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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胥出奔-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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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谁能替我报仇雪恨,我就跟谁。”
  为了加强语气,我又补充了一句:
  “从此我只做一件事:复仇。”
  我的话说得哥哥泪流满面,握着我的手说:“弟弟,我的智谋不及你,武艺也不及你。那么就这样了,我们各走各的路,我回郢都去殉父,是死孝,你逃到别的国家去,将来报仇雪恨,是活孝。从此一别,再也没有相见的日子了。”
  他的话说得很动情,弄得我有些难受,甚至有些不安,觉得自己一向心胸太狭窄。
  我送他到门口,看着他走到马车边,和鄢将师相互揖让,他说:“我弟弟不愿封爵,也强迫不了他,由他去吧。”
  鄢将师朝我家的大门看了一眼,就扶着我哥哥上了那辆驷马驾着的大车。车子慢慢地辗过黄泥路,向城父城的南门驶去,车驶得很慢,一点灰尘也没有扬起,倒像是行驶在草地上似的。这样慢的速度,以我的阴暗心理推测,估计也是一种阴谋,鄢将师也许是希望我在最后一刻挡不住封侯的诱惑,跳上车去呢。
  我站在门口,心里想,此刻追回哥哥还来得及,还来得及……车轮辗着路面,每响一下,我就重复一遍“还来得及”四个字。
  仆人们都站在门外看着,和我一起站在门口的是左诚。他比我小着好几岁,他家离我们家很近,是邻居,他又特别佩服我,喜欢跟我套近乎,所以混得很熟。有一段时间,他常常和我一起去打猎,差不多成了我的跟班了。听说有人从郢都来接我们兄弟,他以为我也要走了,所以特意来送我。见我不准备走,就站在我边上,看着我哥哥出门登车。我不知道他对我们家发生的事怎么看,我也不想问他。
  我说了几句“还来得及”后,对左诚摇摇头,叹了一口气,说:“杀掉个把鄢将师是易如反掌,要劝我哥哥跟我逃走,那可就难了。”
  其实我知道,如果我父亲还有一线活着的希望,那就是我也一起回郢都去。我回去的结果,一是死,一是活,以我的推测,活的希望只有两成。我的境界可没有那么高,也不是像奋扬那样的傻瓜,怎么能冒这么大的险,以我的大好头颅,去换取我父亲和哥哥那点渺茫的希望。
  父亲对我的评价是又勇又忍,勇是我一直在刻意塑造的自我形象,忍,真是说到了点子上,父亲其实也不完全是草包一个。
  8、杀妻
  我等待一个人,他是我家的仆人乙曲。在大夫武城黑到来之前,他及时赶回了城父。
  在我哥哥出发的前一天,我就已派了乙曲去郢都探听消息。乙曲带回来的消息使我有些心安理得,因为我说得没错,楚王熊居和费无极这两个小子,就是想拿我父亲的性命和爵禄作为诱饵,让我和哥哥去自投罗网。如今,他一计不成又生一计,已派出了大夫武城黑来袭杀我。
  这个消息说明了两个问题:我不去是对了,没有白白送死;我父亲的死也不是我害的,而是熊居和费无极作恶。
  家仆乙曲从小就在我家,我就是他带大的,所以信任他。他老成持重,很能干,他探听到的消息还说明,我父亲对我的了解超过了我的估计。乙曲告诉我,在熊居硬逼我父亲写那封亲笔信时,父亲说道:“我的长子伍尚是个忠顺孝义的人,如果我叫他来,他一定会来的;我的小儿子伍员,智勇双全,而且自我中心,他才不会管那么多呢,谁叫他都没有用,他一定不会来的,如果让他逃走,楚国就没有好日子过了。”
  父亲的这句话使我心怀感激,毕竟我是他生的,真的明白我的为人;另外,他说了这样的话,等于判了我的死刑,熊居若想安安稳稳过日子,一定不会忘记执行。所以我不能让他失望,也不能让他说过的话不算数,一定得逃走。
  逃走之前,得先杀了我的妻子贾氏。
  妻子看见我穿着白袍,很吃惊地说:“你怎么穿上这件衣服了?你不是要在上战场的时候才穿的吗?”不过她是个感觉特别灵敏的女人,冲口说道,“我们准备逃走了吗?那我得赶紧收拾东西了。”
  我说:“不必费心了。”
  她不明白我的意思,但真正明白了我们的处境,也就是说,她知道我的父亲和兄长已经死定了,眼泪就流了下来,说:“那也得带些钱啊。”
  我淡淡地说:“我会带的,你放心。”
  她看着我,点点头,擦干眼泪,像横下了一条心似的说:“我虽然是个女人,但也拿得起放得下,不是那种婆婆妈妈的女人。”她环顾了一下四周,用手拢了拢头发,说:“我们得赶路了。”
  女人的那种决绝神色也是动人的,我想。我用右臂扼住了她的喉咙的一刹那,她脸上露出了笑容,说:“别肉麻了,还是……”
  我不知道她接下去要说的是什么,因为我的手臂一紧,她就说不出话来了。她的双脚被我提得离开了地面,虽然也已做了两年少奶奶,养尊处优,可她并没有胖起来,身子还是那么轻,好像刚刚嫁给我的时候那样。我看着她的脸失色变形,她的眼睛发出锐利的光芒,轻轻地对她说:“不要怪我,我带不走你。”
  然后,我用绳子套住她的脖子,将她拖到后房,挂在屋梁上,拉过一张小几坐下,静静地看着她在空中荡了一会儿。她的身子转着圈子,似乎在向上缩。我站起来,把小几一脚踢翻,突然放声大哭,一边把她解下来。
  仆人们冲进来时,我正把她平放在地上。我伏到她身上,抱着她的尸体,把眼泪鼻涕往她身上抹,然后抬起头对仆人说:“我对不起她,我要她跟我逃走,可是她死活不肯跟我一起走,她说……她说,男子汉大丈夫,身负血海深仇,怎么能让一个女人拖累?她说她给我收拾东西,可是……她……她……”
  我哭得这样凄切,是为了让仆人们通过我的哭声看到过去的美好时光,那时我和妻子是怎样恩爱,怎样相敬如宾,像一对模范夫妻,我的妻子又是怎样严于律己,宽以待人,仆人当着她的面打碎了陶罐,也一定不会挨骂。我坚信我的哭声一定能激起他们的种种回忆,原谅我们的一切过错,夸大我们最微小的好处。
  果然,仆人们一个个也开始抹泪,哭是很能够互相感染的,而且这些天因为父亲和兄长相继被熊居拘囚,家里弥漫着一种不祥的空气,大家都明白好日子已经到头了,所以哭声渐渐大了。可我不能再哭下去,再哭下去就有损我硬汉子的形象,我站起来,胡乱擦了一把泪水,皱着眉头默默地看着仆人哭。等到大家都嚎成一片,已经营造足了悲戚气氛,我开始说话了:
  “现在的情况就是这样,大王已经派遣大夫武城黑到达城外,准备抓我回去治罪。大家知道我并没有罪,我的父亲和兄长也没有罪,只是大王听信奸人的挑拨。可是我如果束手就缚,以后就没有人给我的父亲兄长平反昭雪,所以我得活下去,我得先离开这里,等待事态平息、大王醒悟。”
  仆人们的哭声渐渐止住了,我接着说:
  “大家也都离开城父逃命去吧。家里的东西,反正也没有人管了,大家随便拿点儿,能变卖就变卖,不能变卖就留着自己用,在我家辛苦了这么多年,我也没有什么可以给你们的了。有一件事必须做到,就是千万千万别在城父逗留了……我只有一件事放心不下,就是我的妻子,一夜夫妻百日恩,我现在心已经乱了……她现在已不能跟我走,可是我也不能让她的遗体留在这儿。”
  当即有几个人满口应承下来,让我放心逃命去,他们一定将我妻子好好安葬,还会保存好秘密,等到有朝一日我回来了,再把我妻子的墓穴指点给我看。我当然不会记得是谁应承的,可是我发现乙曲没有应承这件事,他忧心忡忡地看着我,不知道在想什么。我感到满意的是,因为交托了这件事,我的自我形象已塑造得差不多很完美,这是无形资产,到以后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派上了用场。
  我用很突然的动作跪下,膝盖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响,听上去像是下了好大决心似的。向妻子磕了几个头,并在心里默祷:“你吃亏就吃亏在当了我的老婆,死后变成鬼,千万要安心,别来找我麻烦。”妻子虽然死透了,却也十分配合,躺在地上一动也没有动。
  然后,我躬身向仆人们团团作了一个揖,取出早已打好的包裹缚在背后,将弓挎在肩上,箭袋和剑都挎在腰间,掸掸白袍上的灰尘,头也不回,大踏步出门而去。

  9、张弩
  奔出将近一百二十里,我喘得气管也几乎被磨穿,像瘟鸡似的靠着路边的一个土墩休息。弓弦勒得我脖子疼,箭袋和宝剑也挺沉的,都摘下来丢在路边。我还是很爱惜我的白袍子的,如果弄脏了,这逃难逃得也太狼狈了,有损我的形象,所以我从边上搬了一块石头来,还抓了一把草擦擦干净才坐下。
  我得静下心想想,该逃到哪儿去呢。
  这时我才发现,逃往哪里是一件很费心思的事情。这些日子,我日夜都为即将逃亡的事兴奋,可是我缺乏逃亡经验,丝毫没想到逃亡是需要一个方向的,有可能的话,还应该有一个目的地,也许更应该有计划,有步骤,后面有人掩护,前面有人接应,那样才是完美的逃亡,可以载入兵书。
  我想到的第一个去处是云梦泽,那里方圆八百里,树林茂密,随处都是藏身的地方,如果想躲过搜索,只要睡上一觉就可以做到。接着我想到吴国。吴国是楚国的世仇,一言不合就会打得血流遍野,躲到那里去隐姓埋名,楚国是鞭长莫及的。然后我想到北方的众多国家,都是大周的姬姓国,不会很卖楚国的账,楚国要求引渡,恐怕他们也不会花那么大的精力来找我。
  可是最后我还是决定去云梦泽,当年孙叔敖就是避难隐居在那里。孙叔敖是楚国的名相,在我们的课本里专门有介绍。他在楚庄王时候被举荐,干出了几件革故鼎新富国强兵的事情,名扬天下。后来楚国打败郑国,将与晋国军队交锋,孙叔敖想退兵,但我的曾祖伍参料敌如神,连夜要求楚庄王进兵。结果楚国大获全胜,把孙叔敖给羞死了。总之,云梦泽那个地方有些福泽余荫,至少可以让我保住性命。人到山穷水尽的时候,不迷信也迷信了。反正我打定主意,要做缩头乌龟的了,去他妈的报仇雪恨,如果不是父亲强出头,我怎么会落到这种地步?
  此时我逃跑的方向倒正是去云梦泽的方向。当然我躲藏的地方不能离楚王围猎的地方太近了,那地方我熟,当年常常和申包胥去打猎,每棵树的长相我都认得,想起来简直没有可以藏老鼠的地方。
  太阳在西边沉下去,我得找个地方歇脚。
  可是一阵水底雷似的声音隐隐传来。我熟悉这种声音,就好像铁匠的邻居熟悉打铁的声音一样,但我一时又想不起这声音是什么发出来的,听上去像一群牛在远处乱叫。我想这么个荒郊野外,怎么会有那么多牛?难道谁家的牛群也集体逃亡了?所以我爬上土墩,想看看清楚。毕竟一口气奔出一百多里地,我估计当时我的眼睛有点花,耳朵有点聋,连脑子也有点昏,因为我看见一大队马车冲过来,已不足一里地了,就是不爬上土墩,也能看得清清楚楚。
  他们是来追我的。我转身就逃,连滚带爬地溜下土墩,奔出十几步,想到弓箭和宝剑还在土墩的那一边,出门在外,不能不带,而且东西留在那儿,只会给他们做路标,我赶紧猫着腰回去拿。
  刚转过土墩,就听见他们发喊。他们发现我了。
  我慌慌张张拿了弓箭就转过土墩逃跑,连宝剑也来不及取回。可是我突然发现前面是一片旷野,根本没有可以躲藏的地方,我只有两条腿,他们却有马车,人腿显然跑不过马腿,这我很清楚。
  我是一个聪明人,而且勇力过人,又从来有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劲头,这时反而冷静下来,觉得横竖是一个死,应该死得像个人样,好歹也射死他们几个人。所以我咬了咬牙,又爬上土墩去,刚才溜下来的地方,差点让我滑倒,但百忙之中,我还是掸了掸白袍子上的泥巴草根。做什么事,形象都很要紧。
  好在我的手中有弓箭,而且因为我膂力大,用的是强弩,一箭射过去,嗖的一声响,听上去也挺吓人的。当年楚国有好多出名的箭手,射术最高的是将军养繇基,膂力最大的是令尹斗越椒。后来斗越椒作乱,与养繇基阵中比箭,结果被养繇基隔桥一箭,贯脑而死。我的膂力能不能比得上斗越椒不知道,但射术肯定比不上百步穿杨的养繇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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