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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王先生对许多问题论证的透彻,是与他的古史研究具有延续性和联系性密不可分的。如王先生长于上古民族史与历史地理研究,得益于他对獾狁的深入研究。由猿狁牵扯出的有周一代洛之阳、太原地望的等问题,使他对先秦时期山西地理及古族活动十分熟悉,后来探讨先周族来源于山西等问题,显得驾轻就熟。又如王先生对楚族故地及其迁徙路线作过专文探讨,故在讨论周公奔楚问题时,想到此时楚尚在山东江苏之间,得出奔楚与东征实系一事的结论。王先生在论证商周社会形态问题时,思路亦有延续及一贯性。如他认为商代继统法以弟及为主,反映了母系社会制度在父系社会的残存。有了这个看法,在构拟先周世系时,就自然联想到周人先公也有兄弟相承的情况。可以说,王先生以深厚的学养集中研究数个专门问题,为后学树立了模范。
由于王先生具有科学的治学方法,故特别重视历史研究的真实性。他是主张以古鉴今的,但更强调求真。他说:“搞历史科学,起码的必要条件之一是求其真实。只有历史的真实,才可以起到借鉴作用。史实不真实,历史就成为毫无意义的东西了。,’(见自跋)王先生有这个想法,故在许多问题上都具有独到的看法,并能随着新材料的发现而修正从前的看法,既不盲从大家,也不固守己说。
上文提到,王先生中学时代爱好文史,已有了据史料立论,不盲从大家的精神。在此后的治学生涯中,从大学时代不同意傅斯年先生论慎到为《齐物论》作者;到研究生时代否定王国维先生论鬼方、昆夷、掇狁为一族,活动于宗周之西或宗周东北并包其西;又到后来与顾颉刚先生商榷,肯定周初三监为管、蔡、霍,排除武庚在外;再到将于省吾先生所释“春”字改释为“朝”字等事中,王先生一直坚持着这种态度。虽然傅、王、顾、于诸位先生都是王先生平素尊敬、仰慕的大学者,但他还是以历史的真实为鹊的,不因袭前人之窠臼,勇于提出己见。这种精神对于后学是很有榜样作用的。
正如许多有成就的学者一样,王先生对于自己从前的看法,也勇于修正。如他在《鬼方考》一文中曾论鬼方文化高于獬狁,举鬼方有车战而獬狁无车战为例。见到11980年陕西长安县发现西周铜器多友鼎铭文中有獭狁车战的记载后,他旋即修正前说,承认以上一例误。《鬼方考》中曾引《易·既济》“高宗伐鬼方,三年克之”,以为以武丁时国势之强,攻克鬼方尚须三年,可见鬼方之强。后来王先生认识到殷商时代不会有持续三年的大规模战争,遂在《鬼方考补证》一文中指出原来的看法是很错误的,“三年克之”中的三年当是商王纪年。《鬼方考》是荣获学术发明奖金的科研成果,王先生数十年中不忘加以修订补证,也是对自己学术结晶爱惜的表现。
综上所述,《古史集林》集王先生治学六十余年的学术精华成一帙,不但便于治上古史的学者披览、参考,而且也为后学提供了不少值得借鉴的治学方法、治学态度。王先生在自跋中说此书的出版可以让学术界再次批评、验证他的学术成果,可见他欢迎读者就书中所论问题再行商讨的诚意。商周新史料近年来不断出土,笔者作为一名后学和读者,很愿意和王先生一道钻研这些材料,进一步探讨商周史中的若干问题。祝愿维商老身体健康,在学术园地中再育新葩!
附记:古史论文号称难排,编辑排印过程中难免有一二失误。笔者阅读《古史集林》一书,偶见几处,谨录于下,希有裨于编辑修订。第2页“《历史科学是从争鸣中发展起来的》”中“争鸣”当作“争鸣”。第15页“七月25日”、“八月三日”、“1月14日”似应统一。第44页“兄终兄及”当作“兄终弟及”。第175页“峨”错排。第226页“大典苴礼”中“典”为衍文。第310页“尜”字不从水,应照第311页上更正。第345页“矢”字错排。第392、393页“孟克语系”、“蒙克语系”似应统一。
清刻之美子
■ 田建平
钱钟书先生说过一句话:文物是越古越好。过去藏书家、版本家、目录学家对于清刻本不屑一顾的态度,正好印证了这句话。因为明清以降的藏书家,只佞宋元,无视当朝,其一般的原因,还在于明清刻本就摆在眼前,触手如新,而且极力以摹仿宋元为尚,易得易求。在他们眼里,宋元本乃是经典之作,是天下范本,是真正的善本;至于明清现刻,充其量只不过是宋元本的“仿本”。既是“仿本”,则非正品,甚至有赝本之嫌。
鄙夷清刻本的代表人物莫过于大藏书家缪荃孙(1844~1919年)。他给善本书下的定义为:一、明末以前刻印的为善本,清朝及民国年间刻本,都不算善本;二、凡是钞本,不论新旧,都是善本;三、批校本或有题跋者,都是善本;四、日本及高丽刻印的中国古籍,不论新旧,都算善本。相对于过去而言,这一观点是正确的,而且十分精辟。这也正是它影响大而深远,成为代表观点的原因。不过,相对于清及其后而言,这一观点又显出了它的严重的“局限”——是古非今,只见古本,不见来者。换言之,没有现实的眼光,没有发展的眼光。他的这一观点无疑就给后人留下了把柄,留下了“伤疤”。缪荃孙关于善本书的这一定义,产生了“佞宋”而“非清”的极大的负面影响。以至于形成了只有宋元刻本及明刻本才够得上善本的资格,而清刻本则一概不入眼的主流看法。这种对清刻本不分青红皂白,不加具体赏晶品评,一概封杀的观点,可谓“缪种流传”。
对宋元本的痴迷与欣赏,由此发展到了近乎“偶像崇拜”的疯狂地步。例如,周越然先生在其《版本》一文中,认为精善本书不外下列诸种:一、宋金元刊本;二、元明覆宋本;三、明初刻本或活字本;四、清初精校初印本;五、名家手稿本或精钞本;六、名家手校或手跋本;七、海内或海外孤本;八、高丽活字或日本古本。显而易见,周先生的这一定义基本上还是缪荃孙定义的翻版,至于对宋元本的崇拜,则实有过之而无不及。以是之故,周先生还有一段妙文:“对于这种读书不考察版本的人,我可设一比喻,以见他们的错误。宋元本和各精刊本,可比闺女,翻刻本或影印本,好比寡妇。至于随便石印或排印的本子,简直是下贱的‘野鸡’。青年人娶妻,总希望一个好人家的女儿,不愿与寡妇结识,或与‘野鸡’谈恋爱的。所以真能读书者,必求精善的本子。”如此比喻,实在不堪。
不过,缪荃孙先生所指的善本书,周越然先生所指的善本书,即使在今日,也都是公认的善本书。这一点是毫无疑问的。缪荃孙关于善本书的代表思想对于保存中国宋元古籍及其他善本古籍,对于培育国人珍视祖国书籍文化遗产的“国粹”意识,对于中国的藏书理论建设,对于构建中国古籍价值判断与认知的逻辑体系,乃至对于树立中国宋元古籍在世界文化史上的崇高地位,均作出了历史性的不可磨灭的卓越贡献。
问题就在于,缪氏关于善本书的定义,好似一柄双刃剑。此剑的另一面:一剑下去,将明末及其后的“清朝及民国年间刻本”拦腰斩断,认为“都不算善本”。诚如黄裳先生所言:“这一刀切下去会发生怎样的流弊,而在事实上正是否定了清代以后直至遥远的未来中国人民的创造力,否定了今后产生文献上艺术上珍品的可能。这是一种对现状与未来的可怕歪曲,是极不科学的。”
概其时整个学界风气如此,缪氏集其大成,总为一言,以是推波而助澜也。对宋元版本的崇拜,更直接导致了坊肆及书贾们造假伪冒宋元版本的欺诈行为。此种行为从明代即已有之。明高濂在其《遵生八笺·燕间清赏》中披露:“近日作假宋版者,神秘莫测。将所刻模宋版书,特抄微黄厚实竹纸,或用川中茧纸,或用糊褙方帘绵纸,或用孩儿白粗纸,用卷筒槌,细细敲过,名之曰刮,以墨浸去嗅味即成;或将新刻板中,残缺一二要处,或湿霉三五张,破碎重补;或改刻开卷一二序文年号;或贴过今人注刻名氏,留空,另刻小印,将宋人姓名扣填,两头角处或妆茅损,用砂石磨去一角,或作一二缺痕,以灯火燎去纸毛,或用草烟熏黄,俨状古人伤残旧迹;或置蛀米柜中,令虫蚀作漏透蛀孔;或以铁线烧红,锥书本子,委屈成眼,一二转折,种种与新不同。用纸装衬,绫锦套壳,人手重实,光腻可观,初非今书,仿佛以惑售者。”对宋元版本的造假,搞得宋元本鱼目混珠,真假难辨,给版本界和收藏界平添了许多麻烦和乱子,为业界人士出了不少“考题”,客观上造成了中国版本文化的复杂性。
黄裳先生认为:“清代刻本在版本史上遭到的不公正对待,也正是属于同类的情形。”看来,缪荃孙老先生这一剑的确斩得忒狠了些,未免失之于专横武断。正是出于对版本学的同好,纠偏止弊,黄裳先生才推出了他的《清代版刻一隅》一书。
这部书收录了201幅黄裳先生珍藏的清刻本书影,可谓幅幅精美,帧帧亮丽。几乎每幅上均钤有黄裳先生的藏书印记:黄裳、黄裳鉴藏、黄裳珍藏善本、黄裳藏本……,如珠如玉。有意思的是,一些刻本上,竟还钤有缪荃孙的收藏印记,如刻于康熙初期的《荆溪词初集》、“写刻精雅”的道光戊子刻本《玉壶山房词选》,均钤有“荃孙”之印。黄先生的印记与缪先生的印记,相映生辉。可见其爱书之心不仅相同,具体收藏上也有一脉相承之同。这正是中国藏书文化不绝如缕代有其人的一个“标志”。另外,也可看出缪荃孙先生收藏的书中,也不独全是他所谓的明末以前的“善本书”。对于清刻本中的精刻本,他也爱好有加,并予以钤印收藏。这则又使我们看到缪老先生说归说,做归做,藏书文化的更深层次有自己的逻辑。他的藏品经黄先生再藏后公示于我们,这不能不说是一件富有雅趣的事情。
不过,实事求是地讲,由于受缪氏关于“善本书”定义思想的影响,不少学人一直误以为清代刻本乏善可陈。只要谈到善本,言必称“宋元”。“佞宋”的遗风,至今仍被不少人奉为圭臬。当然,这与我们没有亲自钻入清刻本的宝库去探个究竟,去印证一下“缪说”之对与错,而只是人云亦云一味听信书本也不无关系。毛泽东说:“你要想知道梨子的滋味,你就得亲口去尝一尝。”对古籍善本的认识与理解,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其实,宋元版书,也未必皆可称善。清刻本中,又焉知不存在与宋元善本相媲美者呢!一代有一代之风骚,宋元如此,清代自然也不例外。作为再现一代风骚的刻本书籍,宋元与清一样,各领其时代风骚而已。即以清刻而言,不是也有过“清初武英殿版书籍,精妙迈前代”及“康版更在宋版之上”的评说吗?
古籍年代越古,其作为文物的价值也就越大。此乃不易之论。问题的奥妙与关键在于,年代越古,文物越稀少;文物越稀少,价值自然越昂贵。古籍善本也是一样,逃离不了这一文物规律。笔者认为,这才是古籍收藏中产生“佞宋”现象或“贵古贱今”现象的根本原因。在市场经济条件下,文物(包括古籍善本)一旦作为商品进入流通与交换的视域,这一定律的作用就更加显露无遗。相对而言,尽管也有共他诸种因素在起作用,但也不过是次要因素。
话说回来,打开《清代版刻一隅》一看,我不禁惊呆了,半天竟说不出话来!我从来没有看见过这么美的刻本。原来清代还有这么多精美绝伦的刻本。如果不是书名的提示,我压根儿就不会想到这些书是清刻本。相反,我会习惯性地认为这都是宋元或明刻呢!黄裳先生编辑出版这本书的目的,于我一下子就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