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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说来,中堂大人对此也准备听之任之了?”盛宣怀忍不住又问了一句。
第六章 北洋碧波映龙旗(三)
“当然不能。”觉察到盛宣怀语气里的不满,李鸿章睨他一眼道:“军舰走私,后患无穷,对内,则涣散军心,助长腐败,特别是我军舰的战斗能力受到影响,像‘超勇’号因常年跑运输,锅炉严重损耗几至报废了。对外呢,倘让有的人闻知,势必成为攻讦我之口实……”
盛宣怀:“那中堂将如何处置呢?”
李鸿章:“这就不关你的事了……”
二
海〖HT〗滩上;黑夜无边,大雨倾盆。
风声,雨声,海涛声一片浑沌。
突然从这浑沌中传来一种异样的声响,那是好些人溅得水响的纷沓脚步。
一溜黑黝黝的人影向这边走来。
人影近了,听得出压低了的呵斥,粗重的被窒息的喘息声。
蓦然一道闪电,映出一队水手,在一名披雨衣的参将带领下,两人一个,夹着几名用布条紧勒其口的军官,撕扭推搡着往前走。
又一道闪电,一个军官勒口的布条松掉了,他破口大骂起来:“狗日的,走私的又不只老子们几个人,还有更大的……”
听得这一句骂,带队的参将扑上去,抓起一把沙子塞进他的口中……
海滩边,一只小炮艇已停靠在那里。
水手们将几名军官推推搡搡弄上了炮舰。
炮舰“突突”发动,在海浪和雨帘中间,向黑漆漆的大海深处驰去……
提督府内厅,风雨涛声一阵阵传进来。
那名参将雨衣未脱,浑身湿漉漉垂手站立。
丁汝昌铁青着脸对一名书办说:“呈文军机处,今夜我‘超勇’舰出海例行巡逻,遭遇风暴,守备肖祖建等七名官弁落海丧生,锅炉严重损坏……”
……
这是一座三层酒楼,朱楹青阶,正中门楣上方挂着一块泥金黑匾,上写着“环翠楼”三个大字。临楼的街面,已经戒严,佩刀执枪的士兵,肃立在空荡荡的街道两侧。
天气晴好,从楼上远远望去,隔着一片海水,刘公岛上的树木房舍,停泊在港湾里的军舰,都历历可见。海风从开启的窗子吹进来,把凭窗眺望的李鸿章、丁汝昌、盛宣怀三个人的衣摆都吹得飘了起来。
李鸿章:“倘若有人拿着望远镜从这儿看去,那么海军的什么动静不都尽收眼底了么!”
丁汝昌:“还真让中堂说着了,前不久,威海卫的巡营哨官正是在这儿逮住了一个日本间渫,他在这楼上用高倍望远镜窥视我水师的操练情况,还密密麻麻绘了一张图哩。”
李鸿章:“人呢?”
丁汝昌:“没收了他的望远镜和地图,人放了。”
“放了好,就是以后两国交兵,依靠这些鬼蜮伎俩,也成不了大气候。”李鸿章说着,返身在屋子中间的八仙桌旁坐下。
盛宣怀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道:“这是我昨晚连夜赶出来的,此次阅兵所需军费的预算,请中堂过目。”
“等会儿再说……”李鸿章加重了语气,“记住,通过此次阅兵务必达到三个目的:一、扬我国威军威,让对我怀觊觎(音jìyú)之心的人有所顾忌,不敢轻举妄动。所以,这次阅兵我准备把各国公使、领事还有新闻记者一并请来,让世界知道我大清水师的军威浩荡;二、让朝廷知道,给海军的钱用的是地方!借以平息物议,消弭诽谤;三、通过阅兵,调动士气,凝聚军心。使我北洋海军全军将士,以为朝廷尽忠为荣,以身在北洋为荣。哦,还要通过这三个目的达到最终一个目的。杏荪你别笑,这个目的却简单,就两个字,要钱。但这又是最难的,雨亭,这个钱你准备怎么个要法?”
丁汝昌:“依据中堂的意思,我想有上、中、下三种要法……”
李鸿章微闭着眼睛道:“说说。”
丁汝昌:“上等要法是请再添置‘定远’、‘镇远’级装甲战列舰四艘,约需银五百万两……”
李鸿章把头靠在椅背上,微微叹了口气,“倘真能这样,我大清海军,雄视全球矣!”
丁汝昌:“中等要法是洋员琅威理一贯的主张,添置几艘吨位虽小,航速却快的兵舰,特别是要购置速射炮,我军的舰炮口径虽大,射速且慢。这大约需要一百五十万两银子。”
盛宣怀插言道:“琅威理呢?这次怎么没见着他?”
丁汝昌:“意见不合,一赌气跑回英国去了……最末一等要法就只能是更换、维修老化的设备,添置贮存一些弹药,不过这也需要六十万两银子。”
李鸿章:“好,就按这个意思给朝廷上个折子吧。五百万是做梦,但咱们做的什么样的美梦也得让朝廷知道。争取一百五十万吧!至于六十万,那是无论如何不能少的,否则我那军舰就开不动了,即使是开动了,也只能放空炮啊!”
丁汝昌听得李鸿章这样说,脸突然红了,想说什么,终于又没说出来。
李鸿章:“还有一件要紧的事,这次太后把李莲英也派来了,不知是什么意思?”
盛宣怀:“不管是什么意思,我们好好巴结他不就得了。古往今来,太监没有一个不爱钱的,多打发几个而已!”
李鸿章:“你以为李莲英是那么好打发的?”
丁汝昌:“哎呀,还有更麻烦的哩,他是个太监,到时候如若要上军舰检阅怎么办?”
“我和醇王爷商量一下再说吧。”李鸿章站起身来,对丁汝昌道:“雨亭,我明日就回天津迎接醇亲王了,这里的一切,你就按我们商议的尽快准备。”
丁汝昌:“遵命。”
三
天津,李鸿章府邸内室。
李鸿章闭眼躺在逍遥椅上,脚浸在盆内热水中,一名丫环在给他洗脚。洗好脚,丫环用帕子给他擦了脚,拿过一双软底拖鞋放在他脚边,端起水盆,准备出去。
李鸿章睁开眼问:“夫人什么时候过来?”
那丫环站住,答道:“回老爷话,夫人说今晚就不过来了,她已安排新人给老爷侍寝。”
“噢?”李鸿章站起身,向寝房走去。
第六章 北洋碧波映龙旗(四)
银制的烛台上,红烛高烧。
寝房沐浴在温馨的浅红光波之中。
李鸿章一进来,便看见八宝雕花的床沿上坐着一位少女,身披轻纱,隐约可见胸前只一抹鲛巾的雪白肌肤。
那少女听见脚步,慌乱抬眼望一下,又赶快把头垂了下去。
李鸿章走到她跟前,只见她一头光可鉴人的乌发,鬓旁那朵红绢花却在微微颤抖。
李鸿章:“你抬起头来!”
那少女却把头垂得更低了。
李鸿章威严地说:“抬起头来,听见没有?”
那少女这才怯生生抬起了头——
李鸿章见到的是一张童真未泯的脸。
李鸿章走到床对面的太师椅坐下,问:“是夫人叫你来的?”
少女:“嗯。”
李鸿章:“你多大年纪?”
少女:“过了这个月,就吃十四岁的饭了。”
李鸿章:“还是个孩子嘛!知道来做什么吗?”
少女满面绯红,“侍寝……就是陪大人睡觉。”
李鸿章:“嗯,你叫什么名字?”
少女轻声地答道:“夫人叫奴婢红儿。”
李鸿章:“红儿……唔,睡觉吧。”
红儿便上来给李鸿章宽衣解带,自己也偎了过来。
李鸿章:“你睡那头……”
红儿:“夫人要我陪大人睡一头……”
李鸿章:“夫人还是没给你说清楚!陪老夫睡觉,就是给老夫捂脚,知道么?”
“捂脚?”红儿茫然点头。
……
〖KG2〗天〖HT〗津,红桥码头,一座装饰绚丽的席棚。
李鸿章身穿黄马褂,头戴双眼花翎,率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帐下几十名司道官员,鹄立码头。
远远的,大运河上旗幡招展,一艘小火轮牵引着醇亲王的长龙船,后面跟着一溜由二百多名纤夫拉行的船只,逶迤而来。
顿时,二十里河堤上响起震天的欢呼声,五千余名淮军官兵在河堤上一起举枪跪迎。
长龙船靠上码头,李鸿章不要随从搀扶,走过跳板,登上龙船。
崭新王爷服饰的醇亲王端坐船头,平素患有肝病黄瘦的脸上这会儿却泛着红光。
李莲英布衣布鞋,面无表情,拿着醇亲王的长杆烟袋和烟荷包侍立在他身后。
李鸿章向醇亲王恭恭敬敬磕下头去说:“臣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李鸿章恭请皇上皇太后圣安!”
醇亲王肃穆地说:“圣躬安。”
李鸿章又磕头道:“臣李鸿章恭迎醇亲王大驾。”
醇亲王笑着从座位上站起道:“少荃快起来!”
他朝码头与河堤上望去,执着李鸿章的手往前走了几步,满意地说,“怎好如此兴师动众?”
李鸿章凑近醇亲王,拿背对着李莲英,低声说:“王爷奉旨巡阅,职部大小官员、万千将士,都想一瞻王爷丰采啊!”
说毕,两人执手大笑。
前四十、后六十整整一百名鞍座上插着马梯尼式马枪,身背明晃晃大刀的淮军骑兵,簇拥着醇亲王的黄袢四人肩舆。李鸿章的轿子随后,浩浩荡荡开到了海光寺。
海光寺内,大殿已经修葺一新,红漆大柱上,雕龙绘凤。
醇亲王端坐正中,李鸿章坐在旁侧。
大殿左边肃立着直隶府的官员和淮军各营的将军们。右边则是一排洋人,他们是俄、英、法、德、美以及日本等国的驻华公使和领事、金发碧眼的《泰晤士报》的记者莫里逊则拿个照相机这里“砰”一下,那里“砰”一下,只管拍照。
一名翻译给醇亲王介绍着外宾:
“俄国驻中国公使喀西尼!”
“英国驻中国公使欧格讷!”
“美国驻中国公使田贝!”……
醇亲王满脸堆笑,介绍到一个名字,他就从座位上欠一欠身,嘴里连连道:“好好……”
当介绍到日本代理公使小村寿太郎时,这个精瘦的长着罗圈腿的日本人,跨前一步,用流利的中文挑衅地问:“请问醇亲王,贵国此次北洋检阅海军,是不是针对我大日本帝国?”
醇亲王没想到他会在这种场合发难,愣了一下,随即结结巴巴地说:“哪里哪里,我国和日本乃是一衣带水,这个,兄弟邻邦,怎么会……”
“笑话!”不等醇亲王说完,李鸿章板着脸把话接了过去,“我中国自在自家的领海检阅海军,关你日本人甚事?我想除了你小村代理公使外,再没有人会有这种非正常人的想法!”
各国公使都是中国通,李鸿章的话刚落音,他们便哄堂大笑起来!
小村寿太郎面红耳赤,怔在那里。
四
海光寺主客房内奕環满脸惊慌,连声说:“不让李莲英上军舰,那怎么行?那怎么行?”
李鸿章朝厢房那边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说:“不是我不让他上军舰,他一个太监,被阉过之人,上了军舰,于军不利呀!”
奕環:“这件事要是让太后知道,怪罪下来……”
李鸿章:“阅兵和李莲英孰重孰轻,太后自有圣断,我想她是不会怪罪的。”
奕環:“可这样就得罪了李莲英,日后麻烦多了。”
李鸿章:“我何尝不想讨好他,事关重大,退让不得啊!”
“那怎么着也得找个说得过去的理由吧!”奕環搔着头皮说。
“李莲英是何等精明之人,找什么理由也没用的!”李鸿章站起来,语气中透出少有的强硬说,“得罪了就得罪了吧!我这就让盛宣怀去通知他,明天检阅,不许上军舰!”
第六章 北洋碧波映龙旗(五)
深蓝色的寥廓天宇,星光闪烁。
茫茫海面上,“海宴”号轮船载着奕環、李鸿章以及随行人员,朝旅顺方向驶去。
船舱内,奕環和李鸿章分坐在桌子的两侧。李莲英拿着长杆烟袋侍立在奕環后面。
奕環戴着眼镜,手里拿着一册《北洋海军章程》,在一页页翻看,“各舰弁目必须精通‘三角用炮表法’、‘三率平方根’、‘对数表’……什么玩意?”
李鸿章禁不住笑了,说:“这都是洋人的学问,我也不知是什么玩意,不过在北洋军舰上,不懂这一点洋玩意,饶你是赳赳武夫,也是寸步难行啊!”
奕環又翻过几页,停住了,用手点着章程上的一处地方说:“海军的俸给还是满优厚的嘛!你看,总兵兼装甲战列舰管带年俸为三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