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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览群书2006年第01期-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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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月报》主编郑振铎1927年5月出国,“回到上海是1929年2月间;等他把劳顿休息过来了,把杂事安顿停当了,我把《小说月报》交还给他,已经是5月间了”。既然叶老代郑公主编该刊要到1929年6月号,那么该刊上发表的前两段有关《灭亡》的文字当然就是代理主编叶圣陶写的了;但是,1929年12月郑振铎早已恢复主编之职了,第三段文字为什么还要说是叶老写的呢?难道那些研究者认为这是一个不需要说出任何理由的事吗?只有江苏教育出版社出版的《叶圣陶集》相对谨慎一点,只收了前两段,未收第三段话;但是,前两段话就能因为叶老晚年的回忆而确认其作者吗?我对此仍一直表示怀疑。 
  回忆,应该由确凿史料来检验。我以前曾指出,至迟郑振铎在1928年10月就已经回国了,例如他的小说集《家庭的故事》的自序,就写明作于1928年10月24日上海。而开始发表《灭亡》的那期《小说月报》,带着极明显的郑振铎主编的特色,仅从该期目录上看,郑先生署名的作品就有十二篇之多,而且,该期打头的何炳松的文章之前,就有署名郑振铎的整整一页的按语。无法想象这是他还在国外而由别人代编的。那么,为什么那么多的研究者都对此视若无睹呢?既然这一期肯定是郑振铎主编的,那为什么前一期刊登的预告中的那段话(即上述三段话中的第一段)就不可能是郑振铎写的呢?其实,该刊上的这些话,早在三十年代就有读者认定是郑振铎写的。如1931年10月《现代文学研究》杂志上知诸写的《谈〈灭亡〉》一文,就这样写过。只是这样的资料,现在许多巴金研究者也是视若无睹的。 
  关于发表《灭亡》的责任编辑,巴老是听来的;他谈到过好几次,不过每次并不完全相同。例如,1935年10月他的《写作生活底回顾》中说:“直到1929年初我回到上海,才在那个朋友(按,即索非)处看见《小说月报》上面的预告,知道我底小说(按,即《灭亡》)被采用了。那朋友违反了我底意思把它送给《小说月报》底编者,使它有机会和一般读者见面,我觉得我应该感谢他。”这时巴金没有写出“编者”是谁,这里感谢的“他”如果是指编者,那么就只是一个人(单数)。 
  1958年3月20日巴老写《谈〈灭亡〉》中则说:“直到这年(按,指1928年)年底我回到上海,那个朋友才告诉我他把我的小说介绍给《小说月报》的编者叶圣陶、郑振铎两位前辈,他们决定在《月报》上发表它。”这里明明写了两个人的名字,并且用了“他们”(复数)。然而,那么多巴金研究者对于郑振铎这个名字却又都是视若无睹的。 
  到晚年,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后,巴老就只提叶圣陶一个人的名字了。如1980年4月4日他在日本讲演的《文学生活五十年》中,就说:“等到这年年底回到上海,朋友告诉我,我的小说将在《小说月报》上连载,说是这份杂志的代理主编叶圣陶先生看到了它决定把它介绍给读者。”
  那么,现在很关键的问题看来是得搞清楚叶圣陶到底“代理主编”到什么时候?是否如老人晚年回忆中较含糊地说的1929年5月间?由于当年郑振铎因政治避难出国,回来时十分“低调”,所以人们一直连他几月几日回到上海也不知道。现在,这个疑难问题终于有了惊喜的发现!我的一位研究者朋友,从郑、叶二公共同的挚友王伯祥先生所遗珍贵日记中,找到了两条非常关键、非常过硬的史料:
  1928年6月8日下午二时,郑振铎回到上海。(四时许,叶、王等人就与郑在冠生园茶楼激动地会晤) 
  1928年9月3日,同在商务印书馆工作的伯祥先生记道:“振铎今日复任《小说月报》编辑,圣陶仍回国文部。”
  至此,我认为事实已经完全清楚了。 
  有关资料说明,巴金的《灭亡》原稿是在1928年8月从法国巴黎寄出的。当时一份邮件到上海要一个多月。加上索非收到后应当还要看一遍。因此稿件交到《小说月报》编辑部时,郑振铎已经恢复主编工作了,叶圣陶已经不代理主编而回国文部工作了。因此,即使索非的确是把稿子交给叶老,叶老也只能是转手而已,最后“决定”发表它并当它的“责任编辑”的,只能是郑振铎,“不是别人!”叶老与郑公亲如手足,互相极为尊重,叶老不会在离开刊物编辑部后再“越俎代庖”,去“决定”来稿的处理结果,或再代写那些预告和编者后记的。(如果确实是有人代主编写的话,那也只能是郑先生的助手徐调孚了) 
  终于最后搞清这一文学史上重要史实后,那么,那么多研究者是否得反省一下:为什么对那些史料及疑点多年来一直视若无睹?甚至连巴老也曾提到郑振铎,当年的读者也提到郑振铎,而你们却偏偏视若无睹?是不是认为叶圣陶要比郑振铎地位高、名气响?这是实事求是的治学态度吗?做学问能这样“势利”吗? 
  我认为,一个作家对发现和发表自己的处女作,特别是成名作的编辑,怀有一种极深的感激之情,是正常的。这样的“伯乐”式的编辑,对一个作家的成长所起的关键作用,也是值得充分肯定的。但是,我又认为一个优秀编辑的杰出之处,也不仅仅只是在发现和发表作品这一点上。巴金就曾多次生动地提到过郑振铎对他的几次退稿。如1982年春,他在回答研究生花建的提问时,就讲到1923年(按,当为1922年),“写过一个短篇,叫《可爱的人》,寄给上海郑振铎,发表在《时事新报》副刊《文学旬刊》上。1924年,我还写过一个反战题材的短篇(按,当为1923年所作,因1923年6月郑振铎在《小说月报》的《最后一页》征求“非战文学”专号的稿子),投给《小说月报》,给退了回来。当时的编辑也是郑振铎,没有采用。”在巴金发表了《灭亡》而“成名”以后,他又于1930年春寄去第二部小说《死去的太阳》,但这次郑振铎却没有发表。巴金后来在《谈〈灭亡〉》中写到,编者“说是写得不好”。巴金诚恳地认为:“编者的处理是很公平的。”“为了退稿,我至今还感激《小说月报》的编者。一个人不论通过什么样的道路走进‘文坛’,他需要的总是辛勤的劳动、刻苦的锻炼和认真的督促。任何的‘捧场’都只能助长一个人的骄傲而促成他不断地后退。”非常清楚,巴金认为这种退稿和批评意见,同样也是对他的一种真挚的帮助。1933年底,巴金还应邀搬到郑振铎在燕京大学的家里,食宿了三个星期,专心地完成了小说《电》的创作。(此事在巴老那篇未完稿《怀念振铎》中还未及写到。据我所知,享受过郑振铎这样“规格”的待遇的作家,至少还有一位老舍,他的《小坡的生日》也是住在郑家写的)试想,像郑先生这样的编辑,现在再到哪里去找? 
  因此,如果一定要说是谁把巴金送进了文艺界,那么,我认为当然首先就是郑振铎。如果要问巴金一生中最重要的责任编辑是谁,那么,我认为也当然首先就是郑振铎。即使巴老自己没有说过这样的话,然而事实就是如此。不是说要实事求是,要“讲真话”么?
  


我在宝石山上打了个瞌睡
■ 哈 米
  那天,我在宝石山上打了个瞌睡,若干年后,让别人大祸临头……
  这话须从头说起:
  1955年4月,我谋生的这家报纸开了个专栏:《祖国的花园城市——杭州》,向读者一一介绍杭州的景点。描述宝石山是我被分摊到的几个任务之一。那天,4月12日星期二下午,我随老记者莫高(陆加)大哥登宝石山例行公事,他采写别处,我锁定宝石山。
  四月下午的阳光把人熏得晕晕乎乎地直想睡。我提议先小歇一下。莫高欣然同意。两人就在来凤亭的长椅上躺下。我这个人至今入睡极快,何况当时,立马呼呼进入梦乡。不知过了多久,被莫高摇醒时,我不禁大吃一惊:时间已近下午4点!莫兄早已完成采访。于是两人匆匆打道回府。莫高是个快手,又经验老到、资料掌握齐全,我大做春梦时他已把他要写的景点细细浏览。可我怎么办?回到办公室只好空咬笔杆头……
  宝石山虽去过几次,但要用文字表达,没有新感受单抄资料是不行的。悔不该未经采访先睡懒觉!稿子马上要交,急得冷汗直冒。突然,心头一亮:胡乱捏造它一个“民间故事”不就可以应急了!于是往椅背上一靠,紧闭眼睛绞脑汁,顷刻,一个胡编乱造的“民间传说”从笔端缓缓“传”向稿纸。第二天(1955年4月13日星期三),一则题为《寻找太阳的传说——宝石山(保俶塔)和葛岭》(署名卜明)的1100字的稿子,见报在第三版上。不妨摘点下来示众:
  很少有人知道有一个关于寻找太阳的传说。
  一直一直以前,宝石山附近,也许更广一些的地方,太阳永远照不到那里。没有阳光,世界是多么寒冷!一天,住在宝石山上的一个叫俶父的樵夫,对他美丽的妻子说:“百姓不能再在寒冷中生活了。我要到天边去寻找太阳。你在家要用祷告来保佑我。等到那凤凰飞来,我就找到太阳了。假如凤凰美丽的羽毛上沾着血迹,那我就不再回来了……”俶父走了。很久很久,没有消息。妻子每天站在山崖上,向天边眺望,祝福着。一天,也许正是早晨。天边出现了个红红的火球。它的光直照过来,越来越亮了。——啊,太阳,太阳呀!妻子狂喊起来。在突然光明的宝石山上,他看见了那只凤凰。它的羽毛在阳光下放着灿烂的色彩。但是——羽毛上都染着鲜血……妻子号哭起来。凄惨的声音传遍了整个山谷。百鸟、群兽都跑来了。它们也跟着号哭起来。哭着,哭着,都不动了——变成了各种石像。妻子变的那块石头,直直地站着。后人就在她站的地方造了一座塔,称它为“保俶塔”。——它是这样的秀丽挺拔。
  ……保俶塔……右边的岩悬上,蹲着有着有朱红柱子的四角亭。传说这就是那带来阳光、也带来悲哀的凤凰蹲过的地方,所以就叫“来凤亭”。而那各种禽、兽化成的奇妙的石块,散落在四周。来凤亭前临空搁置在山巅的长圆形大石,就是那哭得最伤心的、怀孕的犀牛变的。那雄狮变的奇峰,就叫狮子峰。而那些叫作“石屏风”“看松台”的,便说不清是啥变的了……由川正洞转出去,一幢巨大的石壁迎面挡着。再一看,原来两座巨石中间,裂开着一条空隙。听说这就是这故事中说的冲天的哭声所震开的。侧着身子穿过它,又是开朗的天地……
  11年后,地球转到了中国历史上一个永难磨灭的年份:1966!由这年五月掀起的滔天浊浪淹没了中华大地。一个叫申屠奇的杭州文人(后任浙江文艺出版社社长)掉进了大浪里。因为他制作了一个叫《寻太阳》的很有影响的民间传说(收在浙江文艺出版社远销海外的《西湖民间故事》中,新版改名为《初阳台》),不幸被定为“反革命”。“革命旗手”江青说:社会主义的太阳很明亮,你还想寻找什么样的太阳?你要到东海去寻找,不就是召唤蒋介石反攻大陆吗!
  《寻太阳》5100字,文末注明:周樟林搜集,申屠奇整理。核心内容是:西湖边的宝石山下,一天,太阳忽然被东海海底的魔王抢去了。青年男子刘春决心要为百姓寻找太阳,告别妻子慧娘,随金凤凰出发,不幸死在路上。慧娘生下的孩子保俶见风就长成一条大汉。他又随金凤凰历尽艰险,终于战胜妖魔寻回了太阳。“保俶塔”和“来凤亭”就是后人为纪念保俶和金凤凰建造的。山上的乱石则是战败的妖魔鬼怪变的。
  这不就是我那“瞌睡的产物”的扩充吗!不知道周樟林是从哪里搜集来的。我想,杜撰出来的东西是怎样流向民间的?它经过了多少张嘴的添油加醋,终于从1100字的“骨骼”变成了5100字血肉丰满的“美女”!——这就是民间传说“传”的规律吧。要不然,只有另一人的“创造”正好与我那天下午的急中生智之举不约而同了!
  上世纪八十年代的一次文人聚会上,著名民间文艺家陈玮君听我说起我的“杜撰”哈哈大笑说:没想到你还是个民间文学的“鼻祖”!好一条漏网之鱼!你种下的祸根让别人吃煞苦头,你倒逍遥法外好不自在!我说,我早已网进了,何曾漏网?他人吃苦之时我正“冬眠”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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