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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文学评介丛书 最遥远的旅行-劳伦斯述评-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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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杰拉尔德追上了厄秀拉。他问她什么要逼那群牛受惊,那样很危险。古德伦蔑视地转过脸去。“你以为我怕你和你的公牛吗?”她问。杰拉尔德眯起眼睛,露出一丝凶险的、盛气凌人的笑意:“我为什么要这佯想呢?”他问。古德伦那双阴郁、天真无邪的眼睛注视着他,突然,她挥臂给了他一记不很重的耳光。“就为这个,”她嘲讽道。杰拉尔德面如死灰,眼里冒出一道凶狠的光。古德伦满不在乎在站在那儿。“你怎么会做出这种荒唐的举动?”他问。“是你逼我这样干的。”古德伦说。“是我?怎么会呢?”他惊诧不已。古德伦掉转身,朝湖边走去,杰拉尔德紧跟上去。走到一片开阔地,古德伦伸出手摸了他一下’“别生我的气。”她说。一股激情传遍他全身,杰拉尔德昏头转向,结结巴巴地说:“我没生你的气。我爱上你了。”

  他们俩回到岸边,见伯钦和厄秀拉正坐在船边说话。伯钦说,有一条看不见的死亡之河在我们心中流淌,美丽的鲜花以及我们眼前全部的现实都产生于这条河。厄秀拉提出异议,她说假如人类都是死亡之花,那有什么意义?伯钦说有意义。死亡是个向前进化的过程,如同造物主的轮转,最后在宇宙的虚无中结束。他认为世界末日与世界的起始最终是一样的,没有什么不好。厄秀拉却说他“只想让我们知道死亡。”杰拉尔德插话说:“说得完全正确。”

  伯钦和厄秀拉去乘大船了。古德伦和杰拉尔德划小船去湖上游荡。上船前,古德伦应杰拉尔德的要求亲吻了他一下。他们俩已经亲密起来,互相轻轻地说着话。湖面上荡漾着十几条小船,每条船上都挂有漂亮的灯笼,在水面上晃晃悠悠的,偶然还有爆竹、焰火和音乐。“这儿真美啊!”古德伦赞叹道。她痴痴地望着结实而俊美的杰拉尔德。“是啊,这儿是非常美。”他应道。他为周围的景色和身边的古德伦感到心醉。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放开自己。因为他一惯兢兢业业,自勉自励,惟有现在正放纵自己,与周围的一切溶为一体。突然,湖面传来一声惊呼,接着是一阵慌乱,有人落水了。杰拉尔德立即要去看个究竟,他又变得警觉,旁若无人了,古德伦的心由于他冷漠锋利的面容而凉了半截:他仿佛生来就与恐惧和灾难联系在一起。原来,是杰拉尔德的妹妹黛安娜执意要在游船的舱顶上跳舞,结果掉到了水里,一位年轻的医生跳下去救她,也没有了踪影。杰拉尔德潜水几次,一无所获,他只好叫伯钦去帮着打开水闸放掉一些湖水。黎明时分,尸体找到了,小姑娘死死地搂住那位救她的年轻人的脖子。

  伯钦是和厄秀拉一起去放水的。开了闸门,厄秀拉问他:“死这个事实,实际上并不十分紧要,是吗?”伯钦说“是的,黛安娜·克利克是死是活又有什么关系呢?她死了也许更好,更真实。只有死掉,她才真正有价值,因为,活着时,她不过是个令人讨厌,被人否定的东西。”他慢慢地说:“有属于死的生活,也有属于不死的生活。人们对于属于死的生活,也就是我们这样的生活,已经感到厌倦。但是,这样的生活是否能结束,只有天知道,我要爱,但那必须是像睡觉一样安宁的爱。”“为什么爱该像睡觉一样安宁呢?”厄秀拉问。“我也不知道,”伯钦说。“也许这样更像死,我确实想同现实生活诀别。爱的意义比生活更为隽永……”“可是,你不是讲过你想要某种不是爱的东西——某种超越爱的东西吗?”厄秀拉相当严肃地说。伯钦窘迫地转过身去:总有说不清的时候。他怏怏不乐起来。突然厄秀拉拉住他的胳膊说:“你说怪不怪,我们每次谈话怎么都是这样!”伯钦说:“当然嘛,爱得太深了。”厄秀拉大笑起来,伯钦轻轻一笑,把她搂在怀里。

  星期天整个白天,厄秀拉坐在那里胡思乱想,她感到万念俱灰,浑浑噩噩,这滋味比死还难受。她意识到自已已面临死亡,应该经历的都已经经历,犹如一颗成熟的苦果,就等着从生命之树上坠落,坠入死亡。一个人一旦走完了自己的人生旅程,死去是幸福的。继续向前一步,那就是超越生死的边界,跨入死亡的境界。“那就让生命结束吧。”她自言自语道,她做出了这样的诀择,但不是轻生,她是要想进入另一个空间,她要把自己的生命献给它。她对人生已经腻烦,她坚持、抵抗得太长久了,现在已经到了彻底放松的时刻。“躯体与灵魂能相影相随、和谐一致吗?”她暗暗自问,思考着。与其机械,枯燥无味地生,不如以死亡的形式同冥冥中的世界同在,死亡本身犹如广阔无垠的空间,是无法玷污的。厄秀拉独自一人忘我地静坐在火炉边。其余的人都去教堂了,她则沉浸在灵魂的黑暗深渊之中。突然,门铃大作,她吓了一跳。伯钦来了。伯钦见她一副心不在焉,落落寡欢的神态,不知是不是应该马上离开。确实,厄秀拉此刻非常痛恨伯钦,她不知道这是为什么,这种仇恨的力量胜过她过去经历的一切,仿佛被抛出了这个现实世界,被扔到了一个可怕的境地,在那里,生活中一切都失去了价值。她感到空虚、不知所措,对自己原来的生命麻木不仁。然而她又无法摆脱伯钦。

  伯钦生病了,他躺在床上,心里对一切充满反感。他知道厄秀拉已把自己托付给他。他也知道自己的生命属于她。但是,他宁愿死,也不愿意接受她奉献的爱情。旧式的爱情好似一具可怕的枷锁,一想到爱、婚姻、生儿育女,以及夫妻的共同生活和建立在家庭和夫妻欢乐基础上的可怕的小天地,他不由感到厌恶。他渴望的是明快的、有选择自由的,趋于平静的生活。丈夫与妻子间的热烈而又狭隘的关系令人憎恶。结了婚的男男女女关起门来,排斥一切外人,沉溺于家庭和夫妇间的相互满足之中,这种行为即使有爱情作基础也使他感到恶心。这个社会充满相互猜疑的夫妻,但他们还永远成双成对,没有进一步的生活,容不得与己无关的事情和社会关系。他厌恶性爱,因为它使男女之间的关系达到了一种极限,正是性爱使男人和女人都分裂成不完整的一半。伯钦希望性爱回复到与人类的其它欲望相等的地位。他信奉婚姻必须要有性爱,但是,除此之外,还应有更深一步的结合。在这结合的基础之上,男人和女人都要有自己的个性;两个完整的个性,各自构成对方的自由,相互保持平衡,犹如一种力的两极。他希望厄秀拉能和他保持这种无拘无束的关系,就如他和自身一样随便,心平静气,头脑清醒,保持自己的独立性和相互间的平衡,他害怕女人在爱情中强烈的占有欲、一种妄自尊大的贪婪,她们独断专行,要占有对方,控制对方,一切都必须由她们决定,由她们这些万物之母决定。这种伟大的母亲恬不知耻地以为一切都是她的。一想到此,他不由火冒三丈。母亲生育了后代,却又要将他、他的身心、性欲、意义、一切的一切全都据为己有。他讨厌这种伟大的母亲,这是一种令人腻烦而又憎恶性的女性。他已从赫米恩身上领教了这种感觉,被女人占有的滋味令他无法忍受。伯钦在病塌上这样沉思冥想,病床上他总能把事物看得清楚准确。

  杰拉尔德前来探望。因正在居丧,他一身黑服,看上去更加英俊,精力充沛。他对伯钦有一种友爱之情,尽管他未必真正信任他,他认为伯钦不现实——他聪明过人,想入非非,人品虽好,但不够实际。相互问候之后,伯钦问到古德伦,杰拉尔德困惑地告诉伯钦她打了他一个耳光。伯钦说她事后会为自己的失态感到痛苦的。伯钦又问他家里的情况。杰拉尔德跟伯钦说他母亲似乎对女儿的死无所谓,对此他感到震惊,“不过”,他说“我无所谓,我们早晚都要死的……我对任何痛苦都已麻木。”“你对死毫不在乎吗?”伯钦问。杰拉尔德感到尴尬,他说:“我不想死。为什么要死?但我从不为此担忧,我好像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我对它毫无兴趣。”事实上他非常在乎,心里十分害怕,伯钦从他异样的眼神中看出来了。伯钦对他说,死不是问题的关键所在。“说来奇怪,我对死毫不在意,它恰似平平常常的明天。”“如果连死都不能成为问题的关键,那还有什么是关键的呢?”杰拉尔德用冷峻的语调说,声音有点奇怪,像是做贼心虚。他想知道伯钦的想法,了解他的知识。伯钦开始了他长篇大论的教义,杰拉尔德在一旁听着,脸上始终挂着一丝淡淡的,不易为人所察觉的微笑。那神情仿佛在说他比伯钦知道得多。但他是不会露自己的底的,他也不会去帮助这位他认为只靠观察和推理得到知识的朋友。他觉得伯钦像个孩子,虽聪明过人,却幼稚无比。而在这时,伯钦想到的却是男人间的友爱是必不可少的感情。他向往相互支持、忠实、至死不渝,为对方献身,决不反悔的兄弟般的友谊。他向杰拉尔德伸出手去:“选个日子我们相互起誓好吗?”但杰拉尔德只是轻轻碰了碰伸过来的手,含着歉意说:“等到我理解得更透彻的时候再说吧!”他仿佛在有意克制自己,又像是有所顾忌。一种痛楚的失望或许是鄙夷袭上伯钦的心头,“好吧,”他说,“这不是毫无理智的一时冲动。它是一种使人感到无拘无束的结合。”伯钦觉得自己看到了杰拉尔德的本来面目。杰拉尔德的存在仿佛只限于一种形式之中,限于一种知识,一种行为,一种在他自己看来是完整然而实际上是致他于死地的残缺的生命之中。使伯钦尤感索然的是杰拉尔德身上的那种顽固的节制态度,他在任何情况下都摆脱不了自我。

  小时候,杰拉尔德痛恨自己的生活环境,他不愿意正眼去看那些黑乎乎的矿区。后来,他被送到德国去上大学,接着他又自愿上了战场,尔后他又到南美未开化的地区去探险。他发现,人类无论在哪儿都一样。他回到故乡。父亲让他担任矿上的总经理,见他精明能干,业已倦怠的老克利克把一切事务都托付给了儿子。终于,杰拉尔德在煤矿上发现了真正的事业。他学的就是采矿学,但从未对此有过兴趣,成了矿业主之后,情况就不一样了。他一阵狂喜,觉得突然间抓住了现实世界。如今,这脏乎乎的矿区令他满足,自豪。形象丑陋,感情麻木的工人在他眼里都是他的工具。他已经形成这样的想法:人类纯粹是工具。人道,痛苦和感情,简直可笑,不值得讨论。人唯有其工具性才是重要的。世界上每一样东西都有它的作用,它是好是坏取决于它是否起到了各自的作用。他是个好矿工,他就完善无缺,是个好矿主,他就达到了自己一生的目的。为此,杰拉尔德要物质眼从他的目的,他要改变矿区旧的开采方法和旧的管理方式,于是他不讲情面地大搞改革,裁减无用的人、无益的费用,起用新人,装备新的设备等等。他成功了,矿工们也慢慢地服从了他的意志。他的管理系统日渐完善。他找到了可毕生为之奋斗的事业:在地球上推广一套庞大的、完善的系统。他首先从自己的矿区入手:征眼地下的物质,再征眼地下物质的开发工具——人和机器,最后是他个人的意志,他要使这三者汇成一个大整体,实现自己至高无上的意志,达到完善。然而,在管理系统上获得巨大成功的杰拉尔德有时感到有一种无名的恐惧。只有伯钦才能使他摆脱恐惧,伯钦奇特多变的性格似乎蕴含着信仰的真谛。但是,杰拉尔德又有意识地避开伯钦,就像避开教堂的礼拜一样,回到工作和生活的现实当中。他感到现实中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压力,但他的意志没有崩溃,他强迫自己考虑工作,与物质生活的世界打交道。他会继续活下去,但是,生活的意义将全部失去。他心里明白。

  古德伦应克利克家的邀请,来到肖特兰茨做他们家的小女儿温弗妮弗雷德的家庭教师,教她美术。古德伦深知接受这一职务等于接受杰拉尔德做自己的情人。她有些踌躇,但她想,在肖特兰茨住几日再走也行,就算了解了解它。她有一种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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