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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览群书2004年第02期-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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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任何促销的手段,读者却并没有冷落了这本既没有离奇情节、又没有风流艳遇、连书名也平实得像一块砖头的小书,令我感动。我想,那是因为他们同我一样,关注着书中写到的那一代知识分子的遭遇吧。
  我能接触到的前辈先生,都是上个世纪头上出生的人了(再早的一代,余生也晚,已无缘识荆)。他们大抵是“五四运动”以后成长起来的。那时的中国,贫弱无以自立。他们这一代知识分子,面对着各种新思潮的涌人,一面寻求国家的前途,一面也寻求着自己的出路。于是,因着不同的际遇,有的负笈出洋,有的勤苦奋斗,有的追随革命,走上了不同的人生道路。但是,对于民族,对于国家,都有一份期望,一份挚爱,一份拳拳报效之忱。
  去年秋天在上海,一位年轻朋友问:1949年,中国的高级知识分子中,留在大陆的多,还是跟着蒋介石到台湾的多?我没有做过精确的统计,但凭直觉回答:留在大陆的多。我想,这回答大致是不会错的。后来为我授业的那些著名的教授,不都留在了大陆吗?许多寄居海外的学者,不也纷纷归国吗?那是一个充满希望的时代。国民党政府已经腐败到了极点。多数人的心思是,物极必反,烂到了极点,也就该有一个新的开端了。尽管国民党做过许多蛊惑性宣传,但多数人觉得,再坏,难道还会坏过国民党?前几年,台湾一家报纸刊登了丁聪先生四十年代所画的一组漫画,编者在按语中说,看了丁聪的漫画,就可以知道国民党五十年前为什么会失去大陆。确实,一个贪污遍于国中,特务横行天下,民生凋敝,政治独裁的政府,迟早会民心失尽。这样的政府不亡,是无天理。这时,一个新的中国出现,怎么能不让人充满希望?
  我虽小,已经能感受到当时那种欢快的气氛。那是出自真心的,没有丝毫做作。国家的独立,经济的恢复,使人对未来抱有美好的憧憬,也希望能在这新的时代有所作为。所以,五十年代初的思想改造运动,虽然对不少知识分子已在感情上造成了伤害,但他们还是谅解了,承受了,非常认真地从头学习。刘大杰先生在思想改造运动中,跳过黄浦江,可是过后,却努力按照他所学到的马克思主义观点,修改了他的《中国文学发展史》。
  但是,他们的这些努力,似乎没有得到认可。“改造”还在继续,而且逐步升级,越来越采取更为粗暴的手段。学习变为批判,批判转为斗争,斗争进而戴帽,戴帽之后又继之以发配、劳改。到了“文革”,更发展成为“全面专政”,不但羞辱人格,而且殃及皮肉。我的大学生活,就是在这无休止的斗争中度过的。
  我也曾十分积极地参加过一次次的“学术批判”。当时,真的以为,“真理在手,所向披靡”;也真的以为,“以论带史”,可以创造出无产阶级全新的学术。
  虽然经过了“反右斗争”,起初,前辈先生们本着一种责任,对我们幼稚的举动还是婉言相劝的。记得蒋天枢先生就曾对我们一二年级学生自己编写教材、自己上课,说过这样的话:“独立思考,独立思考,先独立而后思考。你们还没有独立,怎么思考?”但是,今天以为是良言,当时则以为是对抗,说他们“楼观沧海日,门对浙江潮”,是革命群众运动的观潮派,警告他们在不可阻挡的时代潮流面前,顺之者昌,逆之者亡。我们学生的后面,自然有强大的支持,不然,何以如此气壮如牛!前辈先生终于明白,缄口不言是最好的选择。除了按规定的教学大纲上课,他们很少再说什么,许多人连文章也不写了。后来有人归结的“江郎才尽现象”,是说从五十年代到七十年代,先前在学术上有过出色成就的一批前辈学者,好像一下子都再写不出有分量的著作了。经过了那一·段历史的人都明白,并非他们才尽,只是环境使他们不能或不敢再展其才罢了。以我母校的中文系而言,陈子展、乐嗣炳、徐澄宇等先生,自成为右派,在学校就再难看到他们的身影;郭绍虞、吴文祺、张世禄、蒋天枢等先生几乎于学术上再无新的建树;刘大杰先生不断紧跟形势修改他的文学史,结果越改越糟;朱东润、蒋孔阳等先生虽然撰述不断,但批判也如影随形没有离开过他们。一代学人就这样耗去了他们最好的年华。驰骋于学界的,也就只剩下如姚文元之流的“金棍子”了。走“姚文元道路”,在批判资产阶级学术思想的斗争中成长,成为对我们这些学生的号召与要求。
  如果不是“文革”把事物推向极端,我们或许还未必就能“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的吧。
  “文革”结束之后,幸存的前辈先生们都已年届高龄。然而,环境一变,“江郎才尽”便成了“梅开二度”,但凡体力尚支,他们都有了新的著述,为中国的学术作出了令人欣慰的贡献。可惜“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金色的夕照,只是短暂的一瞬。造化弄人,他们不得不谢幕,离开了人生舞台。
  经历了这一连串人事代谢,回想起这些前辈学人,心里总有几分同情,几分遗憾,几分歉疚。
  同情的是他们的遭际。他们原本想把自己的学问完全地贡献给国家,贡献给后人,但却无人理解,无人领情,相反,总怀疑他们是代表着资产阶级同无产阶级在争夺青年,以为在资产阶级的财产被剥夺之后,知识就成为惟一剩余的优势。因此,资产阶级知识分子成了同无产阶级较量的主要力量。“文革”时期喊出的“知识越多越反动”,其根子早在五十年代就种下了。我总记得朱东润先生那无奈的叹息:“我是想做人梯,让青年人踩在我的肩膀上爬上去。但是,不需要我了。”世界上有什么比请缨无路、报国无门更痛苦的呢?处于这样一种生存状态,活下来,就需要勇气和毅力。
  遗憾的是由于觉悟太迟,把过多的生命耗费在许多无益之事上,失去了向前辈们问学的难得机缘。等到落花凋谢,才越来越感到这是无法弥补的憾事。
  至于歉疚,就是在那样一个特定的时代,我不但未能给他们以后辈的慰藉,还曾以“革命的姿态”,参与了批判的行动。前辈先生的学问,套一句现成的话:“先生之著述,或有时而不章;先生之学说,或有时而可商”,并非全无商榷的余地。但我们那时的批判却并非学术的探讨,而是在政治的压力下,剥夺了对方答辩权的宣判,还夹杂着人格的攻击。这种批判给人的伤害,是直到我自己也领教之后,才有了深切的体会。
  同情、遗憾、歉疚,使我不能平静。这种复杂的情感,是我写下这组随笔的动力。我所写的只是一鳞半爪,并没有为了写作再特意收集素材,所以,它不是人物的传记,也不是通常意义的回忆录,而只是我对于那个时代、那样一个群体的一种观察,一种体认,一种理解。是以称为“臆说”。
  今天,我们已经在说尊重知识,尊重人才了。这当然是一个进步。然而,尊重知识,就要尊重不同的见解;尊重人才,就要尊重不同的选择。如果尊重只限于同类,那么,先前的悲剧是不难重演的。
  (《臆说前辈》,陈四益著,人民文学出版社2003年7月版,14.00元)


跬步斋读思录——一面镜子
■  蓝英年
  我未见过董健先生,但读过他的文章《“保尔热”中的冷思考》。读后断定他非俄苏文学圈子里的人。文章切入的角度,对“保尔热”鞭辟人里的分析,不带“洋八股气”的行文,都是圈子里的人难以做到的。读后给我留下深刻的印象。他的公子董晓在北京师范大学攻读博士学位,研究苏联作家帕乌斯托夫斯基。写论文时,想找位熟悉这位作家的专家请教,我便把他引见给中国最早翻译帕乌斯托夫斯基的潘安荣先生,算是同董晓认识了。但我那时并不知道他的父亲是董健。这次到南京大学,讲完课后,余一中教授和董晓把我带进一家餐厅,见一位身材高大的人迎过来,才知道等我们的是董健先生,始得识荆。想来董健先生也从董晓那儿听说过我。
  没想到我与董健先生有不少共同的熟人。1957年我们都在北京俄语学院,共同经历了反右斗争,也在同一年分别离开俄语学院。他转到南京大学中文系,我则发配到山东大学外文系。共同熟人中印象最深的是白鸽飞。白鸽飞是校刊编辑陈先生(名字已忘)的笔名,会写诗,鸣放期间写了不少诗,反右时被逼疯了。董健先生还记得他写的诗,我则一句也想不起来了。我们谈起五六十年代的往事,谈得极其畅快。又谈起中国文坛上的作家,在这方面我就远不如他熟悉了。他提起陈白尘先生的《云梦断忆》,这是我最爱读的书之一,我曾买过几本分送给朋友。我发现我们对很多问题的看法相同或相近,并有不少共同的爱好。这次畅谈给了我不少启发,真有相见恨晚的感觉。董健先生从皮包中掏出新著《跬步斋读思录》,慨然相赠。我这次南行只带了两本书,一本已赠送给《开卷》编辑董宁文先生,另一本准备带到上海请王元化先生指正,所以无书回赠了。
  次日上午离开南京,乘车赴杭州,一路上便看董先生的新著,越看越激动,一直看到杭州。在杭州,每天倦游归来,晚上都在宾馆看《跬步斋》,是旅游之外的又一种精神享受。转到上海后才看完。但这次只能算“看”,不能算“读”。旅次之中没有条件把自己认为重要的地方划出来。划书是从亡友董乐山先生那里学来的。一天我向他发牢骚,看书不做札记什么也记不住,做札记又太费时间。他说:“如果书是你自己的,你就在书上划,旁边注上几个字点明要点,用的时候容易找。”以后我就开始划书了。不过划书也不容易,必须找准真正需要划的地方。从南方回来后,便细读《跬步斋》,边读边划,挑出给我印象最深的地方写几句感想,算不得评论。
  董健先生剖析自己不留情面。“文革”期间评《水浒》的时候,他写过一篇文章,深得江苏省领导许家屯的赏识。“我当时确实曾有一种‘受赏识’的愉快,眼睛都亮了起来——一个奴性在心的文化人,再也没有什么比赏识尤其是大官的赏识更让他动心的了。十多年后,当我对自己的奴性开始有些反省时,重读这篇‘评水’之文,真是汗颜!”(第112页)为梁效和罗思鼎效过力的人,谁敢这样剖析自己?不是千方百计地洗刷自己吗?我也为学校军工宣队写过一篇批判萧洛霍夫的文章,发表在天津《文艺红旗》上。上面没人知道文章是我写的,自然无人赏识。但我心里也很高兴,因为军工宣队给了我半个月的假。《告别“花瓶”情结》、《失魂的大学》和《何为大学之魂》都是浩气凛然的文章,从中可以感到董健先生胸腔里跳动着一颗滚烫的心,并且心在淌血。《告别“花瓶”情结》谈到使他深受刺激的三件事。“有一位名气不小的作家在一次座谈会上正巧坐在市领导的旁边。当电视机镜头对准他们时,他赶快转头面向首长做‘亲切交谈’状,脸上还挂着‘矜持的微笑”’(第208页)。太作态了,这是“花瓶”的自然反应。第二件事是董先生六十大寿前夕做了一个荒唐的梦,破坏了做寿的情绪。梦未必是真的,董先生不过托梦痛陈男人正在失去阳刚之气。没有阳刚之气的男人,不是真正的男人。人应当是堂堂正正的人,大写的人,去掉奴性的人,反之便如去了势的男人。“报载我国三年困难时期,湖南郴县女工刘桂阳跑到京城,在中南海北门贴‘反动标语’,高喊‘打倒、铲除人民公社’等口号。哨兵问她为什么不怕死,她说亲眼看着自己的亲戚和老乡们一个个饿死的饿死,生浮肿病的生浮肿病,自杀的自杀,这都是‘人民公社’造成的,她要叫‘党中央知道’。这品格,这精神,不知比那些文化高或官位高的‘大人物’要高出多少倍!”(第214页)作者拿自己同她相比,“简直惭愧得无地自容”。董先生接着写道,困难时期有的同学说农村饿死人,全班便群起而攻之,没有一个人敢说真话。“我们这一群名牌大学的学生,与湖南这位女工相比,难道不是很低劣、很鄙下吗?她是个堂堂正正的人,而我们这一群‘知识者’不过是奴隶或奴才,将来再‘提升’,有名有位,如果奴性不除,就是‘奴隶总管’或者‘花瓶”’(第214页)。我也参加过类似的批判会,但从未认真反省过。现在有的年轻人问我,你们怎么那么傻,为什么不向上面反映?我只报以苦笑,向上面反映实情的人从来没有好结果,上至元帅下至平头百姓。第三事是在清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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