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储秀宫与体和殿(2 )
“但是还有另外一种味儿,这就更难说了,多巧的嘴也不容易形容出这种气
味来。不管是谁,只要一迈进储秀宫,下颏必须立刻变圆了。上至皇上、主子、
小主,下至太监、宫女,不论是谁,拉着脸,皱着眉,进储秀宫是不行的;心里
憋着个疙瘩,硬充笑脸,一种皮笑肉不笑的样子,那更不行。必须是心里美滋滋
的,想笑又不好意思笑,嘴抿着,可又笑在脸上,喜气洋洋,行动脆快,又有分
寸,有这种劲儿,才是储秀宫的味儿。老太监由宫门口进来,腰微微地躬着,面
上透出和蔼的笑容,垂着手,不紧不慢地迈着步,鞋底擦在地上,但又不出声音。
他低声向管事的禀告事情,那种恭敬、驯服、和蔼、斯文、礼貌等等,融和
在一起的味儿,才是储秀宫的味儿。小姐妹们,个个都俊俏、伶俐,由骨子里头
透着机灵,见面时完全用眼睛说话,做活手脚轻便,但一举一动都合分寸,不毛
不躁,脸上总带着笑吟吟的,这才是储秀宫的味儿。
“现在逛储秀宫的人,逛不到这些味儿了。”
老宫女的话有点凄凉了。这是无可奈何的悲哀,流水落花春去也,她所想念
的储秀宫的味儿,已经是历史的陈迹了。但这种宫廷的情调,是应该让人们知道
的。
“我不讲那些陈谷子烂芝麻的事儿了”,她假作振奋起来,爽快地大声说着,
“我还是接茬说体和殿吧”。
她想了想继续说:“体和殿也是五间的结构,和储秀宫是门当户对。不过它
中间一间是穿堂门,留作朝见的人和伺候的人往来出入的;东两间连在一起,有
两个桌子摆在中间,这是老太后传膳的地方。如果遇到节日,穿堂门一间也摆桌
子,叫供膳。供膳的气派可就大了,分天、地、人三才来供奉。天一桌,在尽东
头的一间;地一桌,在穿堂门内;人一桌,就是老太后自己,在储秀宫内陈设东
屋第二间。经常老太后吃饭是在东二间里。西两间中间有虚扇隔开,这是老太后
饭前饭后休息、喝茶、吸烟的地方,冬天地当中摆一个大炭火盆,落地的铜丝罩
子,防备炭爆火花崩出来烧了衣服。老太后有个习惯,吃饱了饭就不爱再闻到菜
的油腻味,所以饭后经常在西二间来休息。尽西头一间,等于储备室,饭后小解
等等都在这里。总之,老太后早点在储秀宫用,中午、晚上两正餐,多在体和殿。
说俗一点,体和殿就等于老太后的外书房和餐厅。“
老宫女像流水似地说了一大片话,其实,储秀宫和体和殿她闭着睛睛也比我
睁着眼睛都清楚,几十年前的事了,我很钦佩她的记忆力。她说话既柔和又清脆,
满嘴的京片子,一句一句地送到耳朵里,可见她是受过相当训练的了。如果闭起
眼睛来,听她的谈话,也是一种享受。
值夜(1 )
我的老伴下班后,匆匆忙忙地回家给我熬好了要吃的药。吃过饭后,把桌子
四角一围,又要进行我们的品茶谈天了。看起来我们的日子过得多么悠闲啊!看
官,您也许不十分了解那时候的北平。惨胜以后,飞来的大员们,抢金子,占房
子,娶小老婆子,闹得乌烟瘴气。电灯公司是有名的黑暗公司,每晚上准停电,
不抓紧时间吃完饭,黑灯瞎火的连饭也吃不好。秋天,夜渐渐地长了,不摸着黑
谈天,我们又能干什么呢?老宫女给我们谈些清宫的琐事,都是在这样暗淡的环
境中谈出来的。几句闲言叙过,还是书归正传,听老宫女的叙说吧!
她对我家的生活比较熟悉了,相处的感情也有所增加,我对她也就常提些要
求了。我说:“请您把老太后从早晨起来直到晚上睡下,一天的情况仔细地说一
说,让我们听起来大致有个轮廓,好不好?”
她垂下眼皮想一想说:“要想说清楚老太后早晨起来都干些什么,就必须由
头一天的晚上说起。”她从来也不冒失地说话,未曾说话以前,一定要想一想再
说,把事情想好了,理出层次来,才有条有理地、有轻重缓急地一句一句地说出
来,语言洗练,非常干净。在她说话的过程中,我们一不打搅,二不发问,尽量
让她的思路不乱。
她继续着边想边说:“戌正(晚八点)的时候,西一长街打更的梆子声,储
秀宫里就能听到了。这是个信号,没有差事的太监该出宫了。八点钟一过,宫门
就要上锁,再要想出入就非常难了。因为钥匙上交到敬事房,请钥匙必须经过总
管,还要写日记档,说明原因,写清请钥匙的人,内务府还要查档,这是宫廷的
禁例,谁犯了也不行。所以八点以前值班的老太监就把该值夜的太监带到李莲英
的住处,即皇极殿的西配房。经过李总管检查后,分配了任务,带班的领着进入
储秀宫。谁迟到是立时打板子的,这一点非常严厉。这时候体和殿的穿堂门上锁
了,南北不能通行。储秀宫进门的南门口留两个太监值班,体和殿北门一带由两
个太监巡逻。储秀宫东西偏殿和太后正宫廊子底下,各一人巡逻。这是我知道的
太监值夜情况。
“以下说说我们值夜的情况。
“我们宫女上夜,主要是在储秀宫内,储秀宫以外的事我们不管。
“一到九点,我们值夜的人就要按时当差了。通常是五个人,包括带班的人
在内,人数不太一定。有时姑姑带徒弟练习值夜,有时老太后御体欠安,全凭女
带班的一句话,就可能多一两个人。
“到九点,储秀宫正殿的门,就要掩上一扇,通常是掩东扇,因为用水、取
东西走西扇门方便。储秀宫专用的水房和御用小膳房在西面。值夜的人有预备好
的毡垫子,像单人睡的毡子一样大小,但很厚,可以半躺半坐地靠着。垫子平常
在西偏殿墙角里放着,8 点以前,小太监给搭过来准备好。值夜的人,夜里有一
次点心,大半是喝粥吃杂样包子,从11点起轮流替换着吃。
“值夜,我们叫‘上夜’,是给太后、皇上、后、妃等夜里当差的意思。储
秀宫值夜人员是这样分配的:
“一、门口两个人,这是老太后的两条看门的狗,夏天在竹帘子外头,冬天
在棉帘子里头。只要寝宫的门一掩,不管职位多么高的太监,不经过老太后的许
可,若擅自闯宫,非剐了不可。这也不是老太后立下的规矩,这是老祖宗留下的
家法,宫里的人全知道。
“二、更衣室门口外头一个人,她负责寝宫里明三间的一切,主要还是仔细
注意老太后卧室里的声音动静,给卧室里侍寝的当副手。
“三、静室门口外一个人,她负责静室和南面一排窗子。
“四、卧室里一个人,这是最重要的人物了。可以说天底下没有任何人比‘
侍寝’跟老太后更亲近的了,所以‘侍寝’最得宠,连军机处的头儿、太监的总
管,也比不上‘侍寝’的份儿。她和老太后呆的时间最长,说的话最多,可以跟
老太后从容不迫地谈家常,宫里头大大小小的人都得看她的脸色。‘侍寝’是我
们宫女上夜的头儿。她不仅伺候老太后屋里的事,还要巡察外头。她必须又精明、
又利索、又稳当、又仔细,她也最厉害,对我们这些宫女,说打就打,说罚就罚。
不用说她吩咐的事你没办到,就连她一努嘴你没明白她的意思,愣了一会神
儿,你等着吧,回到塌塌(下房)里头,不管你在干什么,劈头盖脑先抽你一顿
簟把子,你还得笔管条直地等着挨抽。侍寝的也最辛苦,她没毡垫子,老太后屋
里不许放,她只能靠着西墙,坐在地上,离老太后床二尺远近,面对着卧室门,
用耳朵听着老太后睡觉安稳不?睡得香甜不?出气匀停不?夜里口燥不?起几
次
夜?
喝几次水?翻几次身?夜里醒几次?咳嗽不?早晨几点醒?都要记在心里,
保不定内务府的官儿们和太医院的院尹要问。这是有关他们按时贡献什么和每日
保平安的帖子的重要依据,当然是让总管太监间接询问。
“夜里能在储秀宫当差值上夜的侍女都是经过选而又选的。能迈进储秀宫门
坎里的是上等,例如:早晨收拾屋子、擦砖地等等,毛手毛脚的人是进不了储秀
宫门坎的;能够贴身给老太后敬烟、敬茶,侍候老太后吃点心,这是上上等;能
够在上房值夜的,是经过考察,绝对可靠的,是特等;白天能够给老太后更衣,
伺候老太后大小溲,晚上能给老太后洗洗脚,洗澡、擦身上,夜里能侍寝的,是
特特等。能值夜的人都是老太后的亲信,全是特别宠爱的人。很明显,老太后的
生活起居,全仗这几个人侍卫着,不经过仔细挑选行吗?
值夜(2 )
“当然,老太后是最圣明不过的人,对自己最亲信的贴身丫头是另眼看待的。
不管在外面有多不顺心的事,对我们总是和颜悦色,得到外面的人所得不到
的慈爱。譬如,她对我讲;‘荣儿,你过来,你那辫梢梳得多么憨蠢,若把辫绳
留长一点,一走路,动摆开了,多好看!’等等,轻易不露出疾言厉色的面孔来。
“当然值夜的规矩是不许犯的:
“第一,绝对不许仰面朝天大八字式躺着,身体乏了,闭目养神可以,但不
许出粗气。
“第二,不许出恶味,不能在正偏殿解溲。
“第三,太后坐的炕、椅子等决不许坐。
“第四,门口值夜,永远保持两个人。
“这都是历代相传,姑姑一代一代地教出来的。
“另外,还有一处值夜的。
“在储秀宫西偏殿和体和殿联接的廊子底下有日夜不断的铜茶炊,这是老太
后的茶房和值夜班的太监、宫女休息吃点心的地方。铜茶炊旁有不灰木(白石灰
和粉子做成)炉子,黑夜白天生着炭,我们的点心在宫门没上锁前,就预备在这
里。这里有个非常好的老太监名叫张福,他的下处在体和殿南门偏东的两间小窄
房子里,那是老太后十分宠爱的人,给老太后预备沏茶用的水,煎药,侍候老太
后吃饭,李莲英办不到的事,他能办。他做事勤勤恳恳,又仔细,又耐心,是老
太后的贴心太监,我们储秀宫全宫的太监、宫女都管他叫张大爷(伯伯)。他是
经常值上夜的,是老太后时刻离不开的人。我们都喜欢到这儿来休息,在这个老
头身边能得到些温暖。
“这就是我们值夜的情况。应该说,主要值夜的还是我们宫女。”
老宫女说话的语气非常严肃也非常得意,因为她既当过敬烟的侍女,也给太
后值过夜,又当过太后的侍寝。庚子年(1900年)侍卫着太后又去了一趟西安,
简直是太后手下惟一的功臣了。我怀疑那拉氏为什么狠心把她赐给一位普通老公
呢?我多次问过她,她只是说:“我们当奴才的,还不是和老太后的一只猫、一
只狗一样,想赏给谁就赏给谁。”话虽是这样说,大的情况也确实如此,但那拉
氏虽然心狠手辣,可她以恩怨分明自居,也决不会糊涂如此地步,所以这里一定
有隐情,我曾多次提起,老宫女始终不肯说,一提起这个就避而言他。
一段插曲我们是家庭谈话,是漫谈,有时候也就形成无边际的瞎扯。我跟她
说:“照您这样的说法,老太后的护卫是那样谨严,宫廷里就不可能发生淫秽的
事了?那么骚唐臭汉,历史上的传说也全是假的了?”
她笑着说:“唐啦,汉啦的我不懂,那些乱事,宫里也不许说。不过我敢说,
我在宫里头七八年,按照宫廷的制度说,根本不会有这种事儿。”
我说:“外头传说小安子最得脸,太后梳头他在一旁看着,太后穿红牡丹花
的湘绣旗袍,他给前后照镜子,这不成了杨贵妃和高力士了吗?咸丰死的时候,
太后才28岁,小安子就更得宠了。那时同治帝还小,不明白事儿,等大一点懂
事
了,就下定狠心,非宰了小安子不可。结果在大婚前,借着小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