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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阳碑-第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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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时候,六爷的“龙鞭”还不被许多襄阳人所认识,再加上区区小门楼开张也犯不上请六爷的“龙鞭”,只是余少老板竟然糊里糊涂得罪了上门行讨的六爷,这就苦不堪言了。 
  瘫痪在床的余老爷子得知前面门楼里发生的事,强硬着让人架着,同儿子一道坐着轿子车朝马背巷赶去。 
  六爷躺在杠子铺门前的棚子下,闭着眼似睡非睡。余家父子,不敢惊醒六爷,只得一旁等着。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六爷睁开了眼,看到了余家父子,站起来拱手施礼:“哦,这不是福太和酱园的余老板么,有失远迎,失敬,失敬,请问来本杠子铺有何贵干?” 
  “这……”余少老板吞吞吐吐。 
  余老爷子说道:“小儿无礼,多有得罪,我带他给六爷赔罪来了。” 
  “噢?” 
  “正是,正是。”余少老板连连点头,说着将一摞袁大头递给了六爷。 
  “大可不必如此多礼,你们忙去吧。”六爷打完一个哈欠,又闭上了眼,不一会就打起了鼾。 
  余家父子只好悻悻离去。回到店里,竟然发现花子们已经散去,只剩下五个自称小花子的围着一桌酒肉海吃,也算是留有余地。 
  一小乞丐说:“六爷让我们为新门楼开业庆典呢。” 
  余少老板哪敢说半个不字,一脸恭敬:“吃吧,吃吧,我谢你们了。”亲自为他们一一斟酒。 
  襄阳城的老少爷们开始认识了六爷。 
  自此,每月初一,六爷行讨,他不用敲门,也不用说话,没有哪一家不笑脸相迎。对付一般的叫花子,人们给一勺米就够了。对六爷,人们必须给足一筒,有时还贿以重礼,甚至还有往他衣袋里塞金塞银的。六爷行讨一概不收重礼。 
  六爷开杠子铺可谓是无师自通。 
  六爷杠子铺一开张,生意就显得红红火火的。想在六爷杠子铺里当杠夫,很容易。六爷不收烟土,不吃酒席。杠夫只要按六爷的规矩交上三串五串上码头钱,就取得了在古渡口扛杠子的资格。 
  六爷杠子铺的杠子比普通的扁担长得多,厚实得多。它长约二丈,中间宽厚,两端薄尖,正反两面如鲤鱼形,中间略凸,两边稍薄。杠子的木质为桑木。
  码头上的杠子又叫“三钉杠”,即杠子正中钉有三颗铁制圆头盖钉。三颗是一颗居正中,中钉前后相距寸许处再各钉一钉。抬货时两根兜绳分系在中钉前后,以便两人负重相等,亦可防止上下码头时系绳滑动,避免造成事故。在抬货时,若一方有病和体质较弱,而体质强者又愿意帮助,兜绳可系在中钉与力强者一方的钉子之间,为“让一个钉”。 
  进了六爷杠子铺,杠夫们才知道,六爷的规矩远不止一个上码头钱:在六爷的码头上搬货得了脚力钱,要交抽头钱;码头上的杠子头监工要吃饭,得交买头钱;码头上扯皮拉筋的事多,以防万一,要交打官司钱;“泰山会”是码头每年要做的行会,供养自己行会的祖师爷,理所应当交会钱;还有码头上的“公益事”要收钱,如此等等。 
  六爷常说:“这码头不是我六爷的,是大伙的,大伙的事靠大伙办。” 
  码头上有个杠夫是个红脸关公,红脸上长着一些白麻子,很有些独特。他自打一上码头,人们就叫他白麻子。他十几岁抱杠子,混了二十年,才有些人样。青皮船行遭难前,白麻子在青皮爷手下吃香的喝辣的,是个小把头,已有两年多没扛杠子了。青皮爷走了,白麻子就转到了六爷手下,六爷自然不用青皮爷的人,白麻子只得又拿起杠子。白麻子重新抱杠子,心里多少窝着火。 
  六爷杠子铺刚开张的一阵子,古渡口码头尽是些盐船。盐特沉,盐巴与汗水在杠夫裸露的皮肤上一搅和,浑身上下火辣辣的。青皮爷走,六爷来,白麻子在家歇息了几天,第一天上码头就是扛盐。白麻子窝着火扛了一天盐,傍晚时,得到了六斤小米。按六爷的规矩,交了几处费用后,就只剩下了三斤。白麻子提着三斤小米走出杠子铺,正要回家去,被六爷的管家叫住了:“喂,白麻子你还有打官司费没交呢。” 
  “什么打官司费,老子没打官司。”白麻子没好脸地扭头看了管家一眼,没停步,继续往前走着。 
  “喂,你吃枪药了啦,少废话,交一斤小米来。”管家冲过去拦住了白麻子。 
  “老子就是不交!”白麻子死死地抱着米袋。 
  正巧,六爷走了过来:“嗯,这是咋啦?” 
  “六爷,白麻子不肯交打官司费。”管家告状道。 
  “我没打官司,凭啥交打官司费?”白麻子理直气壮。 
  “好,好。”六爷对着白麻子一脸笑,拍了拍白麻子的肩,“不打官司就不交打官司费好了。回去吧。” 
  白麻子一脸疑惑,向六爷鞠了一躬,走了。 
  管家也是一脸疑惑:“六爷,你这是……” 
  “我六爷办事讲究让人心服口服,知道不?” 
  三天后,白麻子大祸降临。 
  这天,白麻子搬的是城里何庆大的香烟货。与白麻子搭档的老精头高烧了一夜,四肢无力,白麻子挺仁义,让了老精头一颗钉。两人抬着四箱烟下单跳板时,走在前头的老精头身子一晃,杠子脱了肩,四箱烟“轰”地一下掉进了江水里。 
  掉进水里的是英国大号哈德门名牌香烟,四箱烟的价钱可抵得上两人半年的杠子活。何庆大的老板何鉴山外号老胖子,一直与外国商人打交道,当时正与美国太古洋行谈代销美孚鹰牌听装洋油的生意。老胖子心疼这四箱外国烟,可更看重六爷这座大靠山,便让人给六爷捎信:四箱烟就让水流走算了。可六爷不依,生意人以信誉为本,当天就给老胖子送去了八十块大洋,作为赔偿费。 
  六爷的管家找到白麻子,给了两条出路:一是砸锅卖铁,三天内还清八十块大洋。二是以身抵债,在码头上苦役一年。 
  白麻子当然不服,祸是老精头惹的,要赔也归老精头赔。 
  管家神色木然地说:“老精头交了打官司费,有人替他打了官司,说是杠子从你的肩上先滑脱的。” 
  “你……”白麻子有口难辩,自食苦果。 

 
 




第二十章
 
  六爷轻而易举地镇住了古渡口。 
  青皮爷躲开六爷另开独臂船行,白麻子为六爷苦役一年,杠子铺推出了一个又一个有关六爷打码头的趣闻,给了襄阳城的各位爷们和码头上的杠夫们一个又一个重重的眼色。 
  炮铺街万字鞭炮铺的老板万吉祥本是小六子的外公,然而已是六爷的小六子不认他,万吉祥就不敢称爷。万吉祥一直想找机会讨好六爷,正巧碰上了个好由头,便急忙找到杠子铺拜访六爷来。 
  万吉祥任职襄阳商会会长,是个十足的苦差。商会的活动靠各同业分会向下属商户分摊。当时襄阳各类同业分会多达数十个,有广货、匹头、土布、盐业、酱园、染料、银楼、饭馆、粮行、鞭炮、油坊、木器、铁器、船行、缝纫等等,可谓人叫马欢的,按理说,万会长应该是财大气粗的。可是不然,襄阳自古为南北交通要塞,商人外者居多,且同一行业的又都是都同一地区的商人,这就有了与商会分庭抗礼的力量。如金银首饰业和国药业多是江西帮商人,经营匹头业的多是黄州帮商人,经营卷烟的多是河南帮商人,经营钱庄的又多是武昌帮和山西帮商人,经营酱园业的多是安徽帮商人。这些帮派商人相互倾轧,尔虞我诈,闹得襄阳商界不得安宁。万吉祥只得丢下自己的生意,四处逢迎。商会的活动经费收不上来,花钱的时候并不少,接待国民党军政要人,调济各帮会之间的矛盾,求各帮会帮主办事,万吉祥经常是拿自己的银两贴上花销。 
  管家给躺在太师椅上的六爷递上万会长的帖子,六爷说:“不见。”随手将帖子一抛,帖子在空中划了一条弧,飘落在地。 
  管家退下。 
  六爷眯着眼睛,管家又返身走了进来。管家走近六爷,嘴贴着六爷的耳朵说了句什么。六爷猛地睁开了眼:“嗯,让他进来吧。” 
  “小六子,不,六爷。”万吉祥进门后,双手抱拳。 
  “哦,是万会长呀,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六爷一脸笑,他只称万吉祥为万会长,却不称外公,“你来府上想必是……” 
  “我见到你奶娘了。”万吉祥低声耳语道。 
  “噢?”六爷坐直了身子,暗自一惊,“她在哪?” 
  “我是昨日傍晚在隆中山背后的一条山沟里看到她的,正野地里拔草根吃,瘦得不成样子了。” 
  “是吗?我立即去找她,我要让她后半辈子有享不完的福。”六爷动了感情。 
  “也好,也好,难得你一片孝心,老夫就是为此事而来的,告辞了。”万吉祥的眼红了,拱手退出了杠子铺。 
  万吉祥是偶然碰上瞎眼婆女贞的。 
  三天前商会接到襄阳保安司令部公署的命令:“奉襄阳保安司令部司令刘骥前线电谕,制做军队冬装,向襄阳棉商筹借棉花一百七十担,向土布商借土布二千三百匹。派总队军需主任前往办理,限三日内交清。”万吉祥见令就傻了眼,三日内调集如此多的棉花土布,谈何容易? 
  军令如山倒,万吉祥当即找来商会的十五名执行委员商议,决定分头找棉花行的汉口帮和土布行的浙江帮协助。万吉祥出钱在官码头大寺阁的大华酒楼摆了一桌,请来了两个帮会的帮主,万会长道出了自己的难处。两个帮主先是叫了一番难,几杯酒下肚也就应了下来。到第三日午后,所需土布棉花大部分已运达古渡口,只差隆中山花行的二十担棉花未到。万吉祥找到帮会,汉口帮主不在。心急如焚,只得坐上轿子火速进山,赶到隆中山背后的一条山道口时,发现一辆辆装着棉花包的大轱辘车被拦截了,一伙当地草寇高叫要留下过路钱,花贩子正跪地求情。万会长掏出一摞大洋,给草寇每人二块。很快,棉车一辆接一辆地通过了山道口,万吉祥的心才算安稳了些。 
  万吉祥擦了擦头上的汗水,正欲上轿返回,突然见到野地里有个熟悉的身影,定神一看,原来是瞎眼婆女贞。她佝偻着腰,摸摸索索地用手指吃力地从野地里挖草根,挖出一根就急不可耐地塞进嘴里。 
  万吉祥一阵心热,刚要走过去。猛然跳出两个蒙面大汉,大吼一声:“快滚开!” 
  万吉祥赶紧钻进了轿子车,逃了回来。 
  万吉祥一直以为女贞是有恩于小六子的。 
  作为晚辈来说,还有比奶大自己的乳汁最珍贵的东西么?奶妈就是娘呀。万吉祥急匆匆地向六爷报告见到女贞之事,缘于此理。 
  次日天没亮,万吉祥就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震醒了。佣人开门问明后向万会长秉报,说是六爷让人送来牒子。 
  万吉祥展开牒子: 
  万会长台鉴,你昨日上府上所说之事,实属胡言,不足为信,鄙人已连夜派人进山寻找,一无所获,想必万老板不会如此儿戏乎…… 
  万会长顿时木然,背脊上不禁冒出虚汗来。 
  自北伐时受了惊吓,万吉祥可谓胆小如鼠,人命关天,岂敢胡言。万吉祥让手下人赶紧备轿,匆匆喝了一碗糊辣汤,便再次进山。 
  万吉祥带着十几人在那山道口周围寻找了一整天,也是一无所获。万吉祥怀疑起自己的眼力来,莫非昨日在这山道口老眼昏花,哪条筋路开了岔,可那从天而降的蒙面大汉又是咋回事? 
  回到铺里,万会长还在咒骂自己,真是老糊涂了。万吉祥几日心神不定,想上六爷府上去赔个不是,老脸又拉不开。不提这码事,又怕六爷手下的人干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来。有几次,万吉祥不由自主地朝马背巷走去,都要快进巷子口了,又折了回来。 
  好在六爷没有把这事放在心上。不久,襄阳保安司令部公署召集城里的绅士名人开会,国难临头,商量为前线捐款事宜。万会长碰上了六爷,嘴唇动了动,憋足劲说道:“我那天是老眼昏花了……” 
  六爷看了万会长一眼,“嗯”了一声,走开了。 
  万会长碰了一鼻子灰,并不见气,反而心底舒畅了许多。 
  万会长总算对六爷有了个交待。 
  就这样,日子一天天地流失着。 
  这天,六爷打完早拳,没有绕着荷花池散步,而是朝假山的背后走去。六爷停在了一间小屋前。这是一间小花房,前几天,六爷让人空出了花房。六爷的管家早已等候在这里。六爷问道:“怎么样?习惯不?” 
  “老人住得还习惯,只是喜欢瞎说,天天唠叨着六爷您。”管家说。 
  能贴身跟在六爷身边的女人是六爷的太太,能贴身于六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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