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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考:我的哲学与宗教观 作者:何新-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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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记者:的确矛盾。

  何新:很显然。一方面是唯物论,认为物质、经济、吃饭是第一位的。 另一方面是唯心论,主张精神、上层建筑、政治及意识形态活动是第一位的。 究竟哪个道理对呢?我想,既然声称自己是马克思主义,那么显然前者是对的。 然而矛盾之点在于,文革派明明是主张唯心主义的,却又声称自己是哲学上的唯物主义。那么这种明显的理论矛盾如何解释呢?

  记者:是呵,那么你当时是怎样想的?

  何新:当时我们都很穷,也经常挨饿。当然本能地在感情上倾向马克思的唯物主义。也就是说,认为吃饭问题,经济问题应当被摆在第一位。至少我们在欲念上喜欢这种主张。而当时报纸上那种理论,认为为了捍卫毛泽东的思想,饭可以不吃,觉可以不睡,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惜,这种道理显然是不对的。 但是我同时也意识到,假如按这个方向进一步思考下去的话,我就会成为一个反革命。因为在当时的中国,如果你怀疑官方的政治意识形态,就会犯下反革命的政治罪行,很危险。 类似的思想矛盾和问题还有很多。当我意识到这种冲突的时候,我知道自己面临着一种抉择如果继续思考下去,我相信我早晚一定会成为反革命! 〃生存还是死亡?〃这是哈姆雷特给自己提出的问题,我发现自己也要面对这个问题。要么是走向反革命,要么是停止自主思考。(笑)

  4、精神的最初洗礼

  记者:(笑)那你怎么办?

  何新:我懂得首先必须保护自己。 办法只能是,隐瞒自己的真实思想。对我读的东西,我所思考的东西,努力保持沉默,不向任何人讲。 本来在文化大革命高潮时,我一度也很活跃。但读书与思考使我走向孤寂。当时另外一个背景就是,到1967年底,我的家人都被揪斗了,我父亲被造反派作为〃漏网右派〃揪了出来,成了牛鬼蛇神。被隔离起来,当时很多的家庭都如此。 我们楼里住的多数干部不是成了叛徒就是反革命。这种扫荡一切的大背景,必然使得我们这些子女们对文化大革命产生抵触,产生怀疑。 1967年初到1968年中,我避开运动的旋涡,在学校(北京24中学)4楼东侧找到一间阁楼角上的小屋子。我住在里面从事了将近一年非常专注的阅读和学习。

  记者:您阅读过哪些书呢?

  何新:我记得,那时候读过的书有《史记选》、艾思奇的《辩证唯物主义和历史唯物主义》、苏联版的《马克思恩格斯选集》(两卷集)及通信集,文学著作有托尔斯泰的《安娜·卡列尼娜》、《战争与和平》,以及屠格涅夫、契诃夫、陀斯妥耶夫斯基、车尔尼雪夫斯基等俄国19世纪民主主义者的著作,卢梭、伏尔泰、雨果、巴尔扎克、斯汤达、左拉、莫泊桑等法国启蒙学者、人道主义者的著作。 这里有许多书是当时不能读的书,被认为是封、资、修的坏书。但正是这些书,使我在精神和感情上得到了彻底的洗礼和启蒙。

  5、宇宙常变常新

  记者:当时对您影响最大的是哪些书?

  何新:我当时酷爱19世纪的俄罗斯文学和法国文学。我也深深陶醉于这些文学中所描写的那种古典的和浪漫的爱情。 我喜欢托尔斯泰作品的深厚。斯汤达的力量。巴尔扎克的深刻。正是他的《人间喜剧》,使我对人生第一次睁开了眼睛。我开始懂得如何通过私利与情欲的观点去剖析人生。 还有陀斯妥耶夫斯基。他的书(《卡拉马佐夫兄弟》)以一种充满神秘主义的宗教感情,深深地震撼了我。

  记者:您这一阶段的读书持续了多久?

  何新:到1968年6月中学生被安排上山下乡而告一段落。那时我被学校分配到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去〃屯垦戌边〃。 我走的时候,只带了一个小小的行李卷。但同时还带了两个大木箱,里面装了很多书。除了一部分父亲的书,大部分是在那一年中我通过各种途径搞到的书。其中有许多书是当时的政治性〃禁书〃。例如德热拉斯的《新阶级》、斯特朗夫人的《斯大林时代》、托洛茨基的《被背叛的革命》、桑塔亚纳的《赫鲁晓夫主义》等。 那时瞻望前途,可以说头上的天空正是一片黑暗茫茫。但是我内心中却抱持着一种信念,我深信天会变,地会变,时代也会变。这种信念来自我当时已学过的关于马克思主义〃辩证法〃的概念。 辩证法认为,宇宙中没有不变的事物,宇宙、自然和社会,常变常新。 变是绝对的,不变是相对的。同时我深信思想的光芒,智慧和知识的光芒,必定可以照亮我未来的全部人生。

  6、下乡黑龙江

  记者:您下乡的地点在哪里?

  何新: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第18团,在兵团建立以前,这个地方的行政区域是黑龙江省友谊县。 记者:我没有下过乡。我不太懂,建设兵团是一种什么组织? 何新: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是1968年6月经毛泽东批准成立的。 建设兵团是一种军事与农业合一的特殊体制。它的主要成员包括三部分:一是复员和转业军人,二是担任领导的现役军人,三是来自全国各大城市的知识青年。其中一部分经过严格审 查(出身好、思想纯)的知青成为持有枪械的武装连成员。 这种体制具有准军事组织的特点,对青年人的思想和政治控制非常严。建设兵团的任务,一方面是从事机械化的大农业生产,另一方面是在东北中苏边境上作为一种战略后备力量,防备中苏战争。这就是〃屯垦、戌边〃。

  记者:你们那里的生活条件怎么样?苦不苦?

  何新:比起山西、内蒙、云南、甘肃那些更苦的地方,应该说黑龙江是个好地方。农场是机械化作业的大农场,主要作物是大豆和小麦,因此,食油充足,白面是主食。 我去的友谊农场,是〃一五〃时期苏联援建的一个样板农场,基础就更好一些。 记者:在那里你能继续读书吗? 何新:很困难。我刚去的时候,被分配到农业连队。农忙时一天在田地里艰苦劳动12…14小时,累极了。几乎没有假日。晚上又没有电灯。 但是,在这种条件下,我当时仍然坚持每天晚上下工后读几个小时的书。没有电灯,就点着油灯熬读。 直到第二年,我被调到县城里的团部农机厂当工人,宿舍中才有了电灯。工厂的劳动制度是8小时工作制(实际上工作时间往往长达10小时以上),条件比在乡下时好了很多。 但是,到工厂不久,我就成了反革命,书又读不成了。(笑)

  7、当了〃反革命〃

  记者:怎么回事呢?

  何新: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运动开始以后不久,1968年夏,毛泽东召见四大红卫兵领袖,废黜了他们,正式终结了红卫兵造反运动。接着各省成立革命委员会。 1969年4月,九大召开,人们本来认为文革可以就此谢幕了。但没想到九大以后还是一个政治运动接连着一个运动。令人厌倦之极。 1970年初,中央发动了一个新的政治运动,叫做〃一打三反〃。一打就是打击反革命,三反就是反对〃516〃(〃516兵团〃,文革时期的一个政治组织,以反对周恩来为纲领。),反贪污、反浪费等。 这个运动波及到农村。由于知青到农村后,在很多地方与当地人发生矛盾,一大批不肯服从当地社会规范和政治权威的知识青年,被当地领导人借政治运动之势作为反革命分子而揪出来。 这批知识青年都很年轻。在我那个团(友谊农场),有几百名知识青年被认为是〃地下复仇军〃反动组织的成员,而被当地人揪出来批斗。这些人被关起来,而且挨打,打得很残酷。

  记者:你当时也被揪出来了吗?

  何新:不。这个运动开始并没有触及到我。虽然我早就被作为一个〃三怪〃怪人、怪事、怪现象而被搞运动的积极分子们盯上了。但我是自己跳出来的。 我看到这么多知识青年被抓起来,看到他们挨揍,看到一些严酷的肉刑。兔死狐悲,物伤其类。我感到很不平。

  记者:为什么?

  何新:我当时已经深受俄罗斯和法国文学中人道主义的影响。我认为,一个人,不管其政治信念如何,不管他们是不是反对文化革命,至少应当受到人道的待遇,不能这么残酷地打人、折磨人。毛泽东不是讲要文斗不要武斗吗?为什么那些当地人不执行呢? 因此我就给团领导和一打三反的工作队连续写了几封信,教训他们说,你们应该讲政策,要区分两类不同性质的矛盾,要保护大多数等等。结果是把我也揪出来了。时间我记得大概是在1970年的3月…4月。 当线索开始追查到我的时候,我被人们孤立起来,周围的人们都不理我了。

  我感受到一种被排挤和歧视。我们同来的十几个知识青年,本来都住在一个大房子里。我们这些青年本来都是一块儿去吃饭,一块去儿上班、下班,彼此关系很亲密的。但忽然,人家互相招呼,却没人来叫我了。而且在食堂吃饭的时候,大家都回避和我讲话。原来,工作队给〃积极分子〃们都打招呼了。 我这时就感觉到我可能要倒霉。出事前半个月就已经感觉到了。我那时每天都有一种灾难随时将要临头的预感,诚惶诚恐。

  8、奇特的批斗体验

  记者:你在被揪斗的时候有没有什么精神准备?

  何新:马克思有一句名言:〃没有终结的恐怖不如一个恐怖的终结。〃(见《路易·波拿巴政变记》。)每天都在等灾难临头,那感受是让人压抑而要发疯。但当事情真的临头,不过如此,反而一切坦然了。 我记得特别清楚的是那年3月的一个早晨。凌晨3点钟,全厂集合在一个大礼堂开会。为什么3点钟开会呢?那时是〃抓革命,促生产〃。3点钟起床搞〃运动〃,早上7点钟还要正常上班干活。 当我要进礼堂的时候,人家挡住了我,不让我与班组一起坐在原来的位置上,有人把我领到最后一排。 我想,今天就要出事。那个会场的气氛是很威严的,如临大敌,调了一个持冲锋枪的武装连,戒备森严地持枪守卫会场。那个会议的横标是〃踢开绊脚石,彻底闹革命〃。 开会后,团运动工作队长给大家讲话。这位工作队长是一名年轻气盛的现役军人,当时他还任我们团的副参谋长。这人讲起话来很有气势,而且有煽动力。我至今仍记得他的一些讲词。他说: 〃有人指责我们不团结大多数。我们是要团结大多数。但是有一个前提,就是大多数必须是好人。你是阶级敌人,你这里是劳改队,你让我怎么团结大多数?你问我为什么揪出来这么多牛鬼蛇神?你这里就有这么多,我不揪行吗?〃(这些话他是针对着我那封信讲的。) 这话十分雄辩。他又说: 〃毛主席在纪念鲁迅的讲话中教导我们,在尖锐的斗争面前,要像鲁迅那样做独立撑持的大树,不要做向两边〃坑〃(倾)倒的小草!同志们,在当前两个阶级、两条路线激烈斗争的大风大浪中,你们究竟是要做独立撑持的大树,还是做向两旁〃坑〃(倾)倒的小草呢?!〃 他讲话中一声大吼〃把现行反革命分子×××、×××、××揪出来!〃其中一位正是鄙人。结果,我就与其他一批挨批判的人,被武装连战士从坐位上揪起来,按到会场前面。 然后有人就开始念大批判稿。挨斗的人弯腰低头站在台上。台下是我所在那个〃工业营〃的全体职工,大约有500多人。这是我第一次挨斗。那是一种很奇特的人生体验。

  9、疯狂的幽默感

  记者:你挨揍了吗?

  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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