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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屋2001-02-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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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在是淡化“主义”,重新研究“问题”的时候了,因为新世纪已经来临。

  纸上的博物馆

  ? 周泽雄其实,“文革博物馆”建不建是无所谓的,如果这指的仅是一幢建筑物的话。虽然文革时期鼓励人们引用的大量警句中,真正雄强有力、颠扑不破的看来只有这一句——但见弗拉基米尔·伊里奇大臂戟指,说道:忘记过去,就意味着背叛。但现在好像已经不这么鼓励了,现在希望我们牢固树立的似乎是这样的认识:忘记过去,就意味着前进。我是根据“团结一致向前看”的口号猜出这个意思的。
  如果我们民族还不具备直面过去的精神力量,建在地上的博物馆,与建在空中的楼阁,实在也没有多大区别。何况,真正的文革博物馆,未必需要权威的力量,甚至未必非得具有传统博物馆的形貌。我相信,参观古拉格群岛与阅读索尔仁尼琴的《古拉格群岛》,后者更能反映苏联大清洗的内幕,更能说明当权者的无道、人民的苦难和尊严,因而也更具有博物馆的内在本质。在了解历史真相的诸种途径中,读者的身份较之观光客的身份是毫不逊色的,文字的力量,从来不在具体实物之下。实物会损坏,语言则能传之久远。在俄罗斯,当索尔仁尼琴们通过文字再现了“古拉格群岛”之后,再建一个“古拉格博物馆”,也许反成了不急之务。灾难被铭记了,罪行被审判了,死难者再也不会被忘怀了,凶犯则永无越狱可能地被文字囚禁了。这是纸上的博物馆,它来自民间,代表正义。它以地火的方式运行,所到之处,民智为之开启,正义为之燎原,权奸为之战栗,如果有谁执意扑灭它,那就烧破他的衣襟,照亮他的狰狞,焚毁他的宫廷。
  回到中国。文革过去二十多年了,不管有些精英先生如何抱怨民主进程的缓慢,我们仍得承认,中国已经朝着好的方面发生了惊人的变化,而且我们也愿意相信她会越来越好。地上的文革博物馆虽然迟迟没能建立,纸上的文革博物馆,还是有机会建立起来的。
  这就是我读李辉的大作《风雨中的雕像》所产生的一点感想。
  从研究巴金崭露头角的李辉先生,又继余秋雨之后在巴金父女旗下的国内王牌刊物《收获》上任专栏作家,自不难一举奠定其实力派中生代学者的地位。李辉的工作方式似乎是这样的:出于对文革的强烈关注,对历史的崇高责任,他选择了陪历史老人(或历史老人遗孀)谈心的方式介入文革。这是一个非常值得称道的角度,通过对当事者的采访,他有可能最大程度地接近历史的现场。如果材料真实,剪裁有力,叙述严谨,分析深刻,他至少有可能为我们在纸上重建文革博物馆的某个分支。该书没有序跋,我们无从了解作者的种种题外话。但寥寥百余字的“内容简介”,好像也给了我们足够的期待。全文如下:“本书以凝重的笔触,记叙了十一位富有代表性的文化名人在‘文革’中的遭遇,如邓拓、吴晗、田汉、老舍、胡风、冯雪峰、赵树理、萧乾等,并通过他们的遭遇,发出深刻、深长的感叹,其中有许多鲜为人知的史实和别具只眼的议论,读来动人心魄,发人深醒”。(按:末字写错了,应为“发人深省”,另外“富有”也下得轻佻了些,说“具有”就可以了)。扉页上的题记更是“动人心魄”,让人不禁联想到南京大屠杀纪念馆的入口处。格式如下:为了一个不应忘却的年代为了永远从历史的恶梦中醒来

  试谈汉字的优点

  
  ? 王若水
  近读郑敏先生的《结构—解构视角:语言·文化·评论》,其中有相当多的篇幅论及汉字问题。作者似乎担心有朝一日会下令废除汉字,改用拉丁化。我也是反对拉丁化的。记得几十年前,当我一度是一个毛泽东的热烈崇拜者的时候,曾相信他说的一切都是对的;唯独有一点却不能同意,那就是他认为文字改革应当走拼音化的道路。在开始改用横排,推广拼音文字时还有一种说法,说是为过渡到全部改用拼音作准备。我认为这是万万不能的,那将意味着中国文化的中断。秦文汉赋,唐诗宋词,一旦改成拼音文字,那还能读吗?再说,中国人的姓名也没有什么意思了,“立早章”和“弓长张”没有区别了。当然,后来还听到一种说法,是在采用拼音文字后,方块字也不废除,两者并存并用,叫“双轨制”。我想,一种语言使用两种文字,岂不是更乱了吗?
  不过官方从未正式宣布要用拼音文字代替方块字。现在汉语拼音文字已推广几十年,可是丝毫也看不出代替方块字的趋势。在小学课本和字典中,它只是起注音作用;在商品包装和书籍封面中,它只是起装饰作用;在电脑打字中,它只是输入方式的一种。小学生写信,遇到不会写的字,会用拼音来代替,但仅此而已。用拼音文字来写信或写文章的事,我还没有看到过。关于废除汉字,多年来已经很少听到这种主张了。一九八五年“中国文字改革委员会”改名为“国家语言文字工作委员会”,也许透露了某种信息。所以,对废除汉字的事,我现在倒不担这个心。我认为兹事体大,真要准备做起来,一定全国大哗,党中央通不过,全国人大也通不过。
  郑敏先生对语言文字问题是研究有素的,她对汉字的优点作了很多论述。但我想还可以作些补充。因为是门外汉,所以只能说是“试谈”。我有意不说汉字的“优越性”,是因为想避免造成一个印象,好像汉字是世界上最好的文字。我以为,汉族之所以没有采用拼音文字而采用了方块字,这是由汉语的语音决定的。
  和西方语言比较,汉语是以单音节音素为主的。西方语言中也有单音节的词,但为数较少,而且常常可以从发音上加以区别。如Marx就只有一个音节,即mar;这个词最后的x字母,读作ks;没有母音,所以不构成音节。Marx和英语中的Mars(火星)、marsh(沼泽)、march(进行)、mark(记号)、smart(伶俐)虽然都是单音节的词,而且这个音节都是mar,但由于加上了不构成音节的子音,无论在字形上或发音上都有明显区别,不发生相混的问题;只有march和March(三月)是相同的。
  汉语里没有这种情况。Marx这个词的发音,最后那个x;本来只是一带而过;音译成中文,就必须把那个尾音x加上母音,读成Ma-Ke-Si(马克思),变成三个音节,三个汉字了。所以汉字中的同音字就特别多。如果采取拼音文字,就会碰到一个“重码”问题。如shi这个音,可以是“是”,也可以是“诗”、“事”、“市”、“十”……好像是赵元任作过一篇几十字的游戏文字,全篇用shi音,头一句是:“石室施氏,嗜食狮,誓食十狮。氏适市市狮……”,底下我记不得了。如果用拼音,那就是shishishishishi……根本没法读。这当然是一个极端的例子,不过汉语的同音字确实是很多的。《辞海》中收集的shi音字,我数了一下,计一百二十六个(不包括繁体字);难怪用shi音字写一篇几十字的文章是可能的了。我们在用拼音方式把汉字输入电脑时,就面临这样的问题,必须在众多的同音字中选择一个。即使加上四声,也只不过使重码减少一些而已。古语中多单音节词,现在大量的是双音节词和多音节词,这是必然趋势。但重码问题仍不易解决,如shi-shi,在词库中有:事实、试试、事事、逝世、实事、实施、时事、时势、时时、失实、失事、失势、史诗、誓师、适时、十时、石狮、世事,共十八个词。再如ji-shi,词库里有:即使、及时、既是、即是、即时、几时、记时、计时、记事、几十、纪实、疾驶、急事、纪事、技师、集市、基石、忌食、机时、鸡埘,共二十个词。到底是哪一个?用拼音是无法分清的。方块字的一个重要功能,就是把汉语中的同音字区别开来。这些音同而形不同的字就被赋予了个性,带着不同的感情色彩,能引起不同的联想,从而增加了文字的感染力。如果把“诗”变成shi;那就是一个纯粹的、冷冰冰的声音符号,同“狮”“虱”“尸”毫无区别了。
  西方的多音节语言注定了必须采用拼音,而汉族语言注定了只能用方块字,这不是谁聪明谁不聪明的问题。英语的International;用汉字写起来,就是“英特纳雄纳尔”,别扭之极。演《泰坦尼克》男主角的那个演员Leonardo
  DiCaprio,中译作雷奥纳多·狄卡普里奥,中译比原文还难记。反过来,我的书架上摆着一本书,封面有一行用拼音文字写的书名:SIBIANDUANJIAN,你能猜出它就是王元化的《思辨短简》吗?
  汉字的笔画好似拼音文字的字母。拼音文字只能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横排,通过字母的不同排列来显示不同的词,这样势必拉长。汉字的笔画(横、竖、撇、点、捺、挑、厥、钩)则可以组成汉字的“部件”,组成偏旁部首,再用多种方式组合成一个字。如“林”“储”“谢”等,这都是横向的;也有竖向的,如“二”“雷”“音”“意”“重”等字;还有既有横向又有竖向的,如“品”“森”“姿”“谘”。此外还有框形结构和屏障结构的,如“国”“闯”“司”“厥”“匡”,等等。一个由三横笔构成的“三”字,只要竖起来,就变成“川”字。“上”字倒过来是“下”,“由”字倒过来变成“甲”。此外,字与字还可以组成“合体字”;其中绝大部分是形声字,一半表意,一半表音,如“烤”“秧”“鞍”。这样,千变万化,都容纳在一个小方块中。
  汉字一共有多少?《康熙字典》收了四万七千多字;台湾出版的《中华大辞典》收了五万字;日本诸桥辙次著的《大汉和辞典》收了五万三千多字。(此外有上海出版的《汉语大词典》,未说明所收单字的数目;还有《汉字大字典》,我未看到。)一般认为,现在汉字总数已超过六万个,大大超过了实际的需要,因此绝大多数都已作废。这六万多字都是在一个小方块内凭着笔画部件的错综复杂而又有规律的组合而互相区别的。这还没有穷尽变化的可能;如果需要,人们还可以创造新的汉字。可以说,汉字是最经济地利用了有限的空间来传达最多的信息。
  中文的“家”字,英文作family,两相比较,汉字高些,但短些;英文词扁些,但长些。要是词组,这个差别就更大了。“北京工艺进出口集团公司”在英文里是Beijing
  Arts and Crafts Import and Export Group Corporation,长多了。阅读时两眼进行横向扫描,其上下宽度通常大于一个字母。这样,在一个长度单位中,汉字比蟹行文字有更大的信息量,因为它利用了后者未能利用的上方空间,相当于“宽带”。一篇中文文章,译成英文,行数就要增加许多,变长了;反过来,英文译成中文,篇幅就变短了。这意味着阅读同一篇文章的中英文版本,前者花的时间较少。
  因为有些名词太长,英语就不得不大量用缩写。“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英语作the
  Chinese People's Political Consultative Conference,缩写作CPPCC。可是人们常常弄不清那几个字母代表什么而苦恼。中文简写作“政协”,人们一看就知道是指什么。现在英文缩写大量流行,特别是信息技术的缩写词汇用得多,常常使人眼花缭乱,不记得它们本来是代表哪几个字了。
  我们国家幅员辽阔,人口众多,各地方言差别很大,像福建话、广东话,北方人就很难听懂。汉字的另一个好处,就是不管各地方言如何不同,都可以使用相同的字,这有利于统一文字。如果使用拼音文字,那么首先要解决一个学习普通话的问题,而推广普通话并不比扫除文盲容易。中国历史悠久,古今语音变化很大,但是商周的古文我们现在仍能读懂,这不能不归功于汉字。此外,汉字既可横写,又可竖写,这比只能横写的拼音文字要灵活。像楹联就只能是竖写。书脊上的书名,也是竖排看起来方便。许多外文书脊上的书名都是和书脊平行的,如果竖放在书架上,就常常要歪着头来看书名。至于汉字书法还是一种艺术,就不必说了。
  汉字因为是方块字,排起版来很整齐,也不用像西方的文字那样,为了转行,有时不得不把一个词分成两截。但汉字的缺点也由此而来,遇到双字词或多字词的情况,不能连写,也没有大写小写的区别,有时就会误读。在信息处理方面,汉字恐怕还是不如拼音文字方便(但用汉语拼音文字代替方块字并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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