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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出不了城。后来,还是路上遇到的那个大高个子给疏通好了,让我们的车先过,
我们才出了城。后来才知道,路上遇到的这个人是军机赵舒翘,听说这个人也是
支持义和拳的,后来被老太后杀了,死得很惨,是把脸蒙上窗户纸再喷上酒,闷
死的。
“出了德胜门情况就不同了。
“我常听说德胜门是九门里最坚固最美好的门。城楼上的箭楼、女墙、马道、
藏兵洞,都是最拔尖的,过去征讨时出兵打仗慈禧西逃时通过的德胜门
都出德胜门,叫白了叫得胜门,为的是得胜。现在我们逃跑也出德胜门了。
出了德胜门,就见到残兵败卒在到处找吃的,各商店全上着板,七八个人一
堆,十几个人一伙,砸门翻柜子,和饥民一样。另外,还有很多头上缠着红布,
敞胸赤背的义和拳,依旧是神气十足,他们还好,各不相顾。人们有往城外逃的,
也有往城里挤的,乱哄哄的人群,把德胜门关厢弄得很嘈乱,再加上地下的泥水,
掺杂着驴屎马溺味,大阳一出来,热气一蒸,让人很难忍受。我偷眼看看,皇后、
格格们都闭紧嘴不言语。
德胜门门洞“四辆车在路旁停了一会儿,大概是老太后想到前途的艰难,考
虑到还有些缓口气的时间,在想主意。——由早晨到现在已经大半天了,所有的
人全都滴水没入口。可谁也没凑近老太后跟前,远远的李莲英和崔玉贵在马路两
旁的屋檐下一站,像两个逃难的行人一样,低眉用眼瞧着过往的人群。我们的车
一点也不刺眼,活像牲口走累了在这儿歇歇脚一样。就这样平平安安地逃出城来
了。
“到这时候,我才真的明白老太后的心思了。
“我坐在蒲笼车里仔细地想:在宫里改装成老百姓,为的是混出城去,是很
容易让人明白的。雇这两辆车为的是丝毫不沾皇家的气息,这种设想就很不容易
了。再弄一辆蒲笼车装成下等拉货的样子,更是容易蒙混人的耳目。最难得的是,
宫里的珍奇宝物有的是,老太后一星儿不带,只包了些散碎银子。一切都是怕露
了皇家的身份。老太后心思的细密,考虑的周到,应变能力的机敏,舍弃珍宝的
狠心,实在是让普通人佩服。——这时我又有一种想法涌上心头:老太后对这次
出逃,究竟是有准备呢还是没准备呢?我作为她的形影不离的贴身丫头,丝毫也
觉察不出来。我认为我舍死忘生地伺候她,可以算是她的近人了吧,但她的心事
毫没和我透露过。宫里人在背后常说,老太后的心比海还深,真是一点也不假。
夜宿西贯市、——苦难的第一站(3 )
“我正这样胡思乱想,突然车动了,不是顺着大道往北走,而是下了大道往
西,我看看太阳在东南角上,才辨认出方向来。这样长的时间,我们车上的人谁
也不说话,这是上车前老太后的口谕。——谁乱说话把谁扔下车去!老太后的话
像打雷一样,谁也不敢不遵,只能默默地留心观察着四外情况。
“车很快地没入庄稼地里。这时正是雨季,很少有人在地里干活。三格格请
示皇后,是不是大家挪动一下座位,松动一下身子,因大家的身体都坐僵了。地
下有水有泥,车夫有时也要跨上车来,和皇后、格格们坐在一起,这真是天下最
出奇的事。车慢慢地向西走,上了另一条大道。过了一段时间,看到了魏公村,
这地方我认识,因为经常经过,我才知道是奔向颐和园。坐在车尾的料笸箩上,
盘着腿,佝偻着腰,屁股硌得非常难忍,我咬着牙一声不敢吭。大道上,败兵更
多了,一帮一群的往西走,有的拉着牲口,好在还没有问我们。我尝到了心惊胆
战、度日如年的滋味。
“车进颐和园的东大门,没有以前那些规矩了。这是我第一次由正门进来,
是坐在大蒲笼车车尾料笸箩里进来的。车一直赶到仁寿殿的台阶前才停住。我们
当侍女的要伺候主子,忙着跳下车来。但当脚沾地以后,因为腿麻站不住,皇后
的侍女就卧在台阶下了,在平常是失仪,是大不敬,现在也顾不上这些了。从此,
我深深警惕着,每当下车以前,要先活动活动腿脚。
“接驾的是内务府的当值大臣恩铭,这个人常见老太后,我认识。他忙着两
只手一抖把马蹄袖甩下来了,抢步向前叩头。至于说的什么,我们当侍女的是听
不到的。太后领着后、妃、格格们一起到乐寿堂,老太后进寝宫休息一会儿,我
敬了两管水烟,她在卧榻上用水洗了洗脸,就闭上眼睛。我悄悄地退出来,赶紧
找水喝,因为实在干渴了。太后始终没发话,谁也不敢散去,大家都在凉棚里休
息,低着头默默地没有一个人言语。屋子非常寂静。
“匆匆传膳,大家不许分散,都在凉棚里面站着吃。这时崔玉贵进来禀告,
说端王爷来了,一会儿又禀告说庆王爷来了。老太后满脸怒容,说知道了,底下
没说话。一会儿崔玉贵又来禀告说,肃王爷由德胜门骑马赶来了。老太后精神一
振,说传他们进来。肃王的府原在东交民巷(庚子后搬到东四北九条),义和拳
打东交民巷时,在宫里听传说洋人把他家毁得乱七八糟,连肃王祖宗的影像和朝
服补褂都拿去垫炮眼了。肃王到来一定会带来洋人的消息,所以要赶紧传见他们。
在颐和园乐寿堂召见王公大臣还是第一次。
“这也可以说御前‘叫起’罢,有太后也有皇上,只经过很短促的召见,说
平常话,也就是喝碗热茶的时间。老太后很自信地说:”看情况洋人还不知道我
们出来。如果知道的话,他们一定会赶来的,我们要快走。‘当然端王、庆王、
肃王他们是愿意快走的。老太后这时断然说’不能这样走,必须保证万无一失,
因为有皇上在!让崔玉贵带一个人走前站,李莲英随时探听消息,皇上、我们走
第二批,端王等走第三批,另外颐和园这儿还有兵,让他们带兵断后,这样才万
无一失。‘老太后的话是金口玉言,这是怕大家一起走,太招风了,反而不安全。
也顾虑到前面麻烦不大,只有后面追兵是最可怕的。
“等到我们又上车的时候,归还了澜公爷的车,又多了两辆轿车,一是给皇
后预备的,也不是什么贵族的豪华车,而是普通的二等轿车,另一辆是庆王给两
个女儿三格格、四格格预备的。这样,皇后、小主一辆车,二位格格、元大奶奶
一辆车,大蒲笼车就比较松动一些,我也不至于坐料笸箩上了。阿弥陀佛!
“车慢腾腾地向北走,完全在青纱帐里钻着走。时间已值午未时分,太阳毒
辣辣的,天空有几块黑云,有时把太阳遮住,有时又露出来,没有一点风,地上
的热气蒸上来。俗话说,‘阴天的太阳晒死狗’,狗都能够被太阳晒死的,我们
真真的和狗差不多了。人人的脸上都胀得红红的,背上流汗。也不知走了多长时
间,才到了一个地方叫温泉的。我们说多少好话,央求一个大户人家,请他们行
方便,允许我们到他家借借厕所。这事当然由我去说,好不容易才答应了。老北
京也不知从什么年代兴的,说女人借厕所会给本家带来晦气,必须进门喝口凉水,
压一压邪气,出门送一个红包,散一散晦气,我们没有红包,重重地给了二两银
子,是我亲手给的!女人出门,最困难的事,不敢多吃也不敢多喝,更不敢吃凉
东西,如果闹肚子,那就现眼了。可这里只有凉水,每人用瓢轮流着喝,已经算
是很不错的。幸亏村东头有棵大槐树,我们坐在车上能凉快会儿,也可以说是救
命的树荫了。
“老太后真有狠劲,始终一个‘苦’字不说。我把瓢涮一涮,给老太后舀一
瓢凉水,老太后先漱了漱口,喝了半口凉水,这可能是老太后生平第一次喝凉水
吧!是在温泉一家灰砖门楼的院里喝的。在普通人本不算什么,可在老太后就算
天大的事了。”
老宫女已经絮絮地说了很长一段时间了。经常是面向着窗子,脸背着我,好
像是自言自语默默地叨念着什么。这时她忘掉了一切,完全沉浸在她过去的记忆
中,灰色的眼睛凝视在窗外的洋槐树上,脸上核桃似的皱纹更明显了。她常常是
痴呆呆的忘了说话。屋子里越发显得沉寂了。突然,她笑着说:“现在人死了不
许写殃榜了。如果许可的话,可以给我写上,老太后西巡的路上,第一块银子是
我替老太后花的,第一瓢凉水是我给老太后舀的。这也可以算是我最露脸的事了
吧!”老宫女心很细,每到屋子过度安静的时候,总想方设法用笑话调剂一下。
旧社会,人死以后把这人的一生功勋荣誉写在纸上,用纸糊在牌子上张贴在
大门口,叫贴殃榜。这是老宫女的玩笑话。
夜宿西贯市、——苦难的第一站(4 )
她颇有感慨地说:“人千算万算也有算计不到的地方。老太后这次出走,什
么都不带,只随身带了些散碎银子,以为沿途一定会有卖东西的。有钱能买鬼推
磨,这种想法到现在完全落空了。由海淀奔温泉,由温泉北上到居庸关的古道,
原来是南来北往的要道。做买卖的,开客栈的,尤其是驿站,都应该有人支应,
可现在跑得一干二尽。那些败卒残兵,有什么抢什么,一帮一帮的戴红头巾的义
和拳也是有什么拿什么。殷实一点的人家都躲起来了,剩下不藏不躲的人也就穷
得只剩一条命了,目前的光景是有势力没处用,有银子没处花。一两银子也换不
出一口吃的来。我们可以说,一步一步走向苦难。
“太阳已经到西南角上了。庄稼地里的玉米叶子都晒蔫了,一丝风也没有,
只能用手当扇子扇,汗湿透了衣衫,从来也没穿过这种粗布衣服,现在披在身上
感到像牛皮一样,浑身到处刺痒,脖子底下、两腋周围有一种水泡似的小圆颗粒,
长了痱子了,不搔就奇痒,一搔就痛。我们开始尝到了另一种痛苦。走到了一个
镇甸,已经是人困马乏,车夫说不能走了,该喂牲口了,人也该吃点东西。可哪
里能有吃的呢,而且人又这样多,幸亏车夫认识这里的一个熟人留守在大车店里,
我们说尽了好话,请他给想办法。首先提出,可以多给他们点银子。他也没办法,
现成的米面是绝对找不到了。最后说地里有豇豆角,可以煮熟了吃。穷人在秋雨
连绵、青黄不接的时候常吃这些东西。大概议妥,我们包他一片地的青棵,把豇
豆和青老玉米混合摘采煮熟,我们每人分一个煮玉米、半碗豇豆粒。老太后和皇
上、皇后等出逃后的第一次午餐,就是这样度过的。老太后根本没吃。煮老玉米
汤可成了宝贝了,你一碗我一碗地分抢着喝,皇上也喝了一碗,这是我亲眼看见
的。
“还要往回说,我们都是五谷不分的人,什么是老玉米,什么是高梁,根本
不认识,更不用说是怎么长的了。这是第一次吃这类东西。豇豆角有筷子那样长,
一串串的粒包在外荚里,鼓胀胀的。已经不是饭来张口的时候了。我们四个丫头
亲自动手把豇豆从割断的秧上摘下来,又把青老玉米的外皮剥去,扔在锅里煮上。
正是雨水多的季节,干柴是没有的,当时用的是乌煤面子,用水合了往灶里
填,我们什么都不懂,填上煤以后,不起火苗光冒黑烟,旁边有木头箱子说是风
匣,我和小娟子轮流拉动风匣吹火。这是个动力气的活儿,拉二十几下就腰酸臂
痛浑身流汗了。小娟子和我把烧热的水舀出点来,奉敬给老太后,让老太后洗洗
脸,老太后十分感叹:“还是荣子和娟子能伺候我。‘我们对着眼前的情况,累
得精疲力竭,不禁在老太后面前掉泪了。我俩眼圈红红的,离开老太后的上房,
小娟子对我说,现在洋人可能进宫了,宫里的姐妹们不知如何呢?也许上吊,也
许跳井,我们不禁用手摸摸临别时送给我俩的饰物,哭着走回了伙房。小娟子说,
她预感到她们是死了。
“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