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笺注、考证之学,到清代蔚为大宗,钱先生承接这一传统而发扬光大之,但与皓首穷经、重道轻文的学究们迥然异趣。仲联先生既具有渊博的学养,更以第一流大诗人的慧心卓识来论诗、选诗,故而目光如炬,洞察精微,《梦苕庵诗话》、《梦苕庵论集》及骈、散文序跋中许多结论,历久弥新,至今无人能够突破。又因为钱先生是诗人,注诗亦远胜于不能诗之学者。张尔田称其注沈曾植诗,“由诗人所隶之典,以曲会夫诗人之意,将叟所谓不可尽知者,亦且于是焉或遇之。”(《海日楼诗注序》,载《沈曾植集校注》上册,中华书局2001年12月版)冯振亦称其注黄遵宪诗,“抑自来能诗者未必注诗,注诗者不皆工诗。而仲联自造,掐擢肾胃,不懈而及于古,并世胜流固多称之矣。以诗人而注公度诗,吾知其必有当也。往者钱牧斋以诗鸣一代,其笺注杜诗,论者谓为多得少陵微旨。盖知人论世与以意逆志,非诗人注诗,莫能合二为一也。”(《人境庐诗草笺注,冯序》,中国青年出版社,2000年7月版)今人推崇钱先生笺注之学,多惊叹其知识之广、用力之勤,而不知有诗人之慧悟方能独得玄珠,所誉就未免失诸皮相了。
然而笔者更推重钱先生宏扬民族文化、坚持传统学术本位的独立人格与崇高精神。在举国崇尚白话文与新诗、顶礼膜拜西学之时,钱先生不随流俗,甘于寂寞,坚持创作传统诗词与骈散文,学术上原有鲜明的民族特色,笔者以为,此即陈寅恪先生所言独立精神之体现。若以西方自由民主、个性解放等价值观念来衡量,钱先生著作中似难有吻合处,且不免留有政治高压下的思想印记,但拂拭浮尘,即显美玉精金之实质。正是出于有包括钱先生在内的一批前辈学者、诗家的护卫、承传,祖国的传统文化才能在一次次劫难中延续生机,顽强发展,如同沙漠中辟出一块绿洲,使后世子孙的心灵有栖息之地。“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这种儒家的信念与抱负并未因沧桑易代而销沉光彩,即使到了全球化的二十一世纪,也必然有新一代知识精英接过前人的火炬,照亮中华文明繁荣发展的道路。
钱先生读书过目不忘,悟性极高,处事精细而极敏捷。钱先生又是一个对生命与生活充满激情的性情中人:“尽管他身材矮小,不足1.60米,面容清瘦,但一头白发,硬似银针,讲课谈话,声如裂帛,兴奋之时则手势舞动,两目炯炯,极富感染力。”(王英志《钱老的脾性》,载《学海图南录》,第 89页)发火骂人时,“的确如炸雷一般厉害,使人很难相信在这么一个矮小的老年躯体 内竟会充溢着如此巨大的激情”,但他又是“一个非常有感情、宽大为怀,能平易待人的长者,决不会乱发脾气”。(马亚中《润物细无声——从学钱仲联教授杂忆》,载《学海图南录》,第92页)这正是一种诗人气质。
笔者敬仰钱先生的学问,十多年来执门外弟子礼请益,通函数十封,三度赴吴门拜谒。蒙先生多次赠其专著,并为拙著题诗、作序,诗词酬唱,则心曲相通。先生为我学诗旅程上一大导师,栽培之德,永志弗忘。今撰此文,即以先生赠诗作结,励我登攀之志:
诗国桐城首我钱①,
《藏山阁集》世争传。
海峰力法前修古,
惜抱弥尊创派贤①。
潜岳书来音落落③,
吴趋梦去理绵绵④。
积薪居上何须说,
迈步期君俯九天。
——《梦芙自岳西寄诗见怀,奉报长句》
钱仲联 1998.11.26注:
①:钱澄之,字幼光,桐城人,明末爱国遗民。
②:刘大抛、姚鼐创桐城诗派。
③:“潜岳”即天柱山,我家乡所在县名岳西,与潜山交界。
④:“吴趋”指苏州。先生自注:“神理绵绵”,出《世说新语》。
怀念燕卜荪先生
■ 张金言
1949年前后我在北大西语系学习,西语系许多老师如朱光潜、潘家询、钱学熙、袁家骅、王岷源和冯至、卞之琳等先辈师长,都给我留下了难忘的印象,时常引起我的怀念。他们的中外文功底深厚,学术造诣各有独到的专长,在教学上也各有千秋。我从他们的授课中获益良多。先辈的言谈举止、音容笑貌,在以后的漫长岁月里不时出现在我记忆中,心中自然生出深深的崇敬和怀念之情。
然而,有一位英国老师在我心中占有更为特殊的位置。他就是出身剑桥的著名批评家和诗人威廉·燕卜荪先生。我最初是从常风先生的一本批评文集中知道他的名字的,书中说他是继李恰慈(LA.Richards)和利维斯(P.R.Leavis)之后新起的英国年轻批评家。我进北大后,知道他就在这里教书。记得第一次听他讲课是在1949年秋 季,他讲的题目是莎士比亚,是为文学院学生开设的欧洲文学系列讲座之一。其他主讲人还有冯至、卞之琳,讲的题目则是象征主义。
1950年春天,我开始系统地去听燕卜荪为高年级和研究生开的英诗课。他的讲课方式与其他教师颇不相同。上课前他先拿一整盒粉笔走进教室,说一声早上好或下午好后便推开讲桌,把要讲的内容完全写在黑板上。他的板书写得很快,学生在笔记本上抄都得紧跟。这些讲课内容都是用最简洁、最直截了当的英文写出的。在西南联大听过燕卜荪讲课的李赋宁教授说,燕 1、荪的课堂英文是骨架式英文(Skel~onic English),意思是不带任何多加的修饰词语。实际上这种简洁有力的文体最能突出要讲明的重点,最易于让学生理解和领会。记得卞之琳先生就曾劝学生多听燕卜荪的课程,说毕业后再看看这些笔记也大有好处。可惜当时同学有的认为他讲课的内容高不可攀,有的感到整节课抄笔记太费事,也有人希望他多采用口头讲授的方式。对此他的回答是:“我讲话太快”。据说这种写黑板的讲课方式是他在日本教书时开始形成的,因为日本学生的听力也不太好。总之,真正选修他的课程的人寥寥无几,这对中国学生来讲不能不说是一大损失。 燕卜荪先生在北大教书期间开过许多门课程,其中有十七世纪英诗、英诗概观、现代英诗、英国散文演变等选修课。理论文写作则是西语系大四学生的一门必修课,由教师指定阅读的文章,让学生写出评论。燕卜荪先生对学生的每篇文章都详细批改,批语有的写在行间空地,有的写在页边。其中既有观点上的辨析商榷,也有语言上的错误改正。不过最精彩的还是他给每篇作文所下的总评语。往往是三两句话,切中要害,文章的优缺点赫然在目,让你折服。其精到处为一般教授所不及。他在批改时当然也不忘记鼓励学生,如发现好的句子便写上“This is good English”,“This is vigorous writing〃和〃very graceful English”等等鼓励的话。
燕卜荪先生每次上课只带要讲的原文文本,至于他的讲课内容,即要在黑板上写的东西,却只字不带,而是即时在黑板上奋笔疾书写下的。等到写满黑板后,他稍事停顿,只轻轻念一遍,便擦掉再继续写下去。中间从未有间断停顿的时候。看上去他讲课像是完全凭着才气,即时发挥,其实是事先早有充分准备。他在授课时所表现的思路之敏捷、清晰和记忆力之强,堪称一绝。
燕卜荪先生在讲课中从不重复权威的看法,很少援引旁人的观点,讲的话往往都是自己的真知灼见,难得从一般的书本中找到。举例说,他认为T.S.爱略特对庞德的推崇超过了正当的评价,实属过誉。他对于 T.S.受略特的后期诗作《四个四重奏》评价不高,认为失之于空洞。这与一般美国批评家将该诗捧到天上的作法大不相同。他也鼓励学生对诗歌要有自己的感受和见解,不要人云亦云,甚至有时要提出与教师不同的看法。
燕卜荪早年的成名之作《七种歧义类型》(1930)将他的导师李恰慈倡导的文学批评中的语义分析推向一个新的阶段,推动了美国新批评运动的兴起。他的这部早年著作被新批评派视为经典,竟相效法。美国新批评家克林思·布鲁克斯(Cleanth Brooks)随后便标榜出“悖论”和“反讽”的说法。他在《精制的瓮》一书中根据这一理论细致分析了华兹华斯、济慈、丁尼生等人的诗歌,从而证实语义分析的方法不仅适用于玄学派诗人和莎士比亚的作品(如燕卜荪所做的工作),而且适用于一般认为比较易读的诗歌作品。此外兰色姆(John Crow Ransom)还提出了“结构与肌理”说。维姆扎特(William K.Wimsatt;Jr.),则倡导“具体的共相”的理论。这些说法都是想标明诗歌语言的特性,不过各有其不同的侧重方面,在四十年代显得异彩纷呈,蔚为大观,形成新批评派的极盛时期。这些新批评派人物对诗歌语言的细致分析与燕卜荪走的路子基本上是一致的。不过他对美国新批评派代表人物的评价一般并不很高,认为他们没有做出真正有创造性的成就。在美国当代批评家当中,肯尼思·博克(Kenneth Burke)算是他最赞赏的一位。维姆扎特和比尔兹利(Monrot Beardsley)提出“意图的谬误”(in… tentional fallacy)的观点,将作者的意图与作品的意义完全分离开来,目的是强调作品文本的独立性。这一观点是燕卜荪所极力反对的。无怪乎当代英国批评家科默德 (F.Kermode)称燕卜荪是一个意图主义者。另外,由于新批评派将诗歌作品当作独立自足的实体,所以只注重文本上的细读,而忽视作家个人经历与社会背景对作品的关系。燕卜荪的作法却与此迥然不同。例如他在讲莎土比亚时就详细阐述了伊丽莎白时代的历史背景和文艺复兴时期的精神视野或世界图像。 顺便说一下,在谈到美国文学时,他特别推荐中国学生去读马克·吐温的《哈克·贝利芬》,而不鼓励阅读霍桑和所谓高雅的亨利·詹姆士的作品。这也可以看出他的趣味标准与当时流行的学院派风尚的不同。
燕卜荪先生在1950~1951年讲授现代英诗,当时选修这门课程的只有金发焱学长、李修国和我三个人。燕师(这是发桑学长和我对他的尊称)本人就是一位重要的英国现代诗人,自然也要选读两三首。他说自己的诗常常被人认为晦奥难懂,实则一旦理解了其关键寓意,并非深不可测云云。这门课程讲了一年,从哈代、叶芝、爱略特一直讲到迪兰·托马斯(Dylan Thomas),其中自然也包括与他同时期的奥登、斯本德等诗人,讲起来更是如数家珍。课程内容非常丰富,囊括了英诗从十九世纪末到二十世纪四十年代的演变概况。
燕,卜荪先生虽然早在二十四岁时 (1930年)就在英美批评界有了很高的声誉,但他对自己的成就仍然抱着很谦虚的态度,曾说自己的文学批评范围过于狭窄,远远不及他最钦佩的英国莎士比亚批评家 A.C.布拉德雷。他认为布拉德雷的《莎士比亚悲剧》一书在卷帙浩繁的莎士比亚评论中是惟一值得一读的著作。他也从不囿于一家之言,而是乐于介绍别人的观点,举例说他就曾将英国马克思主义批评家考德威尔(Chfistopher CaudweH)的《幻象与实在》介绍给中国学生。
燕师对待中国学生总是循循善诱,充满友爱之情。学生一到他家,他都是热情接待,让你坐下喝茶交谈。有的学生准备写论文,他便亲自去图书馆替学生找出有关书籍,给予指导。有一年暑期他去美国讲学,回来时带来一些新书,往往自己还未看完,便很大方地借给来访的朋友或学生先看。凡是认识他的人在他身上完全看不到一般大学教授常有的学者架子。他待人的态度 竟是出乎寻常的平易和亲切。最可贵的是,这种待人的热忱看来并不是修养的结果,而是他纯朴真诚性格的自然流露。可以说,在他身上辨析人微的思考能力与率真的赤子之心奇妙地结合成了他独一无二的人格风采,这正是每个认识他的人所无法忘记的生活中的燕卜荪。
燕师在1952年暑期前教完我们这最后一班后,返回英国。从1953年起在英国舍菲尔德大学任教,直到1971年退休。 1979年受封为爵士。
回想起来,我自己系统听燕师的课开始于1950年春季,当时只是慕名去旁听。记得旁听几次之后,有一天课间休息时他登上北楼楼顶平台,正好我也在上面,就顺便问他怎样学习英诗。他毫不犹豫地让我到他家去,说有美国人写的入门书可以看看。于是便有了我对他的第一次拜访。见面之后他便拿出克林思、布鲁克斯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