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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阳铁厂炼铁炉前,
那些个脚蹬木屐,穿牛犊短裤,光着黝黑的、肌肉鼓壮上身的匠役们有的抬铁水罐,有的拿长铁钎,正在为出铁水的准备工作紧张忙碌着。
“总督大人到!”
随着一声高呼,张之洞在铁厂主管官员的陪同下,前呼后拥地来到炼铁炉前。
在管事的率领下,匠役们忙一个个趴倒在地,跟着管事叩头喊道:“叩见总督大人!”
旁边的几名外国技师则一律鞠躬致敬。
“都起来!忙你们的事,忙你们的事!”张之洞笑容可掬,边说边来到几个外国技师面前。
工厂主管一一给张之洞介绍道:“这是英国的炼铁技师白敦尔先生,这是法国的采矿技师贝阿德先生,而这位……”
他指着那个蓄着俾(音bǐ)斯麦式棕黄色胡须,矜持的德国人说:“是由新任津海关道盛宣怀大人推荐来的德国高炉专家海因里希先生。”
“当当当!”出铁水的钟声响了!
炼铁炉出铁水了!
炉门打开,沸腾着的,温度高达一千多度的铁水,发着刺目的光焰,火星四溅从炉膛直泻而下,一股巨大的灼人热浪使所有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两步!
张之洞却从工厂主管手中接过一块茶色玻璃片;反而凑上前去观看;他看得是那样仔细;那样迷醉;几点溅起的火星“滋滋!”落到他身上,他竟毫无察觉!
铁水奔流,映红了他那皱纹如沟壑般纵横的面孔。
工厂主管在他耳边高兴地说道:“恭喜大人,今日出铁水异常顺利!”
张之洞将茶色玻璃片往他手里一递,大声道:“明日老夫在古琴台请客,庆祝出铁水成功,招待各位洋专家!”
……
汉阳,古琴台,江天寥廓。筵宴摆在古琴台前面。
湖北已开风气之先,又因为是招待洋专家,所以虽然出席官员不少,但大家都很随意。
张之洞端着一杯酒,对白敦尔说:“白敦尔先生是老朋友了,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在古琴台招待你们吗?”
白敦尔:“我知道关于伯牙和钟子期的故事,他们的友谊就像高山流水,而他们相遇的地方,就在这古琴台。总督大人在这里招待我们,是把我们当成真正的朋友。”
辜鸿铭用英语流利翻译后,张之洞大笑,“白敦尔先生久居我邦,受我熏陶深矣!”
接着,他又用开玩笑的口吻说:“可惜你是个洋人,否则以你的学问,可以考个秀才了!”
白敦尔认真地比划说:“我的学问和总督大人相比,差别就像是天上的云朵和地上的泥土那样遥远。而且,我听说在当年的全国科举考试中,是贵国尊敬的皇太后亲自将您从众多的优秀士子中选拔出来,封为探花的,是吗?”
张之洞高兴得胡须抖动,举起酒杯道:“没想到白敦尔先生真正是老夫的知音,请满饮此杯!”
两人一碰酒杯,一饮而尽。
张之洞又转向贝阿德,问:“贝阿德先生昨天特意从马鞍山赶来,定有好消息告知!”
贝阿德摇摇头,“不,我的消息恐怕会使大人失望,马鞍山煤矿每日能为铁厂供应焦炭仍旧不过二十吨,而且含磺多灰……”
听了辜鸿铭法语翻译,张之洞眼中闪过一丝忧郁,立即又从容道:“不碍事,我已上奏朝廷,请求开采萍乡之煤,解决铁厂焦炭供应之虞……”
一名官员匆匆走过来,禀报道:“大人,铁水质量……”
张之洞摆手制止了他,对辜鸿铭道:“你陪海因里希先生谈谈。”他说着,看那名官员一眼,走至一旁。
官员赶快跟过去。
这边,海因里希早已为辜鸿铭能流利使用英、法两种语言而大感惊奇了。所以,当看到辜鸿铭来到他面前时,竟一扫矜持之色,诧异问道:“难道阁下也懂德语?”
“也懂?”辜鸿铭尖锐地模仿他道,“在德国,我只取得莱比锡大学土木工程学的文凭,而不像在英国那样获得了爱丁堡大学文学硕士的学位。当然,比较我的意大利语,希腊语,特别是拉丁语的水平,我的德语的确不算最好的,但它也足以让我了解普鲁士了——
Noch immer das klzern Pedantische rolk,
Noch immer ein rechter Winkel
In jeder Bewegung Uim Cesicht
Der eingefrorene Dǜnkel!
(这个单调刻板的民族
习惯于循规蹈矩
他们那阴沉沉的脸上
永远是冰冷兮兮!)
海因里希的脸变得通红,但那不是因辜鸿铭刻薄挖苦与卖弄,而是因了一种他乡遇故知的兴奋,“噢,海涅的诗!简直不可想象!”他说,“我现在明白湖广总督在中国的改革为什么这样成功了,因为他有您这样一个天才的助手!”
第二章 洋务运动(四)
“不不,”辜鸿铭连连摇头,“我只是总督大人的一个幕僚而称不上助手,至于我的才华和总督大人相比,则他如日月之明,而我如萤火之光!”
这时张之洞走过来问道:“你们在谈什么呢?”
辜鸿铭:“我们在谈天气,大人。”
张之洞:“恐怕不能谈天气了。刚才我得知,这次出的铁水质量仍然不行,炼出的铁材容易断裂,海因里希先生是这方面的专家,你问问他,能否查出原因……”
辜鸿铭正欲翻译过去,一个侍从神色惊慌跑过来,扑通在张之洞面前跪下,“禀大人,汉阳铁厂出,出事了!”
三
汉阳铁厂,机器不再轰鸣,烟囱也不再冒烟,偌大的厂区,一片死寂。
铁厂厂部前的空坪,却是另一番景象——
一大群穿牛犊短裤,赤膊的上身泛着油汗的匠役们,黑压压聚集在这里。他们将工厂主管和几名穿长衫的主事围在中间,群情激愤,人声鼎沸!
人群最前面一个满脸虬髯(音qiúrán)的工匠一把揪着工厂主管的衣襟喝问:“板板日日的,老子们几个月没有领工钱了,你们这些龟儿子还天天喝花酒逛窑子,说,是不是把老子们的工钱贪污了?”
众工匠吆喝:“说呀!不说揍他个龟儿子!”
工厂主管被抓得喘不过气来,挣扎道:“总督张大人最恨的就,就是贪污……借,借我十个胆子我,我也不敢呀……”
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学徒问道:“那你们到底几时发工钱啊?”
工厂主管:“你,你们先放开我……我,我才好说嘛……”
虬髯工匠将他一搡,“好,你说!”
工厂主管被他搡得退后几步才站稳,他狼狈地整理一下衣襟,说:“你们的工钱要等朝廷拨银子下来才能发……”
虬髯工匠:“朝廷几时拨银子下来?”
工厂主管苦着脸:“这我就不知道了……”
虬髯工匠愤怒地又一次揪住他,“你不知道谁知道?”
工厂主管:“总督张,张大人……”
匠役们鼓噪起来:
“找张大人去!”
“再不发工钱我一家老小都会饿死……”
人群中一个瘦骨嶙峋的老工匠喊道:“总督衙门去不得,要砍脑壳的!”
虬髯工匠暴躁道:“有什么去不得?砍脑壳是死,饿死也是死……”他振臂一呼,“走哇!找张大人要工钱去!”
匠役们轰然响应:“走哇,找张大人去!”
狂暴喧嚣的人群刚刚移动,突然停住了——
就在前面,几步远的地方,站着脸若冰霜的张之洞!
他身后是一队杀机毕露的亲兵。
匠役们惊恐地发现,自己的身后和周围不知什么时候冒出了那么多绿营兵,他们阴沉沉伫立在那里,没一点儿声响,只有密匝匝如林的刀矛在阳光下闪着惨白的光芒!
鼎沸的人声突然静下来,静得让人心底发怵!
“大人……”工厂主管叫一声,跪下来。
几个管事跟着跪下。
虬髯工匠望一眼四周,眼里是愤恨不平的神色,也慢慢跪了下来。
他身后,所有的人,也都慢慢跪了下来……
“闹哇?怎么不闹了?”张之洞竭力控制着脸上肌肉的颤动,那声音冷丝丝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虬髯工匠抬起头,辩解道:“大人,我们没有闹事,我们只想……”
张之洞冷笑一声,“下贱虫豸(音zhì),也配和本督说话,来呀!”
身后亲兵:“在!”
张之洞:“将最前面的忤逆之徒拿下十名,斩!”
亲兵暴应一声,如狼似虎冲上来,两个亲兵架起一个工匠就往外拖!
虬髯工匠挣扎暴跳,怒骂着:“你们这些龟儿子,老子没犯死罪,你们要砍老子的脑壳呀……”
那个小学徒也被亲兵架起来,他吓得拼命哭喊:“娘呀,快来救我,快来救我呀……”
跪着的工匠们骚动了,不少人纷纷站起。
周围的绿营兵见状,一声口令,立即挺起刀矛,齐齐向前移动了上来。亲兵们将十名工匠横拉直拽拉成一排,拉到空坪一边,按着他们跪下,举起了雪亮的大刀……
“这太残忍了……”本来抱着胳膊在一旁看热闹的法国技师贝阿德冲动地嚷道,就要上前制止。
辜鸿铭一把将他拽住,道:“不用霹雳手段,不显菩萨心肠。”
话犹未了,刀光一闪,十颗头颅喷血滚落尘埃……
许多匠役闭上眼睛,头也深深垂下。
人群中响起压抑不住的抽泣声!
张之洞一眼瞥见那个老工匠只穿一条短裤,瘦弱的上身肋骨条条凸现,跪在那里,不知是冷还是害怕,浑身瑟瑟发抖。
他走过去,将老人扶起,脱下自己的夹袍给他披上。
老人惊恐地望着他说不出话来,身体抖得更加厉害了。
像是根本不知道不远处有十具尸首躺在血泊之中,张之洞一付煦然神情,问道:“老人家高寿?”
老工匠哆嗦着:“六,六十七……”
张之洞:“噢,长老夫十岁……家中还有何人?”
老工匠:“有我那老婆子,还有一个六岁的小孙子,指望着我,我……”他望了望不远处躺在那里的尸首,不敢说下去了。
张之洞:“指望你在此挣钱养活他们,对不对?”
老工匠无力地点点头,两颗浑浊的泪珠从深陷的眼窝中溢出。
张之洞拉过老工匠,对众人大声道:“这位老人家的话你们都听到了!你们家中也有妻儿老小,也等着你们去养活。而你们却置为人子、为人夫、为人父责任不顾,跟着歹徒衅生事端,犯上作乱……汉阳铁厂乃我湖广命脉,也是你们的饭碗!你们听从奸人挑唆,把汉阳铁厂闹垮了,也就是砸了自家的饭碗!如此简单的道理都不懂,真是愚不可及!今日之事,首恶既已伏法,胁从者我就赦了你们。但日后务必要恪守朝廷法规,勤谨做工。再生妄变,杀无赦!”
第二章 洋务运动(五)
说着,他转对工厂主管道:“将厂内尚存的银两全部拿出来,所有匠役,一人发一两度日!”
工厂主管:“一人一两,恐怕不足……”
张之洞:“不足部分拿老夫俸银填上,再不足部分以总督府衙门五品以上官员俸银填上!”
说毕,他转身就走。
贝阿德:“啊,这真是世界上最虚伪的一场表演!”
辜鸿铭:“不,他是真诚的。我还要告诉你一个事实,作为中国最廉洁的官员,总督大人早已把他的全部家产捐献给了汉阳铁厂,除了俸银,他目前已一无所有!”
四
汉阳铁厂厂部,不大的屋子里边挤满了人,湖北巡抚、藩臬二司都来了。
“铁厂无论如何不能停产,无论如何不能停产……”张之洞在屋当中空出来的狭窄空间走来走去,嘴里翻来覆去念叨着这一句话。
大大小小的官员和幕僚垂着头,目光却随着张之洞的脚步偷偷地转来转去。
“你们怎么都不吭声?”张之洞突然停住脚步,目光在满屋子的下属和幕僚身上一扫,“嗯?”
屋里的人这才敢抬起头来,不过仍是你望着我,我望着你,谁也不敢贸然开腔。
张之洞的目光落在臬台身上。
臬台是个武人,直通通说:“依卑职之见,在朝廷银子没有拨下来之前,还是借用藩台府库存往里填呗!”
藩台是个须发皆白的老头,一听这话颤巍巍连连摆手道:“使不得,使不得,万万使不得,铁厂是个无底洞,以我一省之财力,月月掏八九万两银子往洞里填,任什么家底也得掏空。倘有个一劳永逸之法,十几万,几十万两银子我都认了!”
一个叫赵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