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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览群书2004年第01期-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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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专制的生成和繁衍,人性恶的发酵及癌变,起点是什么呢?怎样占了上风?而专制的肆虐,是硬生生地渗透到了社会基本家庭成员之间。古代的故事人事,处处照出今天的不堪;今人今事,也同样是一面面清晰的镜子,照出人性的渊源及其演变。当然,时事政经的乱象,古人若有得知,也必瞠乎其后了。人之异于禽兽者几希。经牧惠的勘察,我们得知,道德教化的虚伪,政治苛酷,信息黑箱,非人性的道德拔高,清官瞒和骗,精神鸦片,一个人说了算,法治的遥远和权力的傲慢,级别拜物教,社会制度造成的婚姻悲剧,理学家之伪善,劣币驱逐良币……这些问题链,古与今有本质的神似之处,也有形同质不同,在他笔下统予以辨证的观照,批判了帝制社会中最要害的命题。
  他既是在和纪晓岚交手,也是在和现实、历史交手。柳暗花明地打通了历史与现实的内在联系,而关注现实及“卷入现实”的企图,“推本得失之原”,因历史的交叠而更见厚重。不少以当下为题材的创作,所缺少或显得稀薄的,恰恰是那种让人产生联想的“现实感”,头痛医头,脚痛医脚的修补,往往只看到“头痛”而看不到产生“头痛”的原因。而牧惠对历史小说的演绎,反而极具深厚浓郁的“现实感”,他笔下的思情传达及“张力”,像孙悟空的筋斗一样,是准确而快速的远传,读者不由自主地联想到自己的时代或人的生存处境。——在这里,“历史”与“现实”的界限被打破了,作品的生命力也因思想家的深邃反思持久生成。
  牧惠先生读书极为驳杂,尤于野史杂史用力甚勤。乍一看上去,觉得他是那么的好“谈古”,实则这谈古里面,就蕴藏很深的发人所未发的见地。他的知识经验,都化为劲挺饱满的别动队,穿插在社会经纬的方方面面。道理由是得通,矛盾由是得解,卓见由是得出,中医讲痛则不通,通则不痛,他那枝宝刀不老的如飞健笔,打通了不知多少的意识障碍,这一次的阅微草堂,题材博洽,创意丰饶,以史论世,文章与史识俱臻上乘。不仅是古代和今天的比较,更有东西方文化传统的正负两极的细节勘察。从闲书谈开,但事事要问缘由,求水落石出的脾气不改,当趣味方来,正在放松之际,他那满含人类良知象征意义的感慨也已经接踵而至,重兵合围的风雪滋味一下子揪着人心。读来真个是眼界大开。
  (《与纪晓岚谈古论今》,牧惠著,广东人民出版社2003年8月版,18.00元)


读残雪的文学笔记
■ 潘小松
  残雪在《母鼠》(《书城》2003年第8期)这篇半自传的长文里说,她在读大学的时候曾经有过小小的理想,想毕业后当个审汁员。上学时功课不错,“对本专业也有兴趣”,然而,毕业后干了半年就死活不肯干了,原因是自己总怀疑执法部门拿着手铐来抓她。“我甚至认定我的一个邻居是秘密警察”。这是文学家的残雪的社会体验,心理学家会认为这是强迫症的典型表现;我却以为这是文学批评的幸事,因为文学批评需要这样的体验。残雪若不是有类似的文学体验,我们就不会读到《艺术复仇——残雪文学笔记》(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3年8月版)里的读但丁、莎士比亚、歌德、卡夫卡和博尔赫斯等篇什。残雪的“自述”有个副标题《黑暗灵魂的舞蹈》:“我要写的东西不在大家公认的这个世界里。它在哪里呢?那个另外的世界?我两眼茫茫,但我内心在跃跃欲试。通过不懈的、有点神秘的写作(我知道)它在地平线之外,我的有限的视力看不到的地方;它在深而又深的,属于灵魂的黑洞洞的处所;它在世俗之上,虚无之下的中间地带。”残雪的文学批评写作也基于这种理念。在《读但丁》的第一篇笔记“精神与肉体”中她说:“具有真正空灵境界的诗人,将烧煮地狱沥青之火称之为‘神的艺术’——一种人间觅不到的圣火。”在精神的自由表演中,肉体的激情升华为崇高的理念。“在精神的世纪历程中,灵与肉的分离一直在朝着纵深和微妙的方向发展着,艺术家们由此得以以千姿百态的版本来歌颂这种情形。”在残雪看来,《神曲》的作者正是“出自内心的大喜悦而写下了这些诗篇”的。我们读文学读了几十年,不知所以然,正是因为我们没有残雪这种文学体验。“理解《神曲》就是理解我们自己的精神和肉体的关系。”读懂但丁需要“经历但丁·所经历的绝望、苦恼和恐惧”。
  残雪《读莎士比亚》第——篇标题之下还有一个副标题“同幽灵交流的事业”,开篇说:“人是无法同灵魂进行交流的。但任何时代里都有那么一小撮怪人,他们因为对尘世生活彻底绝望,又不肯放弃生活,于是转而走火人魔,开始了一种十分暖昧、见不得人的事业。”王子哈姆雷特就是这样的人。“同幽灵的交流是一场革命,亡灵的出场直奔主题:它全副武装,让空气中溢满了杀气”。它对别人不感兴趣,单挑中王子,用王子的肉身作为寄托“造就王子的分裂人格”。按照残雪的分析,人心是一所监狱。“生活是什么?生活就是内心的两个对立面的厮杀”。哈姆雷特说:“啊,从今以后,我的头脑里只许有流血的念头!”在残雪看来高级的文学都是有层次的文学,“没有内在的层次,叙述就成为干瘪的俗套。”从这个意义上讲,《哈姆雷特》是艺术典范。这个作品“为世人启蒙”,不只是讲复仇,而且讲人性:“人的心是个无底洞,单凭理性,人不可能窥见它的秘密。在那个无底的黑洞里,勇敢的探寻者凭蛮力获得源源不断的灵感,往往能意外地创造出文学上的奇迹。”在《读歌德》篇里,残雪的文学分析理念一以贯之:“人物身上的丰富层次几乎没有止境,任何一劳永逸的把握都是不可能的。”《读卡夫卡》虽然用了跟《哈姆雷特》一样的子标题“同幽灵交流的事业”,然而作者承认《审判》给她的感觉是:“读完全书,我们陷入一种深深的困惑之中”。我承认我是连残雪的卡夫卡笔记都没读出个所以然:“人可以追索、叩问,但不能从单方面下结论,它是一股能动的力,由两股相反的力合成……”K的死并不能给活的我的思索以答案。现代小说的复杂神秘源于现代人性的复杂神秘:“我们心中都有一座城堡,它们的形态各异。诗人心中的城堡是什么模样呢?”家乡教堂的塔楼有崇高的目标和明朗的意向,而此地的塔残破不堪,没有自信,让人感觉荒唐,完全没有必要存在。生活经验得出的印象是准确的,是朴素的真理。城堡是凡人的产物,有着种种俗气和缺陷,“这缺陷使我们忧心忡忡,羞愧难当。”
  残雪认为把《神曲》、《浮士德》和卡夫卡的《城堡》从时间上连接起来就可以看出人类艺术精神发展的轨迹。现代派文学在残雪看来在古老的《圣经》里就有了。“这条地下的文学的河流随着外部世界的变迁或强或弱,但从未消失过。”每隔一段时间,文学巨人就会在不起眼的河里掀起巨澜。《神曲》描述的是艺术家拯救自己灵魂的过程;歌德的《浮士德》是但丁精神的另一个“全新版本”;“《城堡》是更为复杂的、现代人精神生存的诗篇。”生命的幽默本质在史诗中被夸张到极致。跋涉在天堂路上的人的脚印闪着永恒的光。艺术家的人生在这里变成时刻跟自己过不去。“自觉地生活在刀锋上的诗人,代表全人类揭示着人的真实处境,其高贵的感知风度久久地感动着读者的心,激励着他们在黑暗的夜里孤身启程。”在残雪看来,假如读者想进入艺术家的世界,“就必须也懂得一些心灵的魔术”,这样才知道迷宫的构图,否则阅读印象和结论都不可靠。“浑身长满毒疮,坐在炉灰里挣扎的约伯的梦,正是我们人类做了几千年的那个痛苦的梦。没有这个梦,我们将只能停留在野兽的阶段。”


今日听君歌一曲
■ 朱伟一
  在所谓学者中,有很多注释学者,还有烹调学术拼盘的学者,只谈马尾巴的功能,只有注解,没有思想。但《黑白方圆》一书的作者蔡定剑教授不是这样的学者,收入《黑白方圆》中的文章都与我们平民日常生活很贴近,如:《发展经济不能无视生命》、《谈司法中的理性与人道》、《传媒与司法》、《国债的忧虑》和《政府不应该维护垄断》等。
  《黑白方圆》是一本法学家的随笔集,是重量级选手的轻剑巧击。国内现在是法学家到处乱跑,自封为法学家或被误认为是法学家的人到处乱跑。美国的法学家大多是宪法学者,因为宪法学者大多考虑权利和权力方面的大事和根本性的问题。合同法、公司法和证券法的学者只称专家,不敢自称法学家,因为他们研究的主要是枝节问题,而且经常是在替剥削阶级和权势者效劳。试问,有哪一位公司法专家或证券法专家是在为小股民鸣冤叫屈的?很少,几乎没有。而且从一种更深广的意义上说,我们有没有法学家的群体还是一个问题。我以为,一个民族必须先有文学家、历史学家和哲学家,才会有真正意义上的法学家。历史和哲学也是道行很深的两门学问,我不敢妄加评论。但说到文学家,随便拦住街上一位过路的人,我想他大约都会说今天中国并没有文学家。没有文学家的地方会有法学家?很难。
  尽管我们没有法学家的群体,但个别的法学家仍然会顽强地出现。我以为,定剑是少数称得上是法学家的学者。定剑是研究宪法的,而且由本科、硕士至博士,二十多年如一日,一直在研究宪法。定剑早年从军,又长期从事立法工作,有许多感悟和心得。我以为,法学家必须有心得,不能简单地炮制学术拼盘。定剑也是有理想色彩的人——真正的法学家应该永远不失理想色彩,理想就是对完美和善良的追求。定剑是“文革”后考上大学的,那是一个充满理想、志趣向上的年代,一切都是可能的,精神追求远重于物质享受(生活上也要求舒适,但绝不追求奢靡)。在那个年代,几乎每个大学生都是半个思想家——那是我所见到过的中国的文艺复兴时代。二十多年过去了,物是人非,“如梦一庭空絮”,我们多数已经变得很物质了——求田问舍,红男绿女。而法制、法治成了许多人的游戏口号和敲门砖,但定剑还是在那里孜孜不倦地研究宪法和宪法精神。
  近几年来学术掮客不少。有的贩卖美国的观念,最近一段时期来,听说美国的波茨纳在我们国内比较走俏。有的兜售德国的《民法典》。德国的法学不同于美国,德国曾经重民商法,轻宪法——所以希特勒才得以上台?德国的法学家主要是民法专家。这些学术掮客鱼龙混杂,辨别检验一位学者是不是真正的法学家只有一个标准:就是看他是否具有并表现出对弱者同情,同情并关心弱者的权利。律师长袖善舞,铁石心肠并无大碍。但法学家和法官必须具有同情心(真正的法官也首先是法学家)。不管你是以波茨纳的传人自居还是鼓吹本土化,我们都要看你有没有这种同情心。定剑有这样的同情心,《黑白方圆》一书的内容包括:“对一些地方屡屡发生大火烧死打工者事件作出深刻的法律分析并揭示其背后的原因”,“对匆忙、草率的住房私有化方案提出批评”,还有“对北京市大搞环城建设的质疑”。
  目前国内法学界空谈成风,从理论到理论,在空中架设无数的阁楼。就连那些开口闭口本土化的法学家们也避开一个个实实在在的问题。当然,这也是情有可原的。首先,我们这里真正意义上的宪法判决几乎没有。第二,我们法院的判决书短而又短,看了让人不得要领,而且就连这样的判决书也很难看到。法学不是玄学,必须从实践中来,再回到实践中去。《黑白方圆》一书中的文章大多是对事实的叙述和讨论,是对法律实践的一种探讨。这也是《黑白方圆》一书的另一个功用:为法学研究提供了一个事实注脚,可以在学术文章中很体面地加以引用。
  “独抱清高,顿成凄楚。”寻求真理的道路经常是孤独的。我知道,在没有法学家群体的地方作为个体法学家发出微弱的光芒是孤寂的,而且经常是痛苦的。但高尚的心灵大多是孤寂的。光辉思想很少出自大学的学术殿堂。英国作家格兰姆·格林(Graham Greene)说的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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