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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洋(7)
一个月后他终于在阿兰尤兹宫里得到了乌尔基霍的接见。这位部长身肥体胖,紧张不安,忧心忡忡。由于误会,也许是由于他曾经听说过帕拉塞尔休斯生于1493年,卒于1541年,德国医生和自然科学家。,他将洪堡当成了一名德国医生,向他打听一种性药。什么?部长将他领进石头大厅里一个暗淡的角落,将手放在他肩上,压低声音。不是为了享受,他说道,他对国家的权力来自他对王后的权力。她不是年轻女子了,他本人也不是小伙子了。洪堡眨眼望着窗外。中午发白的阳光下,公园呈现出不真实的对称性。一座摩尔人的井喷起一根缓缓闪烁的水柱。 有许多事要处理,乌尔基霍说道。宗教法庭还很强大,废除奴隶制的道路还很漫长。到处都有人喋喋不休,他不知道他还能坚持多久。是真正意义上的坚持,他讲得够明白了吗?洪堡捏着拳头,缓步走向乌尔基霍的办公桌,蘸蘸鹅毛笔,写下一个处方。亚马逊盆地的金鸡纳树皮,中非的罂粟萃液,西伯利亚的热带稀树草原藓和一种马可波罗游记中的奇花。用这一切做成一种浓汁,然后使用第三泡。慢慢饮服,每两天一次。要备齐所有这些配料,可能需要经年。他犹豫地将那张纸递给乌尔基霍。此前从没有外国人得到过这种待遇。会给予洪堡男爵及其助手一切的支持。为他们提供住宿,客气地款待他们,他们可以去他们感兴趣的每个地方,可以乘坐王室的所有船只。这样一来,洪堡说道,他们只需穿越英国的封锁了。邦普朗问为什么要他这个助手。不知道,洪堡心不在焉地说道。也许是一场误会。就不能改变吗?洪堡说,这不是个好主意。他们这些护照来之不易。不容怀疑它们,带着它们上路。他们乘坐由拉科鲁尼亚出发前往热带的第一艘三桅快舰。西风劲吹,海浪汹涌。洪堡坐在甲板上的一张折叠椅里,感觉到前所未有的自由。他在日记里写道,幸好他不晕船。后来他不得不呕吐。这也是一个意志问题!他特别专注,仅偶尔中断下来,趴到船帮上,写了满满三页纸,描写出发时的感受、海上降临的夜色和消失在黑暗中的沿岸灯光。直到早晨他还站在船长身旁,观看他导航。然后他掏出他自己的六分仪。中午时他开始摇头。下午四点他放开他的仪器,问船长他工作得为何这样不精确。三十年来他一直就这么做的,船长说道。佩服,洪堡说道,这让他吃惊。这么做可不是为了数学,船长说道,而是要渡洋过海。只要沿着差不多的纬度航行,说不准什么时候就到了。可是,如果一个人毫不在乎准确性,他怎么能生活?洪堡问道,同晕船的斗争使他变得容易冲动了。当然能生活得最好,船长说道。另外,这是一艘自由的船只。如果有谁有什么不喜欢的话,他随时可以离船。快到特内里费时他们看到了一个海怪。在远方,远在地平线边,几乎是透明的,一个蛇躯钻出水来,形成两个环形的结,透过望远镜可以清晰地看到它的宝石眼睛在向他们望过来。它的嘴部周围挂着胡须一样的细丝。它重新潜下水之后,每个人马上都相信那是他的幻想。也许是雾,洪堡说道,或是劣质饭菜造成的。他决定对此不予记录。船停靠了两天,补充给养。还在港口里他们就被一群卖东西的妇女围住了。她们抓住他们,笑着伸手摸他们的身躯。邦普朗想跟其中一个走,但洪堡厉声叫他遵守规定。一名女子走到洪堡身后,用两只光胳膊缠住他的脖子,她的头发从他的肩上落下来。他想挣开,但她的一只耳环勾在了他的小礼服的一只夹子里。所有的妇女都笑了,洪堡手足无措。最后她格格笑着跳开了。邦普朗也在微笑,可一看到洪堡的神情,他马上就恢复了严肃。那里有座火山,洪堡颤声说道,时间紧迫,没有理由慢吞吞!他们雇请了两名向导,爬上山去。栗树木后出现蕨类植物,然后是长满染料木属的沙质平原。洪堡通过测量气压按帕斯卡尔的方法确定它的高度。他们在一座还满是雪的洞穴里过夜。他们冻得发僵地躺在洞里。天空的月亮小小的,冷冷的,时有蝙蝠掠过,山巅的影子清晰地落在他们身下的毛毯上。洪堡向陪同他的那些人解释说:整个特内里费岛是一座从大海里突起的山。他们对此不感兴趣吗?老实讲,一名向导说道,不是太感兴趣。第二天早晨他们发现向导们也不认识路。洪堡问他们是不是从没来过这山上。没来过,另一位向导说道,干嘛要来呢?山顶周围的碎石地几乎无法通行;每当他们滑倒时,石头就“哗哗”落进山谷。一名向导没站稳,打碎了水瓶。他们口干舌燥,双手淌血,爬上了山顶。火山口冷却几百年了,地面上覆盖着化石熔岩。在山上能望见帕尔马群岛、戈梅拉岛和兰萨罗特岛云雾缭绕的群山。当洪堡使用气压计和六分仪测定山高时,向导们充满敌意地蹲在地上,邦普朗冷得发抖地盯着远方。傍晚时他们渴得半死地来到奥罗塔瓦的园子里。洪堡晕乎乎地看到了新世界的第一批植物。见到一只毛绒绒的蜘蛛在一根棕榈树上晒太阳,让他既害怕又幸福。然后他才发现了那棵龙树。他转过身,可邦普朗不见了。那棵树高大葳蕤,恐怕有几千年的历史。它先于西班牙人和古老的民族就生长在这里了。它在基督、佛、柏拉图和塔梅尔兰之前就存在了。洪堡听听他的表。
海洋(8)
像它嘀嗒地携带着时间一样,这棵树抗拒着时间:它在一块礁石旁扎根。洪堡触摸皲裂的树干。最顶上枝桠丛生,空中回响着数百只鸟儿的啁啾。他温柔地抚摸树皮。一切都在死去,所有的人,所有的动物,不停地死去。只有一棵树不死。他将他的脸贴上树,然后退回来,吃惊地回头张望,看有没有人看到了他。他迅速拭去眼泪,寻找起邦普朗来。找法国人吗?港口的一名渔夫指着一间木屋。洪堡推开门,看到了趴在一名棕色的裸体女子身上邦普朗的光背。他合上门,快步走回船,当他听到身后邦普朗的脚步声时,他没有停下来,当邦普朗衬衫搭在肩上,裤子还挂在胳膊上,上气不接下气地请求原谅时,他也没有放慢脚步。如果这种事再发生一回,洪堡说道,他将视为合作终止。哎呀别这样,邦普朗边跑边套上衬衫,喘息着说道。有时难以控制,这真那么难理解吗?洪堡也是个男人啊!洪堡要求他想想他的未婚妻。邦普朗套上裤子,说他没有未婚妻。他谁也没有!人不是动物,洪堡说道。有时候是的,邦普朗说道。洪堡问他是不是从没有读过康德的作品。法国人不读外国人的作品。他不想讨论此事,洪堡说道。再干这种事,他们就分道扬镳。天哪,邦普朗说道。他能不能接受这一点?邦普朗嘀咕了几句听不懂的话,系上裤子。几天后船驶过回归线。洪堡正在一盏昏暗油灯的光线下解剖一条鱼的鱼鳔。他放开鱼,抬头望向南十字座的亮点。新的半球的星象,地图册里仅记录有一部分。这里是地球和天空的另一半。他们忽然陷进了一个软体动物群:红色水母潮的逆流凶猛地冲来,冲得船只缓缓后退起来。邦普朗捞出两只软体动物。他感觉奇怪,他说道,他不知道为什么,认为这事有点不正常。第二天早晨高烧发作了。被子下臭味难闻,夜里病人呜咽,就连外面的空气都有呕吐物的味道。船医未带金鸡纳——一种新式东西。放血的疗效是得到过验证的,有效得多!来自巴塞罗那的一名年轻水手在第三次治疗时失血而死。另一位昏迷得那样厉害,他想飞离,在船帮边拍打了几下后跌落下去,要不是马上将一条船放下水,抓住他,他险些就淹死了。当邦普朗病倒在他的船舱里,喝着滚烫的热罗姆酒,不需要工作时,洪堡在显微镜下切开那两个软体动物,每一刻钟测量一次气压、天空的颜色和水温,每三十分钟放下一个测锤,将结果记录进一本厚厚的航海日志。他告诉透不过气来的邦普朗,恰恰现在不可以软弱。工作对人有帮助。数据可以放逐紊乱,包括高烧的紊乱。邦普朗问他自己是不是至少有一点点晕船。洪堡说不知道。他决定对它置之不理,因此他觉察不到它。当然他有时候忍不住呕吐。但实际上这很少引起他的注意。晚上不得不将另一位死者扔下水。洪堡告诉船长这让他不安,不能让高烧危及他的考察。他决定不随船驶往韦拉克鲁斯,而是四天后下船。船长问他是否擅长游泳。洪堡说没这必要,三天后清晨六点左右将能看到群岛,再过一天就能到达陆地。他算出来了。船长问他是不是没东西可以解剖了。洪堡皱起眉头,问对方是不是想取笑他。绝对不是,只是要提醒您注意理论和实践之间的差距。他尊重计算,可这不是家庭作业,这是海洋。谁也不能预言潮水和风,根本不能这样准确地预见到陆地的出现。第三天一大早,雾中慢慢出现海岸的轮廓。是特立尼达,洪堡平静地说道。不可能。船长指着航海图。这图不准确,洪堡说道。旧大陆和新大陆之间的距离明显是估计错了。还没人科学地测量过水流。如果是对的,他明天一大早就摆渡前往特拉费尔马。他们在一条大河的入海口前下船。河流的力量如此巨大,使得大海似乎由浪花翻滚的淡水组成。当三名仆人将装有他们的设备的箱子搬上岸时,洪堡身穿十分合身的普鲁士制服向船长行礼道别。还在将他们载往在他们面前轻晃的陆地的船上时,他就开始写信告诉他的哥哥:晴朗的空气、温暖的风、椰子树和火烈鸟。我不知道这封信何时才能寄达,他写道,但请您想办法让它们登报。应该让世界知道我。如果它不在乎我的话,我一定是大错特错了。
教师(1)
谁向高斯询问有关早期的回忆,得到的回答是,不存在这种东西。回忆不同于铜版画或邮件,是没有登记日期的。人们在他的记忆里发现东西,有时候可以通过思考将它们的顺序排列正确。关于对他在父亲数错薪水时加以纠正的那个下午的回忆是呆板的、二流的。也许他听别人讲得太多了;它们让他觉得是被修正过的,不真实。其他的一切回忆都同他母亲有关。他跌倒,她安慰他;他哭泣,她为他拭泪;他睡不着觉,她唱歌给他听;邻居家的一个男孩想打他,她看到后追上对方,将他捉住,夹在膝盖之间,抽他的脸,直到他流着鼻血、耳朵聋了、脚步笨拙地离去。他难以形容地爱她。如果她出了什么事,他宁愿死。这不是讲空话。他知道他活不下去。在他三岁时情况就是这样的,三十年后也没有两样。他父亲是园艺师,两手多数时候是脏的,挣钱少,张口不是抱怨就是命令。当晚上疲惫地喝着土豆汤时,他总是说,德国人是永远不会弯腰坐着的。有一回高斯问道:只有这一条就足以做一名德国人吗?他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