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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趣的是,没过多久,戈登公函中的李鸿章就变成了阴险毒辣的小人。戈登发现,常胜军在作战时总被派往最艰苦的前线,且经常为淮军程学启部做马前卒。戈登终于忍无可忍,带领常胜军跑到昆山,扬言不再听从李鸿章调遣。中国总税务司赫德从中英长远利益出发,百般协调,劝说贪财好利的戈登重新回到李鸿章身边。此事引起英国政府的强烈不满,认为这是对大英帝国的严重挑战,有损帝国尊严。英国政府提出,解散戈登的常胜军,上海防务由驻沪英军承担。李鸿章虽有思想准备,却万万没料到英国会同意解散常胜军。机不可失,李鸿章当即宣布解散常胜军。李鸿章一宣布此消息,英国人倒不满起来。驻华领事巴夏礼发出照会,称解散常胜军一事只有英国公使方可办理,李鸿章无权作出决定。李鸿章深知英国人的脾性,如果错过这次机会,想彻底摆脱常胜军就困难了。李鸿章多方打听,得知只要戈登同意解散并发给常胜军足够的遣散费,就能顺利解散常胜军。李鸿章知戈登一向好名,便以躲在军舰中的白齐文为例,晓以厉害,告诫戈登,人生在世名声最为重要,不要为别人的利益把自己给毁了。同时,李鸿章令丁日昌在最短时间内筹集白银十九万两作为遣散费。其中,上校级军官和负伤军官每人发四千块洋元,未受伤士兵除多发给一个月的津贴外,还按路途远近发给回家路费。报纸如此评价李鸿章的遣散费:“对于一个像清帝国那样负债累累的政府来说,这笔款项绝不能认为是气度狭小的。”三天后,常胜军全部解散。随后,李鸿章向曾国藩汇报:“常胜军已全部遣散,一切全靠戈登忽然变成了忠直的好人。这并不是学生促使他洗心革面的结果,而是大清兴旺发达的时运好啊!”
淮军在同太平天国、捻军的作战过程中,渐次拥有了完善的兵制、统一的号服、新式的武器,逐渐发展壮大起来。然淮军的根本性质依然没有变化,即它始终是一支由个人领导的地方军队,其军费、粮饷、士兵津贴均由李鸿章个人筹集,它并不是国家正规军,不能享受国家财政的支持。国家的正规军是打仗时一无是处、衣服光鲜的绿营兵和只会吃喝玩乐的八旗兵。然捻军和太平天国总有被平灭的一天,那时专为镇压农民起事而创立的淮军和湘军该何去何从呢?从太平天国日趋衰微开始,这一问题就摆在了清政府和曾、李师徒二人面前。按照清朝军制惯例,一旦军事行动和战争任务结束,八旗兵返回防地,绿营兵调回原先驻守的村社集镇或城市,临时招募的勇营则就地解散回家。淮军和湘军按理应属最后一种类型。然湘、淮军又不是一般的勇营。敏感的曾国藩最先采取行动,裁撤湘军。他明白,不但是湘军,甚至自己兄弟二人都已成为清廷的心头大患。曾国藩向清廷上书,提及湘军兵员太多,自己难以统帅,请命解散三四万人。十天后,曾国藩又说弟弟曾国荃由于多年打仗,身心俱疲,希望朝廷允准其回家养病,顺便提出继续裁撤湘军两三万人。一年后,曾国藩又说湘军水师人数太多,应留下一小部分改编为长江水师,剩下的将士可以回家与亲人团聚了。清廷见曾国藩如此“懂事”,自然无可挑剔。曾国藩裁撤了自己的湘军,却一点没有要学生李鸿章效仿自己的意思。聪明的李鸿章也表示:淮军土是土了点,但很好用,淮军随时听候老师的调遣。于是,撤湘留淮计划出台了。此时的湘军已无法同淮军相比。首先,湘军内部将领之间矛盾很大,曾国藩自己都协调不了;其次,湘军日趋腐败,士兵抽大烟、逛窑子、抢掠民人的现象时有发生。当淮军越来越正规时,湘军倒越来越像地痞流氓,战斗力与淮军已不可同日而语。李鸿章认为,平定内乱只是淮军的当前任务,长久威胁来自于西方。想要打败西方列强,必须首先学习西方先进之处。他总结自己多年从戎的经验说:“想要灭贼必先治兵,想要强兵必先足饷,想要筹饷必先得到人和地。”
李鸿章很快掌握了最为稳固的饷源——厘金。他决定把钱花在洋人身上。李鸿章第一次观看华尔洋枪队作战时,即对洋枪洋炮的强大威力惊诧不已:这样的军队一个顶仨!他乐观地给曾国藩写信,中国只要有开花大炮和轮船两种东西,从此便不受外人欺侮了。欲先工其事,必先利其器。李鸿章决定把钱花在武器上。华尔既熟悉西洋武器,李鸿章便委托他代购。笼络人是李鸿章的长项,不久华尔答应为李鸿章从国外购买炸弹和洋枪。李鸿章将新购的第一批西洋武器配给了战斗力最强的程学启部。令华尔始料不及的是,他的热心帮助使淮军很快替代了常胜军。单凭华尔远远满足不了淮军的需要,李鸿章的目标扩大到在华其他洋人身上。有军官因服役期满回国或是中途回国办事,李鸿章都托他们代购武器。但通过个人购买,数量毕竟有限;李鸿章转而通过上海洋行大批购置武器。买得多了,李鸿章逐渐了解到,购买一点都不划算,钱都让洋人赚去,不如自产自销。然而武器自造还得在洋人身上花钱。一是好多制造军械的原料中国没有,须从外国购买;二是即使有原料,中国也无懂技术的专门人才,还得从外国聘请。李鸿章认为花些学费是值得的。建工厂、请洋师傅,上海炸炮三局开张了。然这毕竟是第一次,李鸿章聘请的洋师傅虽出身军队,却既非军官,也不是技术兵,而是一名军医。这个军医叫马格里,凭着对洋务事业的一腔忠诚,得到了李鸿章的信任,进入淮军幕府。不知是出于对李鸿章的忠诚还是对银子的忠诚,马格里最先建议李鸿章与其从外国购买武器,不如自己设局制造。马格里向李鸿章毛遂自荐,认为自己定能胜任。李鸿章痛快地答应了他的请求,将一个炸弹局交给他。可是炸弹不给马格里争气,生产初期就连续发生几起不慎走火爆炸的事故,工厂中血肉横飞,马格里医术再高明,也不能将他们拼凑到一块了。李鸿章得知后非常恼火,立即将马格里解职。
不光“硬件”上升级换代,李鸿章对“软件”改革也精益求精。他看到华尔洋枪队在作战时,不光凭借精良锐利的武器,而且有着井井有条的作战秩序。淮军作战时厮杀呐喊,声闻百里,气势恢弘;洋人作战时排队进退,只闻枪声炮声,无人显示出不要命的架势,敌人却已在远处人仰马翻,这才是打仗的最高境界。李鸿章决心在淮军中推广洋枪洋炮。李鸿章首先在程学启、刘铭传的部队中聘请洋教练。从没摸过洋枪炮的淮军士兵,对这些铁玩意既好奇,又恐惧。洋教练给他们的第一个任务是练准头。许多淮军都观摩过洋人军队作战,只见士兵手指一动,敌人应声倒地;大炮一拉,目标立刻屋倒墙塌,煞是威风。可同样的枪炮到自己手里便不听使唤,瞄得不准误伤战友、使用不当造成走火等事件屡屡发生,甚至一次演练中因弹药走火而炸死二十余人。李鸿章再三给部下打气说:“做任何事都要付出代价。等到练出百发百中的准头来,何坚不摧,何战不克!”除枪法外,李鸿章亦将西洋阵法、号角、口令引入淮军。语言不通是教习过程中面临的最大障碍。训练中洋教练喊出口号,经过翻译传达,士兵才去执行。且翻译将许多重要的专业术语译得不伦不类,弄得士兵经常无所适从,军事训练简直走了样。李鸿章鼓励大家:“英国官兵不像我们随便在人群中挑选,他们都受过军校的特殊训练。我不惜重金聘来老师,就是希望你们能够虚心学习。现在学的只是皮毛,等以后理解了精髓,自然会领悟其中的奥妙!”别说淮军将士不理解,连热衷洋务的曾国藩也不理解李鸿章的做法。他屡次写信给李鸿章,反复讲授取胜之道在人心不在兵器的道理。李鸿章向老师解释:太平军中虽有洋枪炮,可是他们没有用洋法操练队伍,因此武器发挥不出作用。李鸿章还邀请老师来参观淮军的训练。曾国藩观看淮军训练后,认为湘军已大不如淮军,历史任务确应落到淮军身上。这也成为曾国藩决定留淮撤湘的原因之一。
李鸿章凭他超人的本领纵横捭阖,保证淮军发展所必需的资金、武器,对军队进行了彻底的改造,使淮军成为当时中国最先进、最有战斗力的军队!
中国历史上的疆域历经变动,西北接陆、东南邻海的空间格局却未有改变。明朝太监郑和虽下西洋游历,然清代以前中国的航海技术毕竟有限,海洋的阻隔远远大于联络。鸦片战争前,中国主要防御体系主要针对西北边疆。在统治者看来,茫茫大海本身即天然的防御线,最多只是倭寇和海盗兴师作乱。政府大规模组织造船,并非为海防计,多为去远海仙岛上给皇帝寻求长生不老仙药。前些年一部香港电影中有大明朝水师因长期闲置、只好自己玩海上捉贼游戏的场景,其实倒是真实历史的反映。
入关初年,郑氏集团偏安台湾,清朝特意加强了海防建制。当时沿海省份水陆官兵比内地要多几倍,提督总兵统管全省,兵官副将统辖各营,营下又有参将游击、都司守备、千总把总,号称“兵制之善,海防之固,史无前例”。道光时海防又退化成装样子的摆设。东南沿海水师有五万之众,实际能调遣打仗的却不过几千人。这几千人几乎都不下水,常年呆在陆地上,除饷银更高外几乎同陆军无异。广东水师曾进行过一次技能测试,内容很简单,即用弓箭射五箭,鸟枪打十枪,然后统计成绩。结果令人大吃一惊:半数以上的人一枪不中、五箭全空;仅中一箭或一枪的又占绝大比例;打中三四枪或射中两三箭的乃极少数。当时全国最大的船仅长十一丈二尺,宽二丈,上面最多装十门旧式土炮。船只常年不用,船身木头已开始腐烂,桅杆布满虫蛀的窟窿,帆拉到一半绳子就断了。船上土炮也锈迹斑斑,两炮之间的蜘蛛网密得惊人。船舰如此,岸上的防御工事也令人瞠目。碉堡炮台大都是康熙时代的杰作,经历几百年的风吹雨打,挺拔在前线向人们诉说着当年的光荣历史。
鸦片战争后形势突变,大海失去了以往宁静和平的面貌,西方列强从东南沿海竞相涌来。东南边疆门户洞开,海防的重要性日益突出。早在鸦片战争前,以“遇事敢言”著称于世的鸿胪寺卿黄爵滋即向朝廷提出:清朝水师成员都为老弱病残,兵器残缺不全,甚至战船都用旧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