南省兰考县,原因之一,就是因为当时已经有九个上海重点中学的高中生自愿组成了一个集体户,在那里开辟了一个边劳动边读书的生活氛围。一九七二年进工厂,这群人和另外一个更富思想气息的集体户汇拢在一起,一锅端,被端到三百里外的另一个县城,于是在那里形成了一个奇特的精神小气候,用我后来的体悟,是出现了一个从都市移植到山沟的“精神飞地”,或可称“民间思想村落”:一群中学生在下班以后,过着一种既贫困而又奢侈的思辨生活,既与他们自己的社会身份极不相称,也与周围那种小县城氛围极不协调;他们以非知识分子的身份激烈辩论在正常年代通常是由知识分子讨论的那些问题,有时竟会争得面红耳赤,通霄达旦;被他们吵醒的工友邻舍,时常用奇怪的眼神打量着这群白天还在一起干活的钳工、管工、搬运工,怎么一到晚上竟会争论起史学、哲学、政治学,争论那样大而无当的问题?
    今天想来,当时是以旺盛的体力、贫弱的学力沉浸于那些激情有余理智不足的争论,而且还属于业余性质、半地下状态,既觉得可笑,也留有一分怀念。我开始熟悉黑格尔、别林斯基的名字,不是在大学讲堂,竟是在那种时候,肯定有浅陋误读之处。然而,事后回忆虽然有点可笑,当时那种业余状态的精神生活,却有一个今日专业状态下难以产生的可贵素质——毫无功利目的。你不可能指望那样的讨论结果能换算为学术成果,更不可能指望在这样的思想炼狱中能获得什么教授、副教授职称。能不引起有关方面的注意,就算不错了。
    从“民间思想村落”出来后,我始终摆脱不了当年那些业余状态下的精神记忆。这些记忆成为某种剩余意识,难以被学院生活完全吸收。学院生活对我而言,就好像进入一道四则运算,思想意识大多被整合归位,但是最后还剩下一些因素,通过最后一道除法,怎么也除不尽,成了一些除不尽的“余数”。这些小数点后的“余数”,时时作祟,既是烦恼,却也造成一些别样的情怀。我相信,当年那种业余状态的思想生活里有必须掏洗的东西,于此同时,也有一些宝贵的东西不必抛弃。知识与思想的传承是必须尊重的,轻易否定自己的前人,不管是什么样的前人,哪怕是半截子前人,都是愚蠢的,也是不道德的。我所经历的一九六八年人的“民间思想村落”,是特殊年代的特殊产物,转眼即逝,也不该美化。但是有一教育史的发展趋势却可注意,也不限于哪一年代哪一国度:在近代知识体制取代从前那种民间性私人传授方式以后,大学垄断了高级知识的传承渠道,一方面是有效,它能大规模传授知识,批量化复制知识;另一方面是有害,它在大规模复制知识的同时,也在大规模腐蚀、阉割知识的个性灵魂。特别是一年一度的职称评定,往往是大学体制集中释放它体制性毒素的时候。每年的这个时候,稍有性情者,无论是在哪所院校,都会感到是生活在“三闾大学”,“一地鸡毛”。每年的这种时候,我会更加怀念当年散播在乡野小城的那些“民间思想村落”。身陷大学环境,理应充分尊重知识传承,但是于此同时,如果没有另一份同样充分的对知识体制化毒素的警惕与抵制,一个人的精神世界恐怕很难均衡健康地发展。
    然而,具有反讽意味的是,以后我在学术领域生活十年,自己也没有寻找到当年那些不计功名纯对思想发生兴趣的同道。他们不知道到哪里去了,似乎集体失踪,一下子成了思想史上的失踪者,再也找不到了。一九九一年,上海人民出版社邀集一批有过上山下乡经历的老三届写稿,出版《苦难与风流》一书。我把自己那篇回忆老三届的文章写成了一篇“寻人启事”——
     
    我始终在寻找他们,该不会烟飞灰灭?我读《枫》,枫说他们已去;我读《伤痕》,伤痕里没有他们的印迹;我读《磋跎岁月》,那里面只有漂浮的枝叶。我还是贴一张寻人启事吧,或许他们中会有人路过,能够辨认出自己昔日的足迹?
    ——你们大多毕业于重点中学,那时一所重点中学的熏染,胜过今天的研究生毕业。从此你们关心精神事件,胜过关心生活事件。即使在一九六八年发烧,别人手里是红小书、绿藤帽,你们手里是康德,是别林斯基。那一年你们卷入思潮辩论,辩论延续至农场,延续至集体户。你们是自愿离城,不是被迫离城,因此不会说这是“伤痕”,那是“磋跎岁月”。后来你们被打散,后来你们又相遇,相逢何必曾相识?一开口,只需问对方精神阅读史,原来还是“六八年人”,还是在同一年度阅读同一类读物!头一年读《震撼世界的十天》,后两年读《落角》,在一九七五年以前,各自都读过《选择的必要》。次年春天好大雪,你们私下传阅《天安门诗抄》。一九七七年恢复高考,你们大多选择了文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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