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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文学评介丛书 最遥远的旅行-劳伦斯述评-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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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要画兔子,温妮弗雷德跟古德伦到后院的笼子里去抓一只叫俾斯麦的兔子。不料这只兔子疯了一样地挣扎,劲大得出奇,直到杰拉尔德赶来帮忙,才算把它制服。它把古德伦和杰拉尔德的手和手臂都弄出了伤痕。古德伦说:“它肯定疯了。”杰拉尔德说:“我想它该不是兔子般地疯狂吧?”“你认为不是吗?”她问。“是,”他说,“要不人都成兔子了。”杰拉尔德古怪地笑着,古德伦心领神会:“感谢上帝我们不是兔子。”她刺耳地说。杰拉尔德笑开了:“不是兔子吗?”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她问道。古德伦脸上也漾开了脸容,慢条斯理地说:“是兔子,而且有过之而不及。”杰拉尔德有一种又被打了一个耳光的感觉。他掉过身去了。

  伯钦病愈以后,去法国南部休养了一段时间,他没把行踪告诉任何人,包括厄秀拉。厄秀拉觉得自己孤零零的,一切都在消逝,她一方面变得冷酷、淡漠,另一方面渴求得到真诚而纯洁的爱。一天傍晚,她被难以排遣的痛苦折磨得不堪忍受,于是出了家门,朝磨坊走去。她避开大路,在树林中走着,一点儿也不害怕,反而觉得在这远离人迹的地方,有一种神奇的宁静。她心情舒畅些了。突然,她发现右侧的树杆间有个东西,不由得吃了一惊。原来是月亮,它像个巨大的精灵,正隐蔽地注视着她。她没理它,继续往前走。来到堤坝边,她一手扶着树杆,在阴影中望着平静的潭水。水里倒映出一轮明月。不知什么原因,她并不喜欢这月色。她渴望的是黑沉沉的,伸手不见五指的万籁俱寂的夜,而不是这种皎洁得几乎冷酷无情的月夜。有人影走过来,是伯钦,厄秀拉没有吱声。接着他弯下腰,捡起一块石子猛地扔到水里。皓月在水里跳着,晃着,颤抖着,碎了。静了一会儿,伯钦又俯下身去。突然,传来一阵响声,月亮在水面上炸开一般。不容亵渎的明月,竭尽全力很快又将自己的残体聚拢起来,回归成了更加坚强的月亮。伯钦仁立不动地观望着,又开始找石子。躲在黑暗中的厄秀拉体会到了他那无形中表现出来的固执。月亮又碎了,四溅的月光反射到她脸上,她觉得眼花缭乱,不等细碎的月光汇合,第二块石块又投到了水里,白光奔跃起来,飞向四面八方。伯钦疯了似的,捡来更多更大的石块,一块一块地投过去。水里再也没有什么月亮了,只有紊乱的波光,闪烁着向黑暗扩散。伯钦站住看着,感到莫大的满足。厄秀拉呆住了,好像被摔倒在地,流干了血。渐渐地,水面从震颤中静了下来,月亮恢复了宁静的原形,悠然自得。伯钦在水边茫然地徘徊起来,厄秀拉怕他又扔石块儿,就从坐着的地方走了出来,叫他别再向水中的月亮扔石头了。俩人说着话,离开堤坝,找了一处树根坐了下来。伯钦脑海里出现了厄秀拉那双漂亮的眼睛,它们洋溢着神奇的光彩,像春天一般充满希望。他费力地开口说:“你身上有一道金色的光环。我希望你能把她给我。”“什么样的光环?”厄秀拉吃了一惊,又有些欢喜的问。伯钦却羞怯地没有再说下去。一丝悲戚涌上她的心头。“我觉得好像没有人会真正爱我,”她说。伯钦没有说话。厄秀拉缓缓地接着说:“你以为我只需要物质的东西,你错了。我要你为我的灵魂负责。”伯钦说他明白她的意思,但他也要她的灵魂,那道金色的光环。厄秀拉沉默了片刻说:“我怎么能把它给你呢?你并不爱我!”她说伯钦是个以自我为中心的人,实质上需要的是他自己和他自己的事物。对厄秀拉,他只要她言听计从,为他尽责。厄秀拉越说越激动,“你想要我做你的附庸,不许对你作出评判,不许发表自己的主见,办不到,谢谢。如果这就是你所需要的,这样的女人多的是,她们会令你满意的。伯钦也激动起来:“不,”他生气地反驳道:“我要你摒弃你那专横的脾性,摒弃时时要坚持自己的主张的做法,不要为之整日担惊受怕,忧心忡忡。这就是我想得到的。……活着就该无所用心,不要终日忧虑重重,也不要事事强加于人;不要愁盾苦脸,要自信些、与世无争。”两人的争吵渐渐趋于平静。“你真的爱我?”厄秀拉伸过去的手被伯钦紧紧握住。“这快成了你的战斗口号了。”伯钦开玩笑地回答。最后他认真地说:“是的,我爱你。我知道这已是无法改变的感情。接受这一事实,然后到此结束。”“什么结束?”厄秀拉问。“烦恼呀。”他说。他们紧紧地搂抱着,没有忧虑,没有欲望,没有意愿。他们沉静在睡梦般的宁静和天堂般的自由中。

  第二天。伯钦感到一种强烈的欲望和思慕之情。他必须立即找她,求她嫁给自己。他们必须立刻结婚。于是他迅速朝贝尔多佛走去。厄秀拉去图书馆了,布兰文先生接待了他。他问伯钦,厄秀拉是否知道他前来求婚的事,伯钦说:“不知道。”布兰文不自然起来,他不高兴地说他不希望她操之过急,否则事后后悔,就为时过晚了。“决不会太晚的,就婚姻而论。”伯钦说。做父亲的说他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伯钦说:“一个人如果后悔结了婚,他的婚姻也就因此而结束了。”“我不希望看到以后背弃婚约,”布兰文有力地说。他向伯钦申明:“我不相信你们那套新方法、新思想,对待婚姻如此随便,就像陶罐里的青蛙一样跳进跳出。这在我这里行不通。”伯钦强压住怒火:“是啊,可我这种方法和思想算得上新颖吗?”布兰文似觉得自己有些过份,他说:“我并不是针对你说的,我的意思是,我的孩子所受的教育和我一样。她们的思想和行为也符合我的信仰。我不希望她们偏离这个信仰,”一阵可怕的沉默。“超越它呢?”伯钦问。做父亲的迟疑了一下,他心情十分恶劣,又说了几句,自己也觉得文不对题。他看了一眼正注视着他的伯钦,睑上顿时布满了难以言状的愤怒、羞辱和强烈的自卑感。他接着说:“我情愿看到我的女儿明天去死,也不愿她们在第一个求婚男人轻飘飘的召唤之下,唯命是从。”“我只知道更可能的是我将唯这位女子之命是从,而不是她唯我之命是从。”伯钦说。布兰文困惑不解,他仍按自己的心思说:“我知道她非常任性。她一贯随心所欲。”他唠叨了一通女儿们的不是,最后说;“我情愿活埋了她们,也不愿看到她们去过放浪的生活。”伯钦厌倦地说:“可她们不会让你我有机会活埋她们的,她们是决不会被埋掉的。”布兰文怒火中烧,却又无言以对。“我不反对你娶厄秀拉。”布兰文又开了口,“这与我没有丝毫的关系。她愿怎么办就怎么办,从来不管有我还是没有。”伯钦转过身子去望窗外。他的思绪也随之而去。这场谈话继续下去有什么意思?他后悔在布兰文身上自讨没趣。

  厄秀拉回来了。她神采飞扬,仿佛不属于这个世界。“我打断了你们的谈话了吗?”她问。布兰文告诉她伯钦是来向她求婚的。厄秀拉问伯钦是否真有其事,伯钦羞怯地承认说:“我想我是来求婚的。”厄秀拉含糊地“喔”了一声,布兰文忍不住地大声问她为什么不表态,厄秀拉无礼地顶撞他:“我为什么要回答?”布兰文脸色铁青,气得说不了话来。伯钦上前解围,说没有必要立即答复,愿意什么时候说,就什么时候说,厄秀拉却眼里闪动着强烈的光芒,大怒起来:“非要我表态吗?你这么做全是你自己的意思,与我无关。你们两个人干嘛都想欺侮我?”父亲大动肝火;“欺侮你?欺侮你!你这不开窍的,任性的家伙。”伯钦也轻轻地,但可怕地说:“谁也没有欺侮你呀。”“还说没有!”厄秀拉叫道,“你们两人都逼我作出选择。”“那是你的幻觉。”伯钦冷冷地嘲讽道。“就是!”她父亲大叫大嚷,“一个固执已见的傻瓜,她就是这么个人。”伯钦站起来走了。布兰文呆坐在那里,莫名其妙的冲突弄得他浑身有气无力。

  处在敌对情绪中的厄秀拉总是精神饱满,容光焕发。此时的她唯独与古德伦息息相通,亲密无间,她们俩显得怡然自得,神采奕奕。她们的父亲见状气得几乎要发疯,他烦躁不安,真正尝到了死的滋味。但他又没有办法,他在自已的灵魂深处诅咒她们,巴不得她们早点滚蛋。姐妹俩相互吐露心声,无所不谈。一天古德伦说:“当然,伯钦身上有一种超群的不凡气质,充满着异乎寻常的活力……不过,生活中有许多事物他一点不懂……从某种程度上说,他还不够聪明。在有些方面,他又太认真。”“是呀,”厄秀拉附合了一句,“他太像个传道士了。”“他总想贬低别人”,古德伦接着强调,“他总是想控制你,除了自己的意见,他容不得别人的看法。他头脑笨就笨在没有自知之明。我认为同他生活在一起是绝对无法忍受的。”厄秀拉言不由衷地表示赞同,她心里开始萌发对古德伦的反感。她发现古德伦把自己看作权衡一切的标准,用人的标准去衡量一切。伯钦说得对,人类本身让人厌恶,因为他们凭着自己的想象的意象描绘世界。在精神上,厄秀拉又渐渐转向伯钦。

  厄秀拉去伯钦住处喝茶,不想碰到了好久没有音讯的赫米恩。赫米恩说她是来告别的。厄秀拉觉得她一脸傻乎乎的,还带着妄自尊大的神色,像一匹马。赫米恩觉得厄秀拉只有冲动的感情,不如她有清晰的意识。她跟厄秀拉说如果厄秀拉与伯钦结婚,那将是个过错。因为,她认为,厄秀拉需要一个军人一般的血性汉子,一个体格健壮,精力充沛的男子汉,而不是一个多愁善感的男人。“你完全明白,茹伯特不是这样的男子汉,他不是的!”她狂热地说,“他身体脆弱,需要体贴入微的照顾。再说他变化莫测,自己也把握不住自己,这就需要最大限度的耐心和理解去帮助他。”她说厄秀拉不是一个耐心的人,与伯钦结合,要做好受大罪的准备。因为他时时过着一种高度的精神生活——过于理想化的精神生活。“我同他相处甚久,所以对他了如指掌。”她捏紧手,仿佛有所感悟地大讲着。“果真如此?”厄秀拉终于问道。赫米恩觉得,厄秀拉根本不懂得受苦是最最伟大的现实。厄秀拉默默地看着她,心里说:“是你需要体格健壮,咄咄逼人的男子,不是我。是你要一个感情麻木的男子,而不是我。你压根儿不了解茹伯特,这就是他背离你的缘故。你不懂,你仅仅知道死板的事情,你那种自负、肤浅的聪明又有什么用呢?”赫米恩感觉到了厄秀拉的对立。她想,自己一片好心,却招致了她的庸俗的对峙。厄秀拉是个感情型的女性,有相当不凡的理解力,但她没有赫米恩那样的理智,赫米恩认为这种人没有思想而对没有思想的人用感情去疏导是无济于事的。

  伯钦从外头回来了,见到她们两个,他咬了一下嘴唇,尔后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与她们招呼。赫米恩顿时活跃起来,言谈举止,严然像个女主人,厄秀拉突然说道:“我想走了。”然后,没等伯钦反应过来,她已经拉开门出去了。

  第二天,伯钦邀厄秀拉去郊游。厄秀拉一路上挂着脸,伯钦不由心里一沉。他对一切都感到索然无味。有时,他真觉得别人的存在与否,包括厄秀拉、赫米恩与他毫不相干。何必为人际关系而伤精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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