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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长河从未感到太阳这样新鲜,阳光这么辉煌,身心这么舒畅。他一次又一次身不由己地在太阳里出入,一次又一次地捧握着莫莉的乳房说,小莉,你是我的太阳!
九
第二天吃午饭时,马长河默看了莫莉半天,突然说,莫莉,你改变了我。
莫莉说,不是我改变了你,是天才的马长河改变了我,使我充满了一种必须使你幸福的责任感。
马长河说,莫莉,你怎么眨个眼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莫莉说,受你的影响呗。我要是太差劲了,就不配做你的妻子,我得加强学习。连毛主席都说过,三天不学习,赶不上刘少奇,何况我莫莉一个小女子呢?
马长河从未听莫莉说过这么熨帖这么温暖人心而且有水平的话,他眉眼含喜带嗔,伸手往后捋了捋头发,感慨道,妻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啰。
饭吃到中途,莫莉说,长河,我一年没回北京,这次回去,变化实在太大了。停顿了一下,她轻柔了声音说,长河,我们回北京住吧?
马长河说,你怎么忽然想到回北京呢?首都的现代化是必然的,也是可以想象的。但是,现代化的、喧嚣的都市生活,会消磨人的意志,人会染上市侩的俗气。加上京城演艺圈人际关系复杂,勾心斗角,争权夺利,我实在不想去趟那潭浑水,不然当初我为什么回来?我一旦回去,多少时间都会浪费在无穷无尽的是非、饭局和应酬之中。
莫莉说,你不是说,大隐隐于市吗?
马长河说,我并没有隐居山林啊,汉水市也是市啊,只不过比那个市小一些罢了。我们这里民风淳朴,人际关系相对单纯,更适合一个艺术家居家养性。
莫莉说,长河,你想过没有,妮子马上就三岁了,该上幼儿园了。你说,她是在这儿上幼儿园好,还是去上我们中戏的幼儿园好?
马长河听到这里捏着筷子不动了。想了好半天,他才说,当然是上中戏幼儿园好。停了一会儿,他眉头一皱,又说,哎哟,这还真是个问题,孩子的早期教育是马虎不得的,大致上,它将决定孩子的一生。这事我得想想,你不说我还真差点忽视了。
莫莉没有追着马长河表态,此后几天,更加殷勤地伺候马长河的起居生活,手脚不停地收拾屋子、买菜、做饭,照看孩子。马长河照常,每天除了看书看报看电视,就是在书房练书法,只是多了背手在客厅踱步沉思的时候。莫莉知道他在思考女儿的事,亦即他们这个家是否移居北京的问题。她不再对此事问一句,连走路都轻了手脚。抽空,她到外面的公用电话亭给心急如焚的牛阳打电话,只称事情有进展,正在进展,有希望,比较有希望,把个牛阳急得更白了几成头。
整整熬过了一个星期,马长河有天清早醒来,对还在熟睡的莫莉说,小莉,我们回北京吧。
莫莉能将惊喜深藏不露,真是殊为不易。她平淡地说,我听你的。
半月后,马长河一家三口在汉水这个小地方“隐居”了五年之后,举家回到北京。
马长河回到阔别五年的京城,无形的压力迎面而来。先是房子,过去买的一套两居室,在新添了一个冬妮后显得又小又旧,最重要的是,他没有了习字的书房。回到旧居的第一天,马长河就站在积满灰尘的房中央自语说,房子小啰,该换套大些的了。而此时此地,房价每平方米已是均价16000元,也就是说,即使他将手中的全部积蓄拿出来买一套100平米的三室一厅的房,还不够买半套。这笔账,莫莉算得马长河的心蓦地沉入了冰河。接着是冬妮上中戏幼儿园,学杂费不说,每天往返接送,路途上坐公汽要花去40分钟,若打的,每月的车费就是一笔不菲的开支。还有冬妮以后从小学到中学大学乃至读研留学的教育费用,还有大儿子的大学费用和可能发生的买房结婚的支出,粗粗一算,吓人。安定下来后,莫莉接送了冬妮几天,马长河看了心疼,说,莫莉,我们买辆车吧,你太累了。莫莉说,你不是说这钱要留着买大房吗?马长河说,钱往急处用嘛,买房的事可以暂缓。莫莉不同意,说,你总得有个书房啊。那干脆,让妮子全托好了。这一说可把马长河的心说疼了,他中年得女,视作心尖肉,连说不行不行,妮子才三岁,你好狠的心啊莫莉!莫莉这时一脸的忧戚之色,说,长河,这几天我反复想过了,我得出去推销自己。马长河不解地问,推销自己?推销自己什么?莫莉说,跑跑影视剧组,让人家给我派个角色,或者跑跑龙套,挣点劳务费。长河,我不能总靠你养活,我挣点钱回来,多少可以贴补一点家用。马长河不免吃惊,说,你出去拍戏,那谁接妮子?我自己的生活还可以勉强凑合,大不了每天吃盒饭,妮子呢,不行,绝对不行!莫莉说,长河,其实我不担心妮子,全托无非是开始吃点离家的苦,对孩子的成长和将来并没有害处。我最担心的倒是你,让你长年吃盒饭,你说我忍心吗?你中午困了就往沙发上一躺,从来不知道盖点儿什么,感冒生病了无数次。我要是出去拍戏,心可是时刻悬着的……其实,我心里也很矛盾。马长河听到这里,说,莫莉,要挣钱也得我去挣,要推销自己首先得轮到我去推销,噢,你出去挣钱养家,我一个大男人呆在家里靠老婆养活,那我成什么啦?你这不是羞辱我么!莫莉显得万般无奈,叹息道,那怎么办,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说着眼圈都红了。
这天夜晚,莫莉发现马长河一夜辗转反侧,而这么多年来,他从来都是一躺下就鼾声如雷一觉到天明的。
第二天一早,莫莉去公用电话亭将这几天来的家事以及马长河的状况及时向牛阳作了汇报,牛阳也通报了即将采取的后续行动。回来后,马长河说,莫莉,你得去买部手机了。莫莉说,你也买一部。马长河说,我做寓公,用不着,有个家庭电话足够了。莫莉说,你不是说你也想去挣钱吗,没部手机,多不方便啊。马长河想了想,说,那就买两部吧。
马长河回京的消息很快在一些娱乐网站上披露了,各种说法都有,最中听的说法是说马长河隐居五年养精蓄锐,如今重出江湖,必欲一展身手,必有一场大戏出演在即,观众期盼这位著名表演艺术家不负众望,为中国的影视艺术事业再作贡献。最极端的是一篇题为《老马老矣,尚能饭否?》的文章,文章说,马长河在老家五年无人问津,几乎到了穷途潦倒的地步,实在撑不下去了,才回北京联络故旧寻找上戏的机会,分一杯羹糊口而已。昔日之明星、之大家,转瞬间陨落如土,实在可悲,徒呼奈何!
莫莉这天打开电脑,让马长河看这些有关他的消息文章。马长河看其他文章一直处之泰然,看到那篇极端的文章时,他忍不住拍案而起,扯他妈淡!谁说我五年无人问津了?前些日子还有人请我担纲20集的电视剧呢!莫莉惊圆了眼睛问,什么时候?谁请你了?马长河说牛导啊,他亲自去了我们汉水一个多星期,三次上门恳请,都被我拒绝了。莫莉说,长河,有这事儿?什么时候?我怎么不知道?马长河往后一挥手,起身踱步道,当时你回了北京……他将“京”字拖得老长,又说,这事我没对你说。莫莉说,长河,这么大的事,当时你不对我说可以理解,我在和你闹别扭,现在,事情都过去了,你怎么也不和我说说呢?马长河又一挥手,苦着脸说,我说不出口,又怕你反对。莫莉说,长河,我怎么会反对你接戏、反对你扮演20集剧的主角呢,我疯啦?我是个大傻瓜呀?马长河的脸更苦了,苦得快要流出汁水来,说,不是这个意思,莫莉你不知道,牛导这次竟然要我去演一个腐败分子!你说,你说,这角色我能演么,这戏我能接么?我要是接了,我马长河在全国观众心目中的形象就全毁了!莫莉两眼瞪得像灯笼,说,原来这样啊……长河啊,不是我又说你,你又犯了将自己和伟人混为一谈的错误了。长河啊,你可一定要明白,你就是你,你就是演员马长河!你绝世的聪明,怎么就不明白这么浅显的道理呢?马长河不耐烦了,说,我和你讲不清!不可理喻!不要再提这事了。莫莉见状,就不再往下说。
晚上在床上,莫莉脸贴脸地问,长河,牛导他每集给的什么价?马长河说,6万。莫莉小声惊叫,天哪,20集,120万呀!马长河警醒地说,哎,说了不提这事的,你怎么又说了?莫莉停了一会儿,期期艾艾地说,好,我再不说了,说完背过身去。不一会儿,她肩头抽搐,发出了细微的抽泣声。
马长河的心被莫莉的温顺和承受表现出的坚韧摇撼了。他没有扳过她的身子,没有把她搂进怀里。他愧对她,愧对一个要出去挣钱养家的女人。他知道她心里有说不出的痛苦,可是不吐一字,没一声怨言。他开始反省自己。他反省自己的立场和原则。他心说,莫莉我知道你很痛苦,其实我心里比你更痛苦你知道吗?他心说,莫莉,我们再咬牙坚持一段时间,你就再苦些日子,情况会好起来的,我明天就开始联系接戏,只要不让我演腐败分子演反派人物,我演个什么角色都行。我绝不再让你、让我们的妮子吃苦受屈了,我马长河毕竟是个男人啊。莫莉你就安心睡吧,明天,明天太阳会升起来的,我们一定会生活在明媚的阳光里……
第二天一早,莫莉送冬妮去了幼儿园,马长河就出了门。中午,夫妻两人几乎是一起踏进的家门。莫莉问马长河出去一上午做什么了,马长河说联系上戏的事。莫莉问,有戏吗?马长河摇头,说联系了几个人,说还要等等。莫莉说,我今天也去联系上戏的事了。马长河点烟的手停住了,说,你也出去联系了?你干吗要联系上戏?莫莉说,我找了牛导,他的戏就要开拍了,他答应了,给我临时安排一个角色。马长河问,什么角色?莫莉说,一个老板的女秘书。马长河问,戏多么?莫莉说,不多,只在三集里面出现几次。马长河问,报酬呢?莫莉说,每集1000元,三集3000元。马长河呆坐了一会儿,突然将烟摔在地上,厉声说,莫莉,你去把牛阳请来,我有话跟他说!莫莉说,长河,别难为人家牛导了,这角色还是将别人挤掉才给安排的,牛导说这还是冲你的面子,你还去跟人家计较什么。马长河说,不是说你的事。莫莉愣着,问,说什么事?马长河心里乱成一团,没好气地说,你别问了好不好?来了你就知道了!莫莉还不住口,说,牛导说这戏在外地拍,我只需跟剧组半个月。马长河像要发疯的样子,又仿佛一匹早已不耐急欲狂奔的烈马,他说,他*的,去外地跟组半个月,挣3000块钱,这是人干的活么!莫莉也生气了,说长河,你骂谁呢?马长河欲言又止,扭头挥挥手说,我谁都没骂,我骂我他妈自己!你去请牛阳来,马上去!
十
晚饭后,牛阳独自一人来了。一见面牛阳就说,长河啊,莫莉的事,怪我一时行事匆忙,考虑欠周,未免失敬。我现在就当你和莫莉的面改正错误,给莫莉增加戏份,每集的报酬由1000加到2000。
马长河说,牛导请坐,有话坐下说嘛。这时的马长河仍是那个温文尔雅的马长河。
牛阳坐下后说,早就知道你回京了,总想来看看你,剧组正处在准备开拍的紧张阶段,连抽空放屁的时间都没有。好在你总算回来了,我俩将来隔三岔五喝一盅的机会还是有的。
马长河猛抽烟,说,什么隔三岔五啊,今天晚上想请您喝一盅都请不到,阳兄连让我做一次东的机会都不给啊。
牛阳说,改日吧,改日我请你,为你们的回京接风。其实啊,这事你只需给我打个电话就行了,何必还劳莫莉亲自上门呢……
马长河忙说,阳兄误会了。我俩也相知相交多年了,难道您还不了解我马长河?您想想,我会为老婆的几千块钱劳您屈尊亲临么?
牛阳大惑不解,那……那是为什么?
马长河烟没抽完,又接火吸燃了第二根,深吸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