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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禅-第1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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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你们都待他很好……”
  “傻孩子。也好,好歹他也已经活了近三十年。比我那个儿子要幸福……”
  “嫂嫂!”狄斌走到李兰跟前,挽起她一只手掌。“别这样,你是怪责老大把阿狗送进军队吗?他也没料到会这样,没有人料得到,别恨老大啊。我知道,老大现在也一样心痛……”
  李兰凝视着狄斌许久。
  “六叔叔……你跟着润生有多少年了?”
  “……三十一年。”
  “可是你……”李兰苦笑着说:“你一点也不了解你的老大。”
  李兰这句话令狄斌的脸色变了。
  “不……”李兰继续说:“你不是想不到。只是从来不敢去想……六叔叔总是心肠最好的一个……”
  狄斌握紧李兰的手掌。“嫂嫂……你在说什么?”
  “你以为阿狗死了,润生会伤心吗?不会,最多他也只是有点气恼,自己的安排出了差错……”
  “嫂嫂怎么说这话?”狄斌有点恼怒。“阿狗好歹是老大的儿子啊,老大怎会……”
  “自从那一次之后,我就不能再生孩子。”李兰这话令狄斌的怒意消失了。嫂嫂说出这话来,确实很清醒。“可是这么多年,润生也没有另外找个女人,替他留点血脉,就只有阿狗这个养子。你没有觉得奇怪吗?”
  狄斌不是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尤其于阿狗根本不是未来堂主的材料。
  “也许只是因为老大疼你……”
  李兰摇摇头。“他要纳妾,我有反对的余地吗?他可是‘老大’啊。何况在大夫断定我不能再生育后,我也曾经叫他找个女人替他生,他没有理会我。他一手打下了这么大的基业,却没有留给自己儿子的打算吗?”
  狄斌哑口无言。
  “后来我终于明白了,他真的不在乎。”
  “怎么会……”
  “他真正在乎的只有一件事情:在自己有生之年,把最多的权力握在手里,那是世上唯一满足他的东西。”
  “嫂嫂……”
  “他死了之后,‘大树堂’是传给你也好,给阿狗也好,给一个陌生人也好,甚至整个倒了也好……他全部不在乎。”
  “这个世上他爱的人只有一个。不是你们兄弟。不是我。”
  狄斌呆然放开了李兰的手掌。
  他想起许多年前宁小语说过的那些话,跟李兰说的何其相似。
  “六叔叔,趁早离开吧。这里已经没有值得你保护的东西了。”
  ——“白豆……离开吧……”齐楚临死前也这样说过。
  “不!”狄斌大声地说。“你说的不是真的!你也没有离开老大啊!”
  “没有办法。”李兰的脸上涌现了积存多年的苦涩。“在我了解润生是个怎样的人之后,我却发现……我仍然爱他。我会一直看着他,直到最后。”
  狄斌不停地摇着头,倒退向后。
  “离开吧。你要是不走,我预感会有更可怕的事情在前面等着……”李兰再次拿起那件孩子衣服,把脸埋了进去。
  狄斌奔跑逃离了这个沉浸在哀伤中的房间,直走到中庭的院子里。他低头喘着气,不是因为奔跑,而是心乱。
  呼吸平息了之后,他仰首。
  明澄的月亮挂在中空,把他的身体洒成淡蓝色。
  和镰首临走前那夜一样的月光。
  ——活着是为了什么?
  他仿佛再次看见五哥那体谅的笑容。
  仿佛听见雄爷爷那首歌。
  他瞧着月亮,无声地流泪。
  四天之后,“大树堂”又在办第二件丧事。
  于柔跳井死了。
  黑子静静地伏卧在夏娜那两颗丰满的乳房之间,睁着眼睛没有说一句话。
  满身都是汗水的夏娜双手环抱他那厚硕的肩背,不住在轻轻扫抚。她咧着两排泛着微黄的牙齿,满足地笑着。
  “你刚才好厉害……待会儿我们再来一次好吗?还早呢……”
  营帐里充溢着刚才激烈交欢遗下的热气,外面喧闹之声依旧不绝。
  黑子离开了夏娜的胸前,背对她坐在竹床的边缘,低下头依旧不发一言。
  夏娜失望地叹息了一声。她爬起身子,从床旁的几子上取来烟杆和火石,熟练地点燃了,深深吸了一口,然后轻松地躺回床上。她以左臂作枕,露出长满了鬈毛的腋窝。
  “你不到外面坐坐吗?他们都在等着你。”
  军营里为庆贺“真阳大捷”举行的宴会正在高潮中。这是一场梦幻般的胜利:决定性的大会战,“三界军”与近十万官军正面交锋。结果是欠缺粮草的官军阵营,被饱足而又充满锐气的“三界军”迎头痛击,“平乱大元帅”黄漳败走培州时,只带着狼狈的四万人。
  主帅毛人杰的表现依旧夺目。但正如铜城之役,带来胜利的真正功臣,是领着一小支骑兵冒险潜入敌后,截杀官军多条粮草输送的小玄王。
  然而,这个主角却整晚都没有在庆功宴中露面,只是躲在自己的帐篷里,跟这个女人在一起。
  夏娜已经三十岁,比黑子还要大四年。在“三界军”的领地里,主动向小玄王献身的女人有不少,黑子也睡过十几个。部下们也都不明白,小玄王到最后为什么还是回到这个已经不年轻的女人身边,还带着她出征。听说,她之前还跟好几个军官有过一腿……
  夏娜爬到黑子背后,双臂攀在他颈项上,把烟杆伸到他嘴边。“你不抽?”
  黑子把她那黝黑的手臂拨开。夏娜拥有不知是哪儿的异族血统,一身肌肤都呈麦色。
  她低下头舐他的后颈。
  “滚开。”他伸手一推,她就倒在床上,像只母鸡般“咯咯”笑起来,一身的肉都在乱颤。
  “没事吧?”黑子从床上站起来,有点忧心地瞧着夏娜。他害怕刚才那一推太用力。他试过有一次交欢时太激烈,把她一根肋骨压断了,过了两个月才治好。
  夏娜没有再笑,放下了烟杆,拉着他的手掌。
  “这该我问你。你回来之后,就跟以往不一样……”
  黑子沉默着,再次坐了下来。
  夏娜从床底下拿出水盆,用布巾浸透了冷水,替黑子抹拭背项。
  “你有生过孩子吗?”
  夏娜的手停住了。
  “没有……”她摇摇头,再拿布巾往水盆沾水。“没这么幸运……”
  “如果你的孩子死了,你会怎么想?”
  夏娜抹着自己的身体。“大概……会很伤心吧……很伤心……”
  ——她没有告诉黑子:年轻时她怀过一次胎,四个月时流产了。她哭了好几天。
  “我在想……我的娘……”黑子说时有点哽咽。“我不是她亲生的……可是她待我真的很好……”
  他说着时,背脊开始渗出冷汗。
  “几天之前,我杀死了她的儿子。”
  夏娜从后紧抱着黑子。
  黑子在抽泣着。他回忆起阿狗死前那双暴突的眼睛,同时又感觉夏娜的拥抱很像李兰。
  她的手臂交抱在他胸前,他握起她的一只手掌细看。虽然皮肤粗糙得多,但那颜色跟柔儿一模一样……
  黑子放开夏娜的手掌,摸到自己左腕上那只铜手镯。
  ——什么时候会再看见她?在我攻进京都那一天吗?……
  “……那一次是我亲眼看见的:在归羽城的正门前,荆王亲自替一群穷人治病。有个瞎了三十几年的人来找荆王,荆王在掌心吐了口涎,在那瞎子眼皮上揉了几下……他马上就开眼了!当时人人都说,荆王的身上散发着三色的光彩……”
  “不错!还有更惊人的!当时我们已经奇怪,怎么荆王身边看不见一个‘屏卫营’的卫士……后来才知道,荆王当时一直都在石笼城坐镇,亲自调兵遣将!在归羽城出现的是他千里外的分身!……”
  “你们以为‘三界军’这名字怎么来?军旗里三种颜色,绿色的在最上,是青天;黄色的是泥土,也就是地府;红色是血肉,也就是我们。天界、冥界、人界,三界都合该荆王束管!荆王受命于天,下凡来就是要建立一个人间的王国……”
  “……可是那天上的王国,比这大地和江海还要阔!为‘三界军’战死的勇士,都会到那儿享尽极乐!……”
  在真阳城府衙前的大广场上,一个个身穿三色道袍的“道师”,分站在人群里不同的角落,在声嘶力竭地宣讲荆王的种种奇迹和预言,还有他将要君临三界的天命。
  这场“讲道”聚集了逾两万人,大部分都是真阳城的百姓,也有在战事中被俘或投诚的官军士兵。
  这些最初都是毛人杰提出的主意。自从石笼城的“大肃清”以后,为了加强“三界军”的统合及领地内的凝聚力,巩固军民对荆王的绝对崇拜,他招集了各领地原有的大批占卜师、灵媒与方士,编造了许多荆王超凡入圣的事迹,和一套简单易明的神人信仰,在控制圈各地努力宣讲。
  “这都是为了胜利。”毛人杰说服荆王时这样说。“在非常的时候,少不免要做一些权宜。到了我们胜利之后,再宣扬真正的道理也不迟。”
  镰首想起了铁爪四爷,想起曾经杀死和拷问过的那些“飞天”信徒。
  ——假如我们拥有一支那样的军队……没有人能够抵挡……
  镰首同意了。结果证明这是成功的策略。比起镰首讲的那一套现世的道理,诉诸神秘的单纯崇拜更为军民接受。“三界军”的膨涨速度和高居不下的士气就是明证。
  此刻,镰首正站在真阳城一座瞭望塔上,静静瞧着下方的万人宣道,身边只有孙二。他是悄悄地前来,身上穿着乞丐般的一袭大斗篷,用布巾包着下半脸。要是让下面那些人看见他,必定引起轩然的骚动。
  镰首又转往另一方向。真阳城的城墙上密密竖满了三色军旗和每支部队的徽纹旗帜,那些高耸粗壮的旗杆毕直而整齐地排列,像一大队永不会疲倦的仪仗卫士。在城墙外,驻扎军占据了东城门外的郊野,稠密的营帐有如一个临时的小城市。气势勇悍的数支重骑兵在围绕城墙奔驰巡视,顺道为未来的战事而进行演练。
  镰首回过头来,俯视真阳城里数不清的楼房与纵横街道。有几片地因为早前攻城的破坏而成了空白,但无损那繁华壮观的气象。
  ——比漂城还要大……可是这儿还不是京都……
  镰首一生中从未拥有这般巨大的权力;这样阵容的麾下战士与广泛的领土;如此众多把他视作神祇的崇拜者……
  可是这一切都不是他的渴望。假如只是渴求单纯的力量,二十一年前他继续留在“大树堂”就可以了。起义这么多年来,除了与黑子重逢那一天,他从来没有真正笑过。别人都认为“三界军”的一切是个奇迹,他却每天都在想:为什么进行得这么缓慢。毛人杰和黑子都在享受着每一次胜利,但是他对胜利毫无感觉。他仍然在等待胜利后所带来的东西。
  那个全新的世界……
  他已经很少再想起宁小语。比起今天占据他生命的东西,一个曾经爱过的女人是何等渺小。对一个人的爱,抵敌不过对千万人的爱。一个人若拥有改变世界的力量,却只是沉浸在自己的欲望里,那是一种罪恶。
  ——像于润生……
  下方正在听道的群众,在“道师”的带领下,开始合唱出一首只是不断重复着三句的歌谣:
  天无边
  地无疆
  天下三界归荆王
  那万人合和的歌声震动整个真阳城。连在城外面守护巡逻的大军也都全部停顿了下来,全部军士望向城内的方向。
  唱歌的群众情绪异常,许多人进入狂喜的状态,无法控制地痛哭起来;有的手舞足蹈,甚至撕破了自己的衣服举在头上挥舞。
  那巨大如浪潮的崇拜能量,连镰首也不禁动容。
  ——我现在掌握着的,竟然是这样的力量吗?……
  镰首有点害怕。他忽然问身旁的孙二:“你认为我是一个怎样的人?”
  “铁将军”孙二这几年长伴不离荆王身边。长期的战争证明了,这个前刽子手的勇猛绝不下于毛人杰,但并没有带兵打仗的才能。他跟着镰首这些年,常常在听镰首的倾诉,他了解镰首的一切想法。
  孙二沉思了许久才回答。
  “荆王是我认识最伟大的一个人。”
  镰首知道这不是奉承。
  可是再伟大的人,也都只是人。人,每天都不知道自己还会活多久。
  不能停下来,要再快一些。卷过这片大地的每一寸,扫去一切旧有的东西……
  然后,这个世界再没有杀伐。
  ——京都,你等我回来……
  第六章 能除一切苦
  在狄六爷亲自策动下,“大树堂”全国十万兄弟终于投入了这场战争。
  仍然潜伏在“三界军”势力圈里的“大树堂”力量,进行了各种破坏、刺杀与策反活动。虽然没能够接近荆王父子或毛人杰等重要人物,但各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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