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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是不然矣!斯言也,即朱子所谓理与气是二物,理弱气强诸
论,可以不辩而自明矣。第先生之论心性,颇与其论理气自相矛盾。
夫在天为气者,在人为心;在天为理者,在人为性。理气如是,则
心性亦如是,决无异也。人受天地之气以生,只有一心而已,而一
动一静,喜怒哀乐,循 环无已;当恻隐处自恻隐,当羞恶处自羞
恶,。。千头万绪,较轕纷纭,历然不能昧者,是即所谓性也。初
非别有一物立于心之先,附于心之中也。先生以为天性正于受生之
初,明觉发于既生之后,明觉是心而非性。信如斯言,。。与理能
生气之说无异。于先生理气之论,无乃大悖乎?(同上“诸儒学案”
中一)
其(曹端)辨太极,朱子谓理之乘气,犹人之乘马。马之一出
一人,而人亦与之一出一入。若然,别人为死人,而不足以为万物
之灵;理为死理,而不足以为万物之原。今使活人骑马,则其出入
行止疾徐,一由乎人驭之如何尔,活理亦然。先生之辨虽为明晰,
然详以理驭气,仍为二之气,必待驭于理,则气为死物。抑知理气
之名,由人而造。自其浮沈开降者而言,则谓之气;自其浮沈开降
不失其则者而言,则谓之理。盖一物而两名,非两物而一体也。(“诸
儒学案”上二)
从以上二段理论,可以看出宗羲的哲学中心,这即是说,现象为更丰富
于本质,它是活的;本质、条理、法则是在浮沈开降的现象中的抽象,也是
活的。此其一。其二,本质依附于现象,现象变化,本质也随之变化为高级
的条理法则。(这里高级的发展意义,在宗羲的现象循环的认识中没有说明。
惟道理上,既是活的,即为发展的。故如此规定,非有意为古人渲染。)其
三,他既把理气与性心此类等观,则按自然条理法则之“日新不已”而言,
道德规范也是活的,变化的,仁义礼智四端也有它的历史性。此义,宗羲没
明白讲出,然就“小德川流”而言,毕竟这是“实地”,在川流而上的“大
德敦化”,却是“余技”。
复次,我们再说明宗羲的历史实证论。上面已经说过,他解释王守仁“致
良知”之致字为行字。他更在“明儒学案”中处处强调实践,反对蹈空,这
是和他的理气一元论相照应的,更是和他的政治、经济的经世之学相联结的。
烦琐哲学在他看来,是“纵儿棚士不见长短,天崩地解,落然无与吾事”之
逃世者所为的。他论思想史重在明流变、明离合:“自濂洛至今日,儒者百
十家,余。。皆能知其宗旨离合是非之故。”(“南雷文定前集”卷八“前
乡进士泽望黄君圹志”)“乃入耳过口,辄焉矢之,源远流分,同出一先生
之门,而不啻楚越之相辽。”(“南雷文案”卷六“刘伯绳先生墓志铭”)
他论史尤注意近代,从求“一治”之法。他这一理论,遂开启浙东史学的先
河。他手成“明儒学案”,即明代的思想史。其凡例说,“此编所列,有一
偏之见,有相反之论。学者于其不同处,正宜著眼理会,所谓一本而万殊也。
以水济水,岂是学问?”这已经打破二千年来道统与异端的鸿沟和歧视,而
反对“今之君子必出于一途”,富有启蒙学者的治学精神。故他在“清溪钱
先生墓志铭”中说:“昔明道范滥诸家,出入于老释者几十年,而后返求诸
六经。考亭于释老之学亦心究其归趣,订其是非。自来求道之士未有不然者。
盖道非一家之私,圣贤之血路散殊于百家,求之愈艰,则得之愈真。虽其得
之有至有不至,要不可谓无与于道也。”(“南雷文定”三集卷二)他所谓
工夫所至即其本体,工夫当指躬行实践。实践的内容是他的活的理气论之所
本,故说“致良知为行,见行不滞于方隅”(“明儒学案”“师说”),如
没有实践内容,只在知上讨个分晓,必局限于一面的方隅,所见即为“偶像”。
他对于薛瑄的理论,至表不合,但他说:
愚按前辈,论一代理学之儒,惟先生无闲言,非以实践之儒
欤?。。所谓学贵践履,意盖如此。(“明儒学案”“师说”)
他论吕楠说:
当时阳明先生讲良知之学,本以重躬行,而学者误之,反遗行
而言知。得先生尚行之旨以救之,可谓一发千钧!(同上)
宗羲所谓实践,不但说“学者必先穷经,然拘执经术,不适于用,欲免
迂儒,必兼读史”,而且讲到“在万民之尤乐”,“为万民非为一姓”(“明
夷待访录”“原臣”)的变革现实的实践。自然,在他的实践范畴中是个人
的,因而是贫乏的,还不能说这就是真理论。因为没有生产斗争与阶极斗争
的历史实践意义,就不可能超出一般的所谓实证论。但他非常重视爱祖国的
实践,例如他祟赞东林的爱国的实践,说:
熹宗之时,。。鼎将移,其以血肉撑拒,没虞渊而取坠日者,东
林也。毅宗之变,攀龙髯而蓐蝼蚁者,属之东林乎,属之攻东林者
乎?(同上“东林学案”总论)
第五节 陈确和潘平格对于黄宗羲学说的补充
宗羲的思想在晚年已经发生了极大的裂痕,这因为王学的传统始终束缚
着他的思想。一方面,在清代的理学家看来,他是异端,将王学的正统破坏
了。但另一方面,他同时代的同学弟子则以为他的“余技”未斩,还不够破
坏传统。方苞说:
夫学之废久矣,。。浙从东则黄君梨洲坏之,燕赵间则颜君习
齐坏之。。。二君以高名耆旧为之倡,立程朱为鹄的,同心于破之。
浮夸之士,皆醉心焉。(“望溪先生文集”卷六“再与刘拙修书”)
这是理学家维持道统的话。然而我们知道,如宗羲、如顾炎武正因了是
“高名耆旧”,他们的态度反而异常谨慎平稳。宗羲晚年仍崇帅说之“慎独”,
炎武晚年则建朱子神祠以明宋学统绪。而一往直前不顾利害以推翻理学的宝
座者,清初学者大有人在。他们都因为态度之无所顾虑,终身不遇,鲜享盛
名,如陈确与潘平格是。但,黄顾虽名显当世,他们的著作“明夷待访当”、
“南雷文定”、“日知录”不能不遭禁,“皆以诋触见烬”(“章炳麟检论”
卷四“哀焚书”),生前著作湮没,赖后世抉发而显其价值。宗羲治思想史
有并存相反之论的凡例,炎武戒治史者有两造意见兼录而不可以意见取舍的
教训。陈确等人的思想,反而因为宗羲的谨慎平稳、肯于虚心讨 论,被保存
于“南雷文案”里;否则就更有丧失的可能了。
陈确,字乾初。他最大胆的言论是怀疑“大学”为圣人之书。这怀疑无
异把宋儒的家当抄没,因此他被当时人所非议。他的论点是从对照两方理论
而发现矛盾来展开的,这一方法和工夫之对照宋儒与“序卦傅”的理论而怀
疑“序卦傅”相同,不完全是像后来严格的考据的方法。他的“大学辨”说:
“大学”首章非圣艇也,其傅十章非贤傅也。程子曰,“‘大
学’孔氏之遗书”,而未始质言孔子。朱子则曰,“右经一章,盖
夫子之意而曾子述之,其傅十章则曾子之意而门人记之也。”古书
盖字,皆作疑词。朱子对或人之问,亦云无他左验,且意其或出于
古昔先民之言也,故疑之而不敢质,以自释盖字之疑。程朱之说如
此,而后人直奉为圣经,固已渐倍于程朱矣。虽然,程朱之于“大
学”,恐亦有惑焉而未之察也。“大学”其言似圣,而其旨实窜于
禅。其辞游而无根,其趋罔而终困。支离虚诞,此游复之徒所不道,
决非秦以前儒者所作可知。(北京图书馆藏钞本,下同。)
这是陈确对“大学”的总的看法,很类似于“神学的异端”。今更分析
“大学辨”的要点如下:
(一)古无大小学之分——“首言大学云者,非知道老之言也。子言之
矣:‘下学而上达’,夫学何大小之有?大学小学仅见‘王制’,亦读太。
作‘大学’者疑即本此。。。今乃别之为大学而若将有所待也,则亦终于有
待而已矣。”
(二)章句之脱胎处——“其曰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者,皆
非知道者之言也。三言皆脱胎‘帝典’,‘帝典’自‘克明俊德’至‘黎民
于变时壅’,凡七句。此以三言括之,似益简切,而不自知其倍也。新民即
在明德之中,至善又即在明亲之中。故‘帝典’克明句下贯一以字,便文理
灿然。而此下三在字若三事然,则不通矣。”陈确所辨“大学”三纲领出处
为“尧典”“克明俊德,以亲九族,九族既睦,平章百姓,百姓昭明,协和
万邦,黎民于变时雍”七句,据清代学者考证,“尧典”也出于后人。“民”
字“德”字,卜辞未见,始于周金,可以作确证。故两者究竟谁脱胎于谁,
犹为问题。
(三)抽象的“明”字之晚出——“古人之学,虽不离乎明,而未尝颛
言明,推之‘易’‘诗’‘书’可见,恶其逃于虚焉故也。而‘大学’首言
明明,固已倍矣。”
(四)理论的质疑——“至善,未易言也。。。善之未至,既欲止而不
敢,善之已至,尤欲止而不能。夫学何尽之有?善之中又有善焉,至善之中
又有至善焉。。。而傅引之,固矣。。。皆未学之夸词,伪士之肤说也。而
又云知止云云者,则愈诬矣!。。其止故未有日矣。故未至而知止,如弗知
而已,而何遽定静安虑得之可易言乎?且吾不知其所谓知止者,谓一知无复
知者耶?抑一事有一事之知止,事事有事事之知止,一时有一时之知止,时
时有时时之知止者耶?如其然也,则今日而切止,则自今日而后而定静安虑
得之无不能,不待言也。他日又有所为知止焉,则他日之知非即今日之所未
知乎?是定静安虑得之中,而又纷然有所为未定静安虑得者存。斯旨之难通,
固已不待其辞之毕矣。‘大学’之所谓知止,必不然也。必也其一知无复知
者也。一知无复知,惟禅学之诞有之,圣学则无是也。君子之于学也,终身
焉而已;则其于知也,亦终身焉而已。故今日有今日之至善,明日有明日之
至善,非吾能素知之也,又非可以一概而知也,又非吾之聪明知识可以臆而
尽之也。。。天下之理无穷,一人之心有限,而傲然自信,以为吾无遗知焉
者,则必天下之大妄人矣,又安所得一旦贯通而释然于天下之事之理之日也
哉!”陈确此论是“大学辨”一书的中心,问题是从认识论探究的,与王夫
之知识论的探究酷似。他反对的玄学的冥观,朱熹所谓“众物之表里精粗无
不到,而吾心之全体大用无不明”。物自身(Ding…an…sich 不是“素知”、
“概知”、“臆知”的,而是不断的由经验之累积而知的,它具有时空的条
件。他把“知识是一过程”之旨,仅在经验论上提出来,固然不是完善的真
理论,但其提法实为十七世纪的有价值的遗产。他据此推翻理学所依据的“大
学”纲领,补充了宗羲的见识。
(五)二元论的质疑——“其曰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云云者,尤非知道
者之言也。古人之慎修其身也,非有所为而为之也,而家以之齐,而国以之
治,而天下以之平。。。‘大学’纷纷曰‘欲’曰‘先’,悉是私伪,。。
宁古人之学之多夹杂乃尔乎?(此反对心先物后)。。至正心以往,益加舛
缪。既言正心,不当复言诚意。既先诚正,何得又先格致?夫心之与意,固
若此其二乎?(此反对二元论的闪烁)。。凡言诚者,。。并兼物言。是故
言诚可不更言正修齐治平,而分别若此者,则是所谓诚者非诚,所谓正者非
正,所谓修者非修也。而所谓致知格物云者,非即以吾心致之、吾心格之乎?
心者身之主也,存心公恕,夫后能知己之过,知物之情。知己之过,故修之
而无弗至;知物之情,故齐治平之可以一贯也。。。山阴先生称前后言格致
者七十有二家,说派不备也,求其言之可以确然俟圣人而不惑者吾未之见。
何则?唯‘大学’之诬而不可以理求焉故也”(他的质疑集中攻击把主观客
观分为两橛之说)。
(六)实践之阙文——“‘大学’言知不言行,必为禅学无疑。虽曰亲
民,曰齐治平,若且内外交修者,并是装排不根之言。其精思所注,只在致
知知止等字,竟是空寂之学。”
上面几点是“大学辨”的重要论点。这样的反对唯心论是擒贼先擒王的
方法。虽然宗羲说“不以其异于先儒而随声为一糁妗薄。ā澳侠孜陌浮本�
三“与陈乾初论学书”),而也不能不有一段曲折的苦心,深致辩解。但陈
确是以勇敢的怀疑态度,追求真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