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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一种理论,现实只由物质事物构成,它们通过压、推或通过接触的行动相互作用。有两种唯物主义的变体:首先是原子论,它教导说小得看不见的微粒相互连结,相互碰撞。微粒间有空隙。另一种变体教导说没有空隙。事物在一个“充满的”世界中运动——也许充满“以太”——很像装满茶叶加以搅拌的杯子中的茶叶。
没有不可理解的或不熟悉的操作方式——只有压、猛推和推;甚至拉和吸引也可以按照压推来解释:当我们用皮带拉一条狗时,那么实际上结果是它的颈圈对它施加压力或推它,这对于这两种理论都是十分重要的。皮带的行动就像链条,它的链条相互压或推。拉和吸引,必须以某种方式由压来解释。
这种压和推的唯物主义哲学也被其他一些人提了出来,一名的是勒内·笛卡儿[Rene Descartes」,它随着引入力的概念而发生动摇。首先是牛顿[Newton]的引力是远处发生作用的吸引力的理论。然后是莱布尼兹'Leibniz'的理论,他表明,如果原子是穿不过的,能够推的,它们一定是推斥力的中心。然后出现了麦克斯韦[Maxwell]的电磁学理论。最后,甚至推、压和通过接触的行动也由原子的电子壳层的电推斥力加以解释。这是唯物主义的终结。
取代唯物主义的是物理主义。但它们完全不同。唯物主义认为我们日常的压推经历解释了所有其他结果从而解释了全部现实的世界,取代它的物理主义则是这样一种哲学,在这种哲学中,用微分方程,最终用最伟大的物理学家们(例如尼尔斯·玻尔「Niels Bohr」)宣称不可解释的和(如玻尔反复强调的那样)不可理解的公式,来描述种种结果。
现代物理史可以由下面的、过于简化的方式来描述:唯物主义随着牛顿、法拉第[Faraday]和麦克斯韦而悄然消亡了。当爱因斯坦[Einstein]、德布罗伊[de Broglie]和薛定谔'Schrodinger'把研究方案针对对物质本身性质的解释的时候,它超越了自己:用振荡、振动和波;不是物质的振荡,而是由力场构成的非物质的以太的振动来解释。但是这个方案也陈腐了,被更抽象的方案所取代:例如把物质解释为概率场的振动的方案。在每一个阶段,各种不同的理论都极其成功。然而它们被更成功的理论所超越。
粗略地说,那就是我所称的唯物主义的自我超越。它也正是物理主义完全不同于唯物主义的原因。
Ⅳ
要描述物理学与生物学之间发展起来的迅速变化的关系需要的时间过长。但是我要指出,从现代达尔文自然选择论的观点看,可以用两种根本不同的方式描述同样的情况。一种描述方式是传统的;然而,另一种方式在我看来在两者中是更好的。
达尔文主义通常被看作残忍的哲学:它描绘“大自然的牙齿和利爪沾满鲜血”;即,它描绘了一幅大自然对我们和一般生物进行充满敌意的威胁的画面。我的主张是,这是对达尔文主义的偏见,它受到存在于达尔文之前的一种思想(马尔萨斯'Malthus'、坦尼森'Tennyson'、斯宾塞'Spencer'的影响,几乎与达尔主义的实际理论内容无关。诚然,达尔文非常强调我们所称的“自然选择”;但是这一点也可以用十分不同的方式加以解释。
如我们所知,达尔文受到马尔萨斯的影响,马尔萨斯试图表明,人口的增长,加上食物短缺,会导致残酷的竞争,导致对最强者的选择,导致对不那样强壮的人的残酷绝灭。但是按照马尔萨斯所说,甚至是最强者也受到竞争的压力:他们被迫竭尽全力。因此,根据这种解释,竞争导致了对自由的限制。
但是这可以用另一种方式来看。人们试图扩大他们的自由:他们寻求新的可能性。因此显然可以把竞争看作这样一个过程,这个过程有利于发现新的谋生方式并随之发现新的生活可能性,连同发现和构建新的生态学生态位'ecological niches',包括适合于如残废人这样的个别人的生态位。
这些可能性必然导致对供选择的决定进行选择,选择自由的增加和更多的自由。
因此,两种解释是根本不同的。第一种解释是悲观主义的:限制自由。第二种解释是乐观主义的:扩大自由。当然,两者都是过于简化,但两者都可被看作十分接近真理。我们能够断言其中之一是更好的解释吗?
我认为我们能够断言。竞争社会的巨大成功及它所导致的自由的极其扩大只能由乐观主义解释来说明。这是更好的解释。它更接近真理,它解释了更多的东西。
如果情况如此,那么个体的积极性,来自内部的压力,对新的可能性、新的自由的寻求,试图实现这些可能性的活动,比起来自外部的选择压力更有效力,因为来自外部的选择压力导致较弱个体的消灭,导致对自由的剥夺,包括对最强者的自由的剥夺。
在整个这些谈论中,我都把人口增长所造成的压力看作理所当然的事情。
现在,解释达尔文的通过自然选择而进化的理论的问题在我看来很像解释马尔萨斯理论的问题。
旧的、悲观主义的、仍被接受的观点是这样的:有机体在适应中所充当的角色纯粹是被动的。它们构成了十分异质的个体群,生存斗争,竞争,通过消灭其他个体而从中选择(总的看来)最适应的个体。选择压力来自外部。
人们通常非常强调这样的事实,一切进化现象,尤其是适应现象,只能联系来自外部的选择压力去解释。没有任何东西被认为来自内部,除去(基因库的)突变。
我的新的乐观主义解释(如柏格森'Bergson'那样)强调一切生物的主动性。一切有机体都一心想着解决问题。它们的首要问题是生存。但是有在最多种多样的情况中出现的无数个具体问题。最重要的问题之一是寻求更好的生活条件:寻求更大的自由;寻求更美好的世界。
按照这种乐观主义的解释,在很早的阶段正是通过自然选择和(我们可以认为)通过外部选择压力产生了强大的内部选择压力;有机体对它们的环境施加的选择压力。这个选择压力表现为我们可解释为寻求新的生态学生态位的一种行为。它有时甚至是构建一种新的生态学生态位。
这种来自内部的压力导致了对生态位的选择;即,导致了可被看作对生活方式和环境的选择的行为方式。必须认为这包括了朋友选择,共生现象,首先,从生物学观点看也许是最重要的,是配偶的选择;以及对某些食物的偏爱,尤其是阳光。
因此我们有内部选择压力;乐观主义的解释把这种来自内部的选择压力看作至少和来自外部的选择压力同样重要:有机体寻求新的生态位,甚至本身没有产生任何有机的变化;它们后来作为外部选择压力,它们主动选择的生态位的选择压力的结果而发生突变。
我们可以说,有一种来自内部和来自外部的选择压力间相互作用的循环,更确切说是一种螺旋。两种解释对其做出不同回答的问题是:这个循环或螺旋中哪一环是主动的,哪一环是被动的?旧的理论认为来自外部的选择压力是主动的;新的理论认为来自内部的选择压力是主动的:是有机体进行选择,它是主动的。可以说两种解释都是观念形态,对于同样客观内容的观念形态的解释。但是我们会问:在这种解释中有一种比另一种作出了更好的说明吗?
我认为有。我要简洁地把它描述为生命对于它的无生命环境的胜利。基本事实如下:我们大都这样认为——当然是假定地认为——曾经有一个原生殖细胞,一切生命都由它逐渐发展而来。按照达尔文的进化论生物学,这一点由下面的假设得到最好的解释,即大自然用一把极残酷的錾子对生命产生影响,这把錾子雕凿出令我们惊讶的每一个活的适应物。
然而,我们可以指明与这个观点相悖的一个事实:原生殖细胞仍然活着。我们都是原生殖细胞。这不是想象,也不是隐喻,而是原原本本的实情。
我只想很简短地解释这一点。对于细胞有三种可能性;第一种是死亡,第二种是细胞分裂;第三种是融合:结合,与另一个细胞的融合,这几乎总是导致分裂。分裂和结合都不意味着死亡:它是一个生殖过程,从一个活细胞到两个实际上相同的活细胞的变化。它们都是原细胞的活的延续。原生殖细胞在几百万年前就产生了,原生殖细胞以成百亿亿个细胞的形式生存下来。它在所有现在活着的细胞中每个单个细胞中继续生存。一切生命,一切曾生活过的事物和现今活着的事物,都是原生殖细胞分裂的结果。因此一切生命由原生殖细胞组成,而原生殖细胞仍然活着。这些问题没有生物学家能够反驳,没有生物学家会反驳。在某种意义上,我现在和三十年前是同一个人,即使我目前的躯体中没有一个原子在当时的躯体中存在,在与此十分相似的意义上(基因同一),我们都是原生殖细胞[We areall the primordial cell]。
取代用“牙齿与利爪”攻击我们的环境的画面,我看到了一个微小生物成功地生存了几百万年、成功地征服并改善了它的世界的这样一种环境。因此,如果生命与环境间存在着斗争,那么生命取得了胜利。我相信,这种有些修改了的达尔文主义概念导致了与旧的观念形态的观点完全不同的观点,即导致了这样的观点,我们所居住的世界由于生命的活动及它对更美好的世界的寻求而越来越适合于生命,越来越有利于生命。
但是谁想承认这一点呢?今天,人人都相信世界的和“社会的”充满恶意的有说服力的神话;正如从前在德国和奥地利人人都相信海德格尔[Heidegger」,相信希特勒[Hitler],相信战争一样。但是对恶意的错误信念本身就是恶意的:它使年轻人感到沮丧,把它们引入歧途,把他们引向怀疑,引向绝望,甚至引向暴力。尽管这种错误信念本质上是政治上的,但旧的对达尔文主义的解释仍对它起了促进作用。
一个很重要的命题构成了悲观主义观念形态的一部分,即,生命对环境的适应和成百万年来的所有这些(在我看来是极好的)生命的发明——现在我们尚不能在实验室中重新创造出来——根本不是发明,而是纯粹偶然的产物。人们断言,生命未发明任何事物,它完全是纯粹偶然突变的和自然选择的机制;生命的内部压力不过是自我复制而已。其他的一切都是通过我们彼此间的斗争和与自然的斗争,实际上是盲目的斗争,而发生的。把日光用作食物之类的事情(在我看来,这些是极好的事情)是偶然的结果。
我坚持认为这又只是一种观念形态,实际上是旧的观念形态的一部分。顺便说一下,自私基因的神话(因为基因只能凭借合作来起作用和生存)和复苏的社会达尔文主义就属于这种观念形态,这种社会达尔文主义当前被描述为崭新的和朴素的决定论的“社会生物学”。
现在我想整理一下这两种观念形态的要点。
1.旧:来自外部的选择压力凭借消灭而起作用:它消灭生命。因此环境对环境充满敌意。
新:来自内部的主动的选择压力构成了对更好的环境、对更好的生态学生态位、对更美好的世界的寻求。它在最高的程度上有利于生命。生命为了生活而改善环境,它使环境更有利于生命(对人更友善)。
2.旧:有机体完全是被动的,但被主动地选择。
新:有机体是主动的:它们永恒地一心想着解决问题。生命在于解决问题。解决办法常常是对新的生态学生态位的选择或建构。有机体不但是主动的,而且它们的主动性不断增长。(否认人的主动性的企图——如决定论者所做的那样——是自相矛盾的,尤其对于我们批评的心理活动来说是自相矛盾的。)
如果动物生命始于大海——如我们可能认为的那样——那么它的环境在许多方面是相当一致的。然而动物(除昆虫外)在上陆地前却发展为种种脊椎动物。环境同样有利于生命,比较一致,但是生命本身却变化为无法预见的许多不同形式。
3.旧:突变是纯粹偶然性的问题。
新:是的;但是有机体在不断发明改善生命的美妙的事物。自然、进化和有机体都是有创造力的。它们作为发明者以与我们同样的方式工作:运用试错法。
4.旧:我们生活在通过残酷消灭的进化而改变的充满敌意的环境中。
新:最初的细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