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太后才28岁,小安子就更得宠了。那时同治帝还小,不明白事儿,等大一点懂
事
了,就下定狠心,非宰了小安子不可。结果在大婚前,借着小安子到江南去办龙
袍,而太监又本不许出京城这个祖宗的制度,在济南府让山东巡抚丁葆桢给杀了。
人们撕开他的裤子一看,却是个缺嘴的茶壶,原来他是个假老公(太监),
所以慈禧特别喜欢他。您听说过这件事没有?“
她笑了,从来也没有这样张嘴大笑过。她反过来问我:“您信吗?”
我说:“民国以来的小说、小报都这样说,我不相信,想来还不至于荒唐到
这种地步吧!可又一想,二十七八岁的寡妇,垂帘听政,大权在握,想干什么全
行,谁敢说什么?红灯绿酒以后,我几个面首,聊慰深宫的寂寞,这种事不但中
国古代有,就是西洋从古罗马时代就有记载,所以也不算稀奇。”
她笑着说:“皇帝并不傻,给皇帝出谋划策的人更不傻。中国使用太监的年
代,听人家说有几千年啦,哪能想不出治太监的绝招来。再说管太监的衙门都有
权。清代的内务府就一年春秋两季检查太监,二次净身、三次净身的都有,通过
贿赂漏检的,当官的要掉脑袋,谁敢担那个不是?太监的家都是穷到底,有钱的
人谁也舍不得割去命根子,净身后托人靠脸巴结一份差事,净身不干净,谁敢给
引进啊!没事拿脑袋耍着玩,在制度上,在情理上,都是没影的事。当初安排宫
女们值夜,当然主要是为了侍卫后、妃,其次,也有限制年轻的后、妃的意思。”
她的一片大道理,倒真把我说服了。细想想小安子的事,确是不合乎情理。
想当初他净身投靠,经过几道关口的检查,可当他得势的时候,突然就长出
个没嘴的茶壶来,这显然是好事者编造的。
她对我诉苦,有时候絮絮叨叨地对我说:“民国以来,有好多的人问我,说
李莲英值夜,听到老太后在屋里咳嗽,他怕惊动老太后,就跪着爬进了寝宫,给
老太后倒碗水喝,使得老太后很感动。那么说老太后不就成了孤寡户了吗?没人
答理没人瞧,夜里咳嗽,连碗水全喝不上,那还称什么皇家太后呢?这些胡诌乱
的话,我真不知怎么说才好!
“还有人问我,说慈禧太后爱听杨小楼的戏,主要是喜欢杨小楼的武功,让
太监把他装进食盒里,抬到寝宫里头去。这更是没影的事。老太后、皇后好比两
只凤凰,我们宫女好比一群麻雀,整天围着凤凰转,最少也有十几只麻雀在后边
跟着。这是制度,是规矩,抬进一个大活人来,往哪里放啊!这都是哪儿的事!
我还不知道对我们宫女会瞎编些什么呢!所以除去对诚心诚意想知道点宫廷
故事的人说以外,我闭口不讲宫里的事。“
有好些事情对她说来是很为难的。要想解释清楚宫廷里的真相,真是件不容
易的事,社会上人们的误解也很多,所以她默默地不开口,冷冷地对待社会上的
一切人们,生怕他们问些她不能回答的话。
“叫起”以前清代的早朝,宫廷的专用词称“叫起”,是皇帝或垂帘听政的
皇太后召见军机大臣、王公、满汉大学士或六部堂官以及封疆大吏等传达谕旨、
听候奏对、接受觐见等的最高形式。经常是在早晨7 点至8 点以后,大约用一
个
时辰(两个小时)左右。这在宫廷里是最隆重的事。
“提起‘叫起’,我又要赞美老太后了。”她兴高采烈地对我说:“老太后
就是讲精气神儿,一天到晚那么多的大事,全得由老太后心里过,每天还是悠游
自在,腾出闲工夫,又讲究吃,又讲究穿,又讲究修饰,又讲究玩乐,总是精神
饱满,不带一点疲倦的劲儿。就说‘叫起’吧,不管冬天夏天,刮风下雨,到时
候一定起床,准时到养心殿,几十年如一日,真是不容易。”她对老太后永远是
心悦诚服、赞不绝口的。
“大概天到了寅时(三点至五点),老太后的卧室里就有动静了。该当班的
宫女就要准备当差了,这时是宫女的大聚会。太后屋里的灯一亮(打开遮灯的纱
布罩),在屋里两个值夜的宫女,在卧室的门口伺候着,两个在宫门口值夜的宫
女在和另外做粗活的宫女打交道。寅正宫门已经下锁了,做粗活的宫女从宫外搭
来一桶热水,在门外预备着。不灰木的炉子隐隐地在西南角上发出红光来,那是
张福老太监在熬银耳,预备老太后下床后第一次的敬献。据说常吃这个容颜不老,
永葆青春。等侍寝的宫女爬在地上磕头(平常时,亲侍不磕头,因为天天见面,
只请跪安。只有初一、十五,或两三天不见,或太后欠安痊愈后,才行磕头礼),
故意喊‘老祖宗吉祥’时(这也是个信号),知道老太后坐起来了,开始下地,
门口值夜的两个宫女,才敢开始放其他的宫女迈进寝宫门坎,寝宫半掩的大门也
打开了,宫门的戒严算解除了。值夜的宫女连同当天当值的宫女齐齐整整地向寝
室里请完跪安以后,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了。等太后寝宫的门帘挑起半个帘子时,
就暗示寝室里可以进人了。先进去的侍女是司衾的,给太后叠好被以后,跟着用
银盆端好一盆热水,老太后用热手巾将手包起来,在热水盆里浸泡相当长的时间,
要换两三盆水,把手背和手指的关节都泡随和了,这是老太后健身法之一。老太
后的手非常细腻、圆润柔和,真像十八九岁姑娘的手,这是保养得法的缘故。这
样的浸泡,是天天必作的功课。然后才洗脸,与其说洗脸,不如说脸(音teng,
就是现在的热敷),这样能减少脸上的皱纹。都完毕了,坐在梳妆台前,由侍寝
的给轻轻拢拢两鬓,敷上点粉,两颊、手心抹点胭脂(这里要说明,胭脂和粉都
是老太后亲自研制的),然后才传太监梳头。老太后是有刚强脾气的,决不会让
底下人看到她蓬头垢面。
“这时,梳头刘早在寝宫门外恭候着呢。”
梳头刘“我没看见过李莲英给老太后梳过头,也没听说过。七八年来伺候老
太后梳头,给老太后当这份差的只有个梳头刘。从来也没有别人替换过他。
“这是个非常得宠的老太监,温和、驯顺、斯文、有礼貌,永远从他的眼角
皱纹里透出和乐的笑意来,伺候人不温不躁,恰到好处,让被伺候的人感到很舒
服。宫女们跟他都很亲热,诚心诚意喊他一声刘大叔。他经常给宫女带些针针线
线的东西,这是宫女们所缺的,但他不是给一个人,谁用都行。宫女们见他面有
时给请个安,问他句吉祥,他总是很谦和地还个礼,不管对谁。老太后知道他的
人缘好,常说:”下去,让她们给你沏口茶喝吧!‘这可是天大的脸,能让宫女
赏茶,在宫里这是极体面的事。刘太监连连地请跪安,说’奴才不敢承受,奴才
不敢承受!‘太后越给脸,他越谦虚小心,这是刘太监长期得宠的原因。
“且说宫女给刘太监掀起宫门的帘子,刘太监头顶黄云龙套的包袱(里面是
梳头工具)走进来,双腿向正座请了跪安,把包袱从头顶上请下来,向上一举,
由宫女接过来,然后清脆地喊一声:”老佛爷吉祥,奴才给您请万安啦!‘侍寝
的在卧室里喊一声’进来吧,刘德盛!‘这是替老太后传话,可也是特别开恩,
经常太监能进太后寝室的,刘太监算是独一份了。
“刘太监进屋后磕完头(太监们早晨第一次见太后多数人都磕头,表示尊
敬),
打开黄云龙套包袱,拿出梳头的簪子、梳子、篦子等工具,开始梳头。这时老太
后开腔了,‘你在外头听到什么新鲜事没有?说给我听听!’刘太监早就预料到
有这一问,于是将自己编造的那些龙凤呈祥、风调雨顺的故事,一个接一个说给
老太后听。说得老太后眉开眼笑的,听得我们也忍不住发笑。他是个笑话篓子,
可惜年长日久,记不起说的都是些什么了,我也不会学舌,他说的大概都是这样
的故事:
“今年的节气来得早,去年有闰月,六月六看谷秀,春打六九头。去年春打
在腊月里,我们的黄历早就算好了,春见寒食六十日,今年二月就清明节了。俗
话说,二月清明满地青,三月清明满地空。今年的寒食节桃红柳绿,可傻燕子走
在巧燕子前头了。傻燕子是咱们伏地燕,它不南来北往,飞起来翅膀不会打弯,
也不会衔泥筑窝,不论冬天夏天,永远住在咱们城门楼子里,专给老太后看城门。
叫声沙沙的,其实人们管它叫沙燕,大家叫白了,都叫它傻燕。也因为它拙
嘴笨舌头的,大家都喜欢它憨厚,喜欢它那傻乎乎的劲。可它今年不傻了,比巧
燕子早露面十多天,保准今年不会发生旱涝,风调雨顺,这都是老太后的盛德感
化的。
将来老太后治理的大清国,丑姑娘变俊了,拙媳妇变巧了,那才是真正的太
平盛世呢!
“前天粥厂传出这样离奇的事儿,顺天府管事的去看放赈发粥的情况。先到
南城粥厂看看,看见一位老太太,干干净净一身旧棉袄棉裤,蓝布的颜色都洗成
白地了,衣裳上的补钉补得整整齐齐的,身上不带一点尘土星儿,身板挺硬朗,
在那儿排队打粥。顺天府的管事的也没理会,等转到德胜门的粥厂一看,这位管
事的可就愣住了,又看到这位老太太在这儿排队打粥呢。因为这位老太太特别显
眼,管事的不注意也得注意,私下问粥厂的当差的太监人,这位老太太是左近的
人不是?天天来不?粥厂的人说,十天八天的来一趟。顺天府管事的人说,‘要
好好伺候老太太,这是位活神仙,我刚在宣南粥厂看见她了,我骑马来的,一路
小跑到了德胜门,可她能走在我前头,这可不是凡人。’您看!老太后办粥厂,
恩德感动了天和地,神仙也‘赶会’来了。
“梳头刘一面给老太后梳头,一面慢条斯理地说着。侍寝的宫女在一旁给递
东西,司衾的人给整理床上、床下的什物。常常是这个时候,张福老太监用捧盒
把一碗冰糖银耳送到储秀宫门外,交给当差的宫女。这个凡饮、馔、药必须亲自
经手的老太监,只知道低头当差,向例不多说一句话。老太后在面前摆一个矮茶
几,用银勺舀着银耳。这是一天最惬意的时候,也是我们最开心的时候。大家谁
都感谢梳头刘,因为他一大早就伺候得老太后高高兴兴,我们的差事就好当了。
“梳头刘和别的太监不同,对任何人也不偏不厚,除去当差以外,也不闲言
碎语,更不争功抢脸,在老太后面前说话的时候最长,从不阴别人一句坏话。自
从我进宫第一天起,就看见他在储秀宫当差,我离开宫的时候,他已经佝偻身躯
了,但还是勤勤恳恳地当差。我在宫里头很多的地方都得到他的照顾,在他当完
差要离开宫的时候,我经常在东廊子底下等着他,这是他必走的路,我恭恭敬敬
地给他请个双腿跪安,叫声‘干爸爸’,他也亲亲热热地叫声‘小荣儿’。可惜
他离开宫就老了(死了的代称)。我一想起他来,就流眼泪!”她回忆起往事,
想起她的亲人,想起曾经对她有过好处的伴侣,不由得心里发酸,眼泪随着也就
掉下来了。
“我又惹您伤心了”,她强作笑脸说,“这一打岔又打出个梳头刘来了,还
是书归正传,说老太后的事吧”!
匆忙的早晨(1 )
前面我屡次谈过,我们的谈话是断断续续、枝枝节节地漫谈。记忆好像是一
片儿水胶,把那些片纸碎屑粘合在一起,但这片水胶现今已经老化,快要失效了,
因此所记叙的当然会琐碎、零乱、不连贯,给读者带来了不愉快。力不从心,我
自己也深深感到内疚。不过说也无益,因为记忆已随着时光的流逝而黯淡了。
“还是叙说老太后的事吧”,她沉默了好长的一会儿,才接着说。“我上次
很想把老太后‘叫起’以前的事,大概给您说说,谁知您横插一杠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