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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女谈往录-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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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跳井,我们不禁用手摸摸临别时送给我俩的饰物,哭着走回了伙房。小娟子说, 

她预感到她们是死了。 

 

 “到伙房一看,屋子进不去人,又是烟气又是水气,风匣还不停地响着,仿 

佛看见一个人在一仰一合地拉着风匣,细看才看清楚是崔玉贵。在宫里我们同崔 

是不交谈的,在这个场合下,我们是同生共死的患难之交了。崔玉贵很严肃地对 

我俩说:”看情况目前的地方供献不会有,买东西也实在难,大家免不了受困! 

 

 咱们是老人家的近人,无论如何不能让老人家挨饿!‘这时为避免走露风声, 

我们把老太后都叫老人家。 

 

 “小娟子哭出声来了说:”那就割我们俩的肉吧!先割我的,我不怕。‘ 

 

 “崔玉贵说:”姑娘,不是要割谁的肉,要想办法。眼前咱们包人家半亩地 

的青棵,还要剩下一点,多半都被兵抢光了。咱们应该把青玉米剥出来,把豇豆 

角捋下来,把青玉米秸砍下来,捆成捆带在车上,人和牲口都需要。现在咱们没 

指望了,俗话说,须将有日思无日,莫到无时羡有时。目前咱们大家动手罢,免 

得将来饿死在半路上。‘ 

 

 “崔玉贵的话真真提醒了我们,我和娟子和另两名侍女,开始把割下来的豇 

豆角捋下来,盛在车夫的布袋里,把剩下来的青玉米堆在料笸箩里,把青玉米秸 

捆成两捆带在车尾。我亲眼看到饥民们什么都抢,我们剥好的青老玉米,生的, 

他们就是嘴啃着吃,白浆顺嘴角流下来。在大车店里不时有散兵进来,没有东西 

可拿,就用碗舀足一碗凉水,边走边喝,顺手把碗摔在大路上。什么是王法?这 

里已经没有这个名词了。这样的世界使我们心惊肉跳,我用眼看看崔玉贵。崔玉 

贵大声对我说:”荣姑娘,不要怕,只当我们已经死了,现在活几天是赚的。要 


记住,事到临头须放胆,死全不怕,就没什么可怕的了。‘这话是对我说的,也 

是对大家说的。对我来说,像吃了定心丸一样。我牢牢地记住,’事到临头须放 

胆‘,我一辈子也忘不掉他这句话。我清楚地记得,那时他是一脚踩着门槛子上, 

斜着脸对我说的,到现在已经几十年了,他的话还响在我的耳朵里。我经过多少 

次灾难,一到极困难的时候,就想起他的这句话来!“ 

 

 老宫女又如醉如痴的陷入沉思之中了。她像老僧入定一样,身体微微地前后 

摆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不说话,我只有用沉默来表示对她的同情。 

 

 “车又向前走了,路上的人渐渐疏稀起来。 

 

 夜宿西贯市、——苦难的第一站(5 ) 

 

 “小娟子非要和我换车坐不可,她明确的理由是咱俩各伺候老人家半天。我 

心里很感激,泪马上涌到了眼角。在大车店的厨房里,我们各自背着人藏起一个 

熟老玉米来,谁的心事谁全知道,无非是怕老人家饿。那时是老玉米不缺,可弄 

熟了难。哪里借锅去,哪里找水去,最重要的哪有煮的时间。还有我们最难的是 

任什么也不会干。我俩用手绢各包了个又嫩又匀的煮玉米,我想坐车上给老人家 

剥粒吃,因为我们看到老人家什么也没吃。这是件孝心讨好的事,小娟子跟我换 

车坐,就是把好事让给我。她把手绢包好的东西塞给我,说‘这一个你孝敬给当 

家的(为了沿途安全,我们管皇上叫当家的)’。我含着泪答应了。在患难中, 

在饿瘪肚皮的时刻,有这样的姐妹,怎么不让我感激她呢!在车上我把小娟子的 

事一五一十地禀告了老人家,我怎能抢人家的功呢。正是当宫里午后睡醒吃加餐 

的时候,我们给皇上奉献一个熟玉米,给老人家剥玉米粒。看老人家一口一口地 

吃下去,这也算尽我们奴才的一份心了。 

 

 “车里头奇热,像蒸笼,歪脖太阳几乎把人晒干瘪了。喝的水变成了汗,汗 

出多了,用手往脸上一摸,变成了盐面。划一根取灯儿(当时管火柴叫取灯儿), 

几乎能把空气点燃了。下过雨的地经太阳一晒,热气反扑上来,夹杂着牲口身上 

的腥膻味,薰得人非常恶心,幸亏我在大车店拣了一把旧芭蕉叶扇子,我给老人 

家扇着。立秋后的天气,到下午特别闷。我摸摸什么地方都是热的,车帷子,褥 

垫子,到处都烫手。好容易盼到太阳平西了,可这时候蠓虫子多起来了,大概骡 

子身上有汗腥味,它们围着骡子转,一团团的,赶也赶不走,就在迎面随着车飞。 

 

 有时能碰人的脸,一不小心碰到眼里,有一股辣辣的味道,眼马上红肿了, 

流下泪来。更有一种像大麻苍蝇似的虻,最初,我叫不出它的名字,后来知道叫 

牛蝇,很有一股犟劲,它们死都不怕,只要让它叮上,打死它,它也不松嘴。牛 

蝇叮后立刻起大包,红肿一片,出奇的刺养。我专注意保护老太后,可我腿腕子 

上被它叮了一口。这蝇子有毒,先由叮的孔内流黄水,以后就变成脓,直到山西 

太原,我的脚才好些了。 

 

 “汗出多了,就出奇的渴,渴得像由喉咙里冒烟似的,我们开始嚼老玉米秸。 

 

 老太后大概实在支撑不住了,也和我们一起嚼。路越走越高了,骡子很吃力。 


李莲英由前面回来,站在路旁,禀告说,已经进入昌平境地了。 

 

 “太阳落山的时候,我们来到一个大的庄子,后来知道叫西贯市。 

 

 “西贯市是个较大的村子,往街里一看,青砖房子不少。在这兵荒马乱的年 

景,可谁家也不愿收留我们。再说这村里住的全是回民,风俗习惯全不一样。他 

们在生活上不愿和汉民掺杂。李莲英等商议的结果,是村头上有个旧的清真寺, 

年久失修,已经废了,变成了场院,有几间房闲着,我们就住在这里。老太后也 

很愿意。已经累了一天,都愿找一个地方歇一歇。——我先由外部往里说。 

 

 “喝水是可以解决了,场院外面有一口井。井边放个瓦罐,瓦罐上系一条绳 

子,就用这个瓦罐来汲水。井没有栏杆,每次我们都是战战兢兢的提水。好在是 

夏天,井水很浅,提起水来还不困难。 

 

 “场院是一片空荡荡的,没有院墙,有一小片光地,上面堆着一堆麦秸草, 

用半头席盖着,雨后显得湿漉漉的。四外是菜畦,站在院子向四下观看: 

 

 “正北是三间正房,根本没门,窗户也没糊纸,往西边一看是一溜矮厦子, 

即矮矮一排房,没有门、窗户、壁,是堆乱草和农具的地方。进入屋里,三间正 

房还好,是有隔断的,一明两暗。中间堂屋里有一口破缸,能盛水,有一个灶, 

连着东间的炕,炕是光秃秃的,灶上有锅,也有个旧锅盖。进到东间一看,炕上 

扔着个破簸箕,簸箕前面的舌头全没有了。地下墙角有个三只脚的破凳子,很矮, 

根本是没人要的东西,另有几块碎砖。而屋里空空的,地下除去几块砖以外,什 

么也没有。我愣愣地想,就要在这个地方过夜了。昨天是天堂,今天是地狱!这 

是谁能预料到的呢?老太后一进屋,除内眷侍女以外,一般人要离开一丈多远, 

不许靠近窗户,由两个太监巡逻。 

 

 “我先把老太后安顿下来。炕上光秃秃的,没有办法,我和小娟子把轿车的 

垫子抬下来让老太后能有个坐处。老太后自从早晨坐上车以后,闭口不说话,既 

不冒火气,也不显骄气,处这种逆境,完全采取逆来顺受的态度。也顾不得什么 

礼仪了,我看皇帝扎撒着手立在当地,像木头人一样,我拿一个口袋,叠起来, 

放在矮凳子上,请皇上坐下。皇上用眼看了下老太后,老太后说了句皇上也坐吧, 

皇上才坐下了。这时李莲英、崔玉贵都上街里张罗饭食去了。 

 

 “可苦了我和娟子了,要什么没什么,给老太后漱口,没有碗;洗手,没有 

盆。我俩反正不能用两手捧起水来请老太后用啊!最后想起大蒲笼车车厢底下, 

挂着个饮骡子的盆,我俩把它刷干净了,给老太后洗脸、洗手。以后太监也拿这 

个盆同样给皇帝用。乱纷纷的一阵终于过去了。这个盆一直传到半夜,才算众人 

洗涮完。 

 

 “最困难的事,也是最重要的事,该是吃饭问题了。我说的太琐碎,不过, 

我不说清楚,心里也太憋得慌。我这时是个大红人,也是一个大忙人。 

 

 夜宿西贯市、——苦难的第一站(6 ) 


 

 “我刚伺候完老太后洗过脸,老太后就语重心长地说:”现在讲不了什么规 

矩了,她们几个(指娟子等几个侍女)接触外面的人少(指没结过婚),荣子你 

就多出头罢!‘我恭敬地请跪安答应了。另外,我有个宝贝,就是我的火镰包。 

 

 早在颐和园吃早点的时候,我就留下心了,我想沿途一定需要用火。我就把 

火绒、火石、火纸多带了些。我的火纸可值金子了,半路上没卖东西的,很多的 

人都要向我借纸,当大便纸用,以后我每个人只给一张,留下给老太后用。我的 

火镰包不能借走,只有我亲自打火给旁人用,所以我忙得很。这边叫,那边也喊。 

 

 “李莲英提着大茶壶,像个水罐子,托着几个粗蓝花水碗。崔玉贵抱着个盆, 

拿几双筷子,说是当地人给的。这两个在紫禁城里说一不二的人现在也亲自下来 

干粗活了。那是一壶凉茶,茶水像酱汤子似的深褐色,太后喝了两口,皇上喝了 

一口,就不喝了,说不如白水好喝。崔玉贵端的一盆是粥,不是一般人家熬的小 

豆粥,是当地人叫水饭的一种吃食,把小米和豆混合煮熟,用凉水再把它投凉了, 

要过好多遍凉水,投得越凉越好,用勺舀在碗里吃。人饿,可以舀稠的,多吃米, 

顶干的用。不饿,可以舀稀的。这是当地人夏天的一种吃食。老太后和皇上、皇 

后等就吃的是这样的饭。一盆饭当然不够吃。最离奇是,茶壶、茶碗等不必送还, 

原主不要了,因为回民不用汉民用过的东西,尤其是炊具和茶具。我和娟子顺便 

留下两个碗。 

 

 “一连串的轿车进院子来了,那是王爷、大臣们到了。他们掸了掸衣服,把 

袖子一甩,恭恭敬敬地要朝拜老太后。老太后隔着窗子,其实像当面一样,因为 

窗子根本没糊纸,说:”你们在外面都请安罢,皇上也在这儿,我们刚歇会儿。 

 

 ‘他们请完安退下去了。很奇怪,还是各奔各车,因为他们全没有歇脚的地 

方,只能到原车上休息。 

 

 “天渐渐地黑下来了。不知由什么地方滚出来很多蚊子。说它滚出来,并不 

夸大。在窗户上头,屋檐底下,成团成团的蚊子像圆球似的滚在一起,乱吵乱叫, 

那声音真是吓人。都听过唱戏打小锣吧,把小锣连续不断地紧打,那叫打串锣。 

 

 声音是又急又响,蚊子的声音就和打串锣一样,震耳欲聋。我赶紧跑进屋里 

把芭蕉扇递到老太后手里,去轰赶蚊子,看样子蚊子真会叮死人的。屋子里不能 

有亮光,有点亮光玉米蛾子就撞进来,它们不要命地乱扑乱撞,脸上、脖子上、 

手上到处都有。用手一拍,它们的肚子像烂杏一样,一滩脓水出来,使人起鸡皮 

疙瘩。 

 

 三格格胆小,怕虫子,往墙角一缩,纹丝不敢动。更让人恶心的是上厕所, 

这根本是乱粪场子,不是厕所,没法子下脚,要多脏有多脏,癞蛤蟆满地乱爬, 

蛆全长尾巴,又肥又长,使人看了要呕吐。娟子我俩架着老太后上趟厕所。我俩 

手不能动,苍蝇顺着脸爬,黏黏的,赶都赶不散,一落身上就有十几个。我想真 

是掉进地狱里边了。 

 


 “不知是谁告诉我的方法,抓大麦秸一小堆,用火燃着,放在堂屋里,再盖 

上几张麻叶,让大麦秸火灭了,光冒浓烟,蚊子和一切虫子,怕烟就不往屋里飞 

了,甚至也能把蚊子从屋内赶出来。我说,老太后不是会被烟薰坏了吗?他们说 

不要紧,烟往高处冒,老太后坐得矮,现在不薰,一夜怎么睡觉呢?我请示了老 

太后,开始用烟薰蚊子,果然好一些,起码檐上的蚊子全跑了。老太后也比较满 

意。可我弄得满头是灰,抹一脸黑黑的道子。 

 

 “为了赶紧做点吃的,我们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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