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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地毯,还买下整个故事。
我很好奇,拉希德、萨米尔或者其他任何一个店主,怎么那么肯定那些故事是真的呢?我盘问萨米尔的时候很小心,不希望引起他的反感,因为我还得靠他帮忙呢。然而,他笑起来:我居然以为所有故事都是真的!当然不是喽,说故事的人也并不指望游客们全都相信。故事是为了解释地毯上的花纹,在历史上,这些花纹讲述了妇女一辈子的故事,可现在,生产地毯已经成了当地的一门大买卖,谁也没法保证绣有花边的地毯一定是田里有围栏的妇女织成的。
第一部分 每一张地毯都有故事(3)
我看到了一个从这个市场里赚钱的机会。我想借用他的店一个下午。我对萨米尔解释说,我打算去阿特拉斯山脉,带回一张地毯来卖。如果我能用他的摊点在几个小时之内把它卖掉,我会分给他20%的利润。没必要,他说我是不可能成功的。他进而提议我们打个赌。是的,我可以占用他的摊位。如果我能在离开之前卖掉地毯,所有的利润都归我。可要是我没卖出去,地毯就归他了。
战书都下到我脚跟前了,该去找张地毯了。
拉希德展示的地毯中,我最喜欢的全都来自摩洛哥南部的泰兹纳赫特地区,那儿属于阿特拉斯山高地,是柏柏尔人的故乡。我打算去那儿采购。阿德南安排了能说柏柏尔语的司机,第二天一早就出发。我们在沙漠里开了一整天,天黑以后才到山区。
当晚我们住在一家酒店,房间通风不良,热得人浑身是汗。第二天醒来之后,我发现自己置身一座尘土飞扬的老城,它高高地伫立在干燥荒芜的阿特拉斯山脉。这地方所有的建筑物都是用本地的砾岩所修,叫人不禁产生一种怪异的感觉:村庄和镇子都是从地面长出来的。所有的房子都围着围墙,传统的家庭生活全发生在围墙的背后,外人看不见。柏柏尔妇女一辈子只离开家两次:第一次,是她们在结婚的日子离开父亲的家;第二次,是她们去世的那天离开丈夫的家。她们甚至不到市场上买食物——这事儿男人们负责。我的打算是,亲自去见一位织地毯的妇女,从她手里直接买一张,并听她讲述自己真正的故事。
我们的司机巴拉克在城里打听哪儿可以购买当地生产的地毯,路人指点我们去几里外的一座村庄,事情的开端还算可喜。接下来我却发现,村民已经抢先一步了。他们建立了一套复杂的合作体系,村里的每一名妇女都结成了小组,由当地的中间人来做代表,以期在讨价还价时占到优势。村中央有一间“展示厅”,买家可以到那儿去看地毯,卖地毯的利润由织地毯的妇女和其他所有妇女共享,不让一个人挨饿。对村里来说,这很棒,但对我来说,我谈不出什么优惠的价格,也完不成我来这儿的目的:找到一个并非胡编乱造的故事。我要阿德南和巴拉克带我去找一户真正的柏柏尔人家。
要怎样才能走进一户柏柏尔人家呢?简单的问题,简单的回答:敲门。不管上门的是传教士还是电力公司的抄表员,我们在英国早就见惯不怪了。可碰到陌生人来敲门,问他们有没有地毯要卖,柏柏尔人并不习惯。所以,我刚开始这么做的时候,局面并不乐观,连吃了几趟闭门羹。虽说巴拉克提出抗议,说这么做绝对行不通,可我们没试多少次,就碰到一个允许我们进他家的柏柏尔男人——当然,他脸上多多少少有几分怀疑之色。不过听说有钱可赚,人总是适应得很快,我从不怀疑这一点。这位男人并不例外。他实际上是准备卖自己屋里一张地毯的,叫人难以置信的是,他还准我们进屋。我很高兴,巴拉克则完全惊呆了。目前看来,一切顺利。
主人照例款待我们在院子里喝薄荷茶,经过一番夹杂着英语、柏柏尔语和*语的混合解释,男人让他的两个儿子到房里捧出了他们家的所有地毯。就好像他们正打算来一场真正的迎春大扫除一般。来不及细想,十多张地毯已经整整齐齐地摆在了院子外面。每一张地毯都是这家的女主人用家里的织布机织出来的,但它们有几种不同的风格。我靠自己的西方口味品鉴该挑哪一张回马拉喀什卖。之后,我又靠阿德南来辨识手工够不够好。屋里拿出的最后一张地毯摊在庭院中央,它缀着精美而低调的黑白几何纹样,镶了一圈藏红色的边。这样一张地毯,我会很乐意把它铺在伦敦的公寓里。要是这张毯子里还附带着一个好故事,我想我们就可以成交了。
第一部分 每一张地毯都有故事(4)
柏柏尔人一出娘胎就开始谈判了。我完全可以想象,他们还在襁褓之年就跟母亲讨价还价:继续给我喂奶,我就不哭不闹不烦你。我刚刚一说自己对这张地毯有些兴趣,想问问价格,我就知道自己成了挨宰的牺牲品。千万别跟柏柏尔人砍价,除非你下定决心要血战到底。萨米尔曾告诉我,一张6英尺×4英尺的地毯,绝不要给到300欧元以上(摩洛哥人说法语,所以也用欧元做生意),可对方的开场价是600欧元。这是他母亲亲手织就的最后一张地毯,她留下的唯一纪念品,是她最精致的手艺……天哪,我想,这一切什么时候才有个头啊?够了!他在玩狠的。但我猜他只不过是想软化我,不让我压价。在西方世界,我们总是太客气、太胆小,不敢什么都砍价。由于我们已经弄丢了谈判的艺术,游客们来到像摩洛哥这样的地方,只要买东西,必定会大出血。摩洛哥人可是乐开了花。但我没有钱,要我讲客气,办不到。
商业文献经常引用一种经典的三步谈判法。许多理论家和讲师会把它改个漂亮的名字,再掺上自己的见解加以阐释,但基本上仍然是同一套东西。第一,进入谈判之前,确定自己的底线是什么——也就是说,不达到这一目标绝不松口。如果谈判看起来跟你的目标值相去甚远,那就走开!第二,在心里预计谈判的可能结果,它将成为你判断谈判进展的基准。最后,设想你的“最佳场景”。这里面应当包括价格,以及其他额外的交易要素,比如免费送货或精美包装,它们都应当反映在你的开场阵容当中。别害怕,一开始就要把它们清清楚楚地提出来。
我决定,400欧元是我的上限。要是我出的钱多过了这个数,回马拉喀什就根本赚不到什么像样的利润了。我认为300~350欧元更合理,最佳的情况是我能砍到200欧元上下。于是我打算从200欧元开始,但我先得把对方的气势稍微打压下去些。在谈判里,以沉默对待对手,是个了不起的里程碑。他一抛出600欧元的价格来,我就意识到,要想把他拉到我认为谈判该结束的地方会很困难,所以我什么也没说。我只是叫他给我一个更优惠的价格。这不是柏柏尔人惯常的做法,他有点烦,希望我还个价,但我却拒绝照这一套来。然而,我们的游戏无疑是拉开了序幕——没有回头路了。
柏柏尔先生、阿德南和巴拉克用*语夹着柏柏尔语继续讨论我的立场。阿德南一次又一次地问我,我的价格是多少。但我还是很强硬:只要能得到一个公平的开场价,我就说出自己的价格。最终,柏柏尔先生松了口:450欧元——我什么也没说,他自己降了25%。这下,我准备好交手了。我报出了跟最佳设想一致的200欧元。这再度掀起了一轮*语、柏柏尔语和英语的大谈判,价格上去了又下来,后来,我让他去跟妻子商量商量再说。
后来我才知道,对柏柏尔男人这么说,简直是在羞辱他,因为当地男人做生意从不需要跟妻子商量。可这位先生不知怎么却照做了。我不知道妻子跟他是怎么说的,但他回来的时候报了一个底价:350欧元。这下跟我期待的可能结果很接近了,他则坚决表示,价格上再没有回旋的余地了。所以,我需要来点创造性,从这笔交易里多弄到点价值。
第一部分 每一张地毯都有故事(5)
这家人向我展示地毯的时候,最令我着迷的是他们的祖母怎样采用自家绵羊羊毛的故事。它完全就是我在兜售地毯时需要的那种细节啊。因此,我的最后一招是请他们给我一袋子羊毛,再一起照张相。很好,成交。我们握了手,我有了一张地毯,一袋子羊毛,还有了证明这笔高贵交易(足足350欧元)真实性的证据。现在我该去把它卖掉啦。
回到布沙伊卜,我坐着等萨米尔来。在村里的一番忙活,马上就要迎来第一轮检验了:萨米尔不光要看我采购地毯的质量,还要看我所支付的价格。在我认识的人里,他的意见是最接近专家水平的,所以,他的赞许对我十分重要。他以惯有的热情又迷人的微笑跟我打了招呼,此刻,你很容易明白为什么这个人能靠当销售员赚钱:他很招人喜欢,又像大头针那么敏锐。他片刻功夫也不浪费,叫我给他看看货色。
我一边打开地毯,一边观察他的反应。他似乎受了触动:地毯“挺好”。但关键是:我为它出了多少钱呢?我犹豫了。我不想告诉他,我想知道他会给多少。“300~500欧元。”成功!我没有挨宰。说真的,就算是萨米尔自己也挺乐意把这张地毯按350欧元的价格买下来。好了,任务的前半程算是顺利完成了,这下,我可以加上四成的利润,要价600欧元,萨米尔的利润一般也在这个水平。
考虑到买卖双方的选择余地,我真愿意每次都当买主。买东西是一个比较容易控制的过程:你坐在驾驶位上,因为你有选择,可以随时走开,去其他地方逛逛。当然,得到一笔好交易很重要,也需要谨慎的谈判,可这跟卖家所面临的压力相比,实在是小菜一碟。局面翻转过来,你必须竭尽所能地表现出一切尽在把握的样子。卖家有点像是看地图的副驾驶:他必须说服司机信任自己,并把司机带到他想去的地方。此时,拥有好的产品能帮上些忙,因为它能带来你最需要的东西:信心。我自信我的地毯质量好,价格又合理。我知道这一点,因为萨米尔是这么对我说的。但我现在必须说服一个完完全全的陌生人相信才行。
我最初试着向法国游客展示羊毛,还给他们看我跟卖地毯的柏柏尔家的合影。可出师不利,这些人对我的故事毫不动心。看着他们,怀疑开始在我的脑海蔓延。我什么进展也没有,我知道,这是因为我没有把自己对地毯及其故事的热情传达给顾客们。导游带来了一车又一车的游客,可我和我的地毯却一次又一次地被人无视。它要沉底了。我或许懂得一星半点的经济学和贸易,可要是我不赶紧学会天生推销员的轻松自在,就会被一张地毯给困住,饱饱地吃一顿失败的苦果——我的地毯也会白白落入萨米尔之手,成为他的好礼物。
唯一的解决办法就是把它当成演戏。我原来搞过几天业余舞台表演,所以,我深深吸了一口气,换上了一张像萨米尔那样的脸。起初,局面还没怎么有起色,跟认真想买的顾客搭上话不容易。而随着天色越来越晚,成群的游客渐渐稀少起来。我感到有些恐惧,因为明天再做尝试不在我的选项之内。这次挑战的重点是要表明,一个从伦敦这种地方来的家伙,有可能在传统而又艰难的外国市场做成买卖,而后继续前进。说到底,倘若我当真指望能在全世界做到这一切,我必须有能力在短短几天内搞定采购、运输和贩卖环节,而且赚到利润,不管对象是地毯还是骆驼。压力来了,我也感觉到了,可没人愿意从一个紧张兮兮的售货员手里买东西。
突然,我瞅到一对看起来像是认真打算买点东西的夫妇正在商店的对面。他们已经看过了好些地毯,而且还在继续看。我可以听到他们的谈话,他们是意大利人,于是我赶紧拉住店里一个能说英语和意大利语的导购,用胳膊夹着我的地毯冲了过去。这可是大好时机啊,我得展开一次全面的魅力攻势。很快,我意识到,一抹微笑和自信的态度能帮你赢得别人的心。这下,我可以继续展示我的货物和故事了。片刻间,我用照片勾起了他们的兴趣:一个真正的柏柏尔家庭,40多年前,他们的母亲在临死之前不久织成了这幅地毯。来吧,来摸一摸这家人所养绵羊的毛质。这个故事是真真正正不掺假的,它不是某种象征性的阐释,而是代表了一段真正的人生,一个回到意大利可以讲给到访的朋友们听的故事。就算假期结束了很久,这趟摩洛哥之旅的短短小插曲也值得好好地品味与珍惜。
我的演说结束了,它引来了一大段完全不知所云的意大利语讨论。在这个能终结一切折磨与折腾的决定性关头,我感到十分无力,我没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