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孕藏布虽然头上缠着英雄红丝带;肚子上横着长腰刀;把自己搞得很威武很雄壮;却是一个从不跟人对抗打架的人。所以当他看到强巴气哼哼走来时;立刻有些紧张;对老婆说:“要是他打我;你就说已经有人打过啦。”老婆问:“谁打过你啦?”他想了想说:“省上的!哥里巴!鹫娃州长!喇嘛闹拉;还有老婆你;都打过啦。这么多人都打了我;他就不打啦。”老婆说:“你自己为什么不说?这么多人我记不住。”杂藏布从帐房门帘的缝隙里往外瞅着:“你没见强巴的脸吗;阴沉沉的乌云是哩;别看他腰里没刀;他的刀跑到心里去了。我要躲起来;躲起来。”说着跪在地毡上;把自己的头攘进了叠挥成一排的被子。
然而一听到强巴扯着嗓子在外面叫他;他非但没有继续躲藏;反而抢在老婆前面跑了出去。因为他突然想到现在不是保护自己而是保护三百万钞票的时候。三百万就在帐房中央;他要是不出去;强巴冲进来就完了。
孕藏布横挡在门口;脸上苦巴巴笑着:“来啦;强巴啦?”
强巴质问道:“各姿各雅走啦;你为什么不把三百万搬到我家去?”
“搬到你家去的话;我的三百万在叨理?不搬啦。”
强巴吃惊得半晌说不出话来;他简直不敢相信面前的孕藏布竟会说话不算数;推了一把对方;就要往里闯。
朵藏布拦住不让。两个人抱在了一起。“嘿!嘿!
嘿。”他们一起喊着在门前摔起跤来。强巴把孕藏布摔倒在地;就要往里走。孕藏布爬起来;从后面抱住了强巴的腿。女人惊叫着从帐房里跑出来;颤颤巍巍地祈祷着:“佛祖;快帮帮我家这个儒弱的男人吧。”
强巴瞪了女人一眼;推开朵藏布说:“佛祖不帮黑心肠的人。朵藏布你听着;不把三百万搬到我家去;就把各姿各雅还给我。不然的话我们就是仇家啦;仇家的腰刀可不是做样子的。你不杀了我;我就杀了你。”
强巴愤怒地走了。孕藏布望着强巴的背影;又低头看看自己的腰刀;似乎觉得已经到了逼他杀人的地步;浑身一阵哆嗦;望着天空哭起来:“佛祖;我可不能杀人;我不会;不会的。”
孕藏布认定既然三百万是省上的帮他从银行取出来又送到他家的;必得再由省上的帮他换回他自己有蓝色的三百万。从哪里换他不知道;就知道省上的一定有办法。他去了麦玛寺;给喇嘛闹拉献了一佗酥油;磕了三个头;请求他眼里的这位圣僧告诉他;省上的什么时候来。也不知喇嘛闹拉搞没搞清楚他说的“省上的”指的是谁;默诵了几句经文就告诉他;天上打雷闪电的时候;你等的那个人就要来了。他是你的太阳;他来了;你就热烘烘的了。于是孕藏布天天盼着打雷闪电;连念诵六字真言的声音也变成了:“啼嘛呢叹咪吟;快打雷快闪电。”
绵密的雨中;我大声说:“孕藏布大叔;你能不能把你的三百万钞票跟你的羊群分开说?你的羊群抹了蓝颜色;自然你的是蓝的;蓝的都是你的。可这个钞票嘛;抹不抹蓝颜色都是你的;反过来说抹了蓝颜色也不一定是你的。”
孕藏布更不明白了;眼睛里充满了灼亮而苦巴巴的疑惑:“不;省上的;羊群是我的财富;三百万也是我的财富;都是财富为什么要分开?财富一分开就不是财富啦;我就什么也没有啦。一个牧民没有了财富;就是天上没有了星星;那还是天吗?不啊;那是地!地……”他拼命在地上跺着靴子。
我知道再说什么也没用;我必须把有蓝颜色的三百万摆到他面前;不然他不安生;我也不安生;三百万魔鬼一样折磨着他;他又会影子一样纠缠着我。
我让孕藏布上车;答应去他家看看。路过商店时;我停车让孕藏布等着;自己进去买了一包获茶!两斤冰糖!一方头巾;算是带给他家的礼物。
他老婆一听到汽车的声音;立刻从帐房里冲了出来。她见过我的车;知道我来了;便像见到佛一样甸旬在了积水的地上。我跳下车;惶恐地弯着腰:“噢呀;怎么了?快起来;杂藏布;快让你老婆起来;我可承当不起。”就在孕藏布拉扯老婆起来的瞬间;我把礼物塞到了她怀里。回馈是必要的;一个平凡的人;可不能随便接受人家的恭敬。朵藏布跑步上前;殷勤地撩起门帘;把我让进了帐房。
接下来的事情很简单;我让孕藏布打开纸箱子;拿出那些钞票;又帮他拆掉捆扎;一张压一张铺排在地上。然后我从衣袋里拿出刚从商店买来的两瓶蓝墨水;拧开;用羊毛蘸着;画线似的画过所有的钞票;面前的三百万顿时都有了蓝色的记号。孕藏布惊呆了;没想到他苦苦发愁!死死焦虑的问题;这么容易就解决了。他手舞足蹈地走来走去;发出了一阵愉快的赞叹声:“噢呀;省上的;噢呀;省上的。”意思是说:原来是这样的;这样就太好啦。
“现在它们又都是蓝的了。去吧;实现你的诺言;送到强巴家里去。“;我说着心里咯瞪一声;似乎一个秘密被我揭穿了:我来孕藏布家原来就是为了我自己。我回到青果阿妈草原最害怕的就是遇到强巴;要是强巴得不到三百万;又见我没把各姿各雅带回来;非把我杀了不可。
朵藏布二话没说;招呼老婆把三百万又装回纸箱子;然后搬起一个纸箱子就往外走;脚步轻盈;面带得意的笑容;似乎他现在拥有的不仅是解脱;更是借贷后成倍返还的喜悦。未来的场景让他不禁想到了漫山漫坡的羊群和扩建之后仍然十分拥挤的羊圈;就像天上的碧蓝落在了羊群里;那么多蓝色都属于他了。还回来时至少有两个三百万;这个概念就像头皮一样牢牢长在了他的脑壳上。他知道两个三百万就是六百万;六百万只的羊群那是多大一片覆盖。
眼前这些草场显然是不够了。他惊喜而又担忧地说:“佛祖啊;那可怎么办?”
天晴了;云层的飞逝让太阳的出现格外峻急。喇嘛闹拉说了;我就是朵藏布的太阳。但朵藏布感激的却不是我;而是预言了太阳出现的喇嘛闹拉。在他看来;只要对应他的期待;就一定是喇嘛闹拉的安排。
啊嘘;喇嘛闹拉;多多的头磕上;多多的酥油献上。三百万回来了;这是他用自家的藏獒嘎朵觉悟换来的。
我望着孕藏布搬运纸箱子的身影;突然感到一阵悲哀:原来藏獒对草原人也可以形成祸害。它跟人对藏獒的祸害其实是一样的;都是用优裕和丰厚让对方失去本性;然后风魔一样吹昏头脑;吹得他和它们神经过敏;到处乱窜。而我一方面忽略着孕藏布适应新生活的能力;一方面又在放纵地利用着他的不适应。
多数人的卑鄙是隐蔽的;而我的卑鄙是公开的。公开的卑鄙加上公开的践踏和利用;我是一个什么东西?
杂藏布直接把装钱的纸箱子搬进了我的北京吉普;好像理所当然就应该由我帮他送到强巴跟前。送就送吧;现在不怕了;孕藏布的三百万让我理直气壮。
2
强巴一家从广场医院出来后;把救济来的简易帐篷搭在了自家坍塌的碉楼废墟前。阿爸岗却巴依然病着;每天说到“恰那亚嘎”的次数越来越多了。这个传说中残害动物的生障魔鬼左右了老人的灵魂;让他时刻揣摩着系在脖子上的红棉线绳;在恐怖惊惧中度日如年。他打发儿媳妇去山上看护他家的牛羊;总觉得那些牛羊随时都会被“恰那亚嘎”收走。其实别人都清楚;他家因为盖碉楼卖掉了大部分牛羊;剩下的十五只绵羊和三头耗牛抹了红颜色以两只菜羊的代价托付在别家的畜群里;用不着专门看护。但儿媳妇还是去了;救济来的吃食要节约着吃;她想腾出自己的嘴;让家里人尤其是自己的孩子多吃一点。因为在山上;在藏獒已经稀有的畜群旁;狼口下的死羊是足以果腹的。“恰那亚嘎;恰那亚嘎。”儿媳妇走后;能够被这种声音催逼的只有强巴了。强巴知道阿爸想要什么;念叨着“各姿各雅”;一次次离家;一次次回来。他是去找朵藏布的;索要那三百万;每次去都搞得他灰心丧气;让他脸上天天都是绝望的愤怒。
一次杂藏布说:“你是来逼我杀人的吗?佛菩萨没教会我;不如你杀了我吧。”说着;解下自己的腰刀丢给了强巴。
强巴一脚把腰刀踢还给他:“我不是强盗;不杀人也不抢钱;我就是要让你说话算数;把三百万搬到我家去;不搬的话就把各姿各雅还给我。”
还有一次杂藏布说:“我念了十万个‘快打雷快闪电’的嘛呢(六字真言);喇嘛闹拉说;这样的话省上的就要来啦。你等着就是了;跑来跑去不如在家里念嘛呢。”
强巴说:“把腰刀给我;这个人来了我就杀了他。”
孕藏布没有给他腰刀;心说你杀了省上的;我的三百万怎么办?
现在我来了。在靠近碉楼废墟时;我看到风中瑟缩的简易帐篷就像一只卧着不动的藏獒;灰白的尘土在雨后的草原上如同轻烟弥扬而起。我把车开到离帐篷很近的地方;下来帮着孕藏布搬出所有的纸箱子。朵藏布挥着手高兴地喊着:“强巴啦;强巴啦。”
帐篷瑟缩得更厉害了;却不见出来一个人。我正在想要不要过去看看;就听身后一阵奔跑声。强巴来了;他在草原上早已看到我的汽车;就像当初我带着各姿各雅离开时他在后面追撵那样;边跑边舞起袍袖喊着“各姿各雅”。
轰的一声;就像一只凶猛的藏獒;他哈着热气站到了我面前;眼光犀利得能穿透我的心肺。我惊慌地退到了驾驶室门口。
“强巴啦;看看我说的话吧。”朵藏布弯腰摩掌着纸箱子;好像他的话一出来就变成了东西。“一个牧人要是说话不算数;佛菩萨就会远离他。我把三百万给你搬来啦;你看看它们;多好看的蓝色啊。”
“杂藏布啦;我不要你的三百万;我要我的各姿各雅。三百万治不好我阿爸的病。我阿爸每天都说‘恰那亚嘎’;各姿各雅回来他就不说啦。还有我的八只小藏獒;省上的;你说你要找回来。”
孕藏布说:“那不成。你答应了又反悔;佛菩萨会不高兴的。”
我迅速钻进驾驶室;砰一声关上了车门。强巴不知道他可以拉开车门;拽我下来;只是焦急地拍打着车窗玻璃。突然他弯腰扳住了汽车下面;晦一声抬了起来。我的北京吉普倾斜了;摇摇晃晃就要翻倒。强巴哪来这么大力气?我赶紧发动汽车;车轮蹭着他的皮袍旋转起来。车身猛然朝前一蹿;他被带倒在地;愤怒地吼了一声:“骗子;骗子;让佛菩萨报应你吧。”
然后爬起来就追。
我疾驰而去;就像一个慌不择路的逃犯。迎面冒出了一个女人;突然张开双臂想拦住我的车。我急打方向盘;从她身边闪了过去。一晃眼我发现这个女人面孔熟熟的:谁啊?我从倒车镜里看过去;在她回望汽车的瞬间我看到了深深的紫晕和浅浅的酒窝。拉姆玉珍?拉姆玉珍怎么会在这里?我立刻减速;看到她抱住了正在追撵汽车的强巴;急切地说着什么。
哦;原来是这样?我只知道拉姆玉珍嫁给了一个牧人;却不知道这个牧人就是强巴。以后我会明白;她这天是从看护牛羊的山上回来了;送回来一些肉;看看孩子;取些糟把再上去;恰好碰到了我。
强巴被拉姆玉珍抱住后;就再也没有追撵。我不疾不慢地离开了那里。在我不知道拉姆玉珍的时候;拉姆玉珍已经知道我了。我拉走了她家的各姿各雅她是什么感觉?拉姆玉珍;早知道的话我为什么不直接去找你呢?不不。鹫娃州长说了;那叫添乱。如果强巴知道我跟你过去的关系;不仅会更加恨我;也会恨你。不管怎么说;现在已经刻不容缓了;我必须报案;必须把嘎朵觉悟!各姿各雅和八只小藏獒搞回来;否则我真的就是一个骗子了;就别再想回到青果阿妈草原了。我直奔麦玛镇;来到广场州政府抗震救灾临时指挥部;下了车打听:“鹫娃州长在吗?”
在。繁忙的抗震救灾让鹫娃州长本来就很黑的脸色更黑了;粗糙的紫外线脸膛因为消瘦而更加粗糙。装束也有些变化;船形的牛绒礼帽变成了简易毡帽;白衬衣变成了耐脏的紫红衬衣;黑西装和灰呢子大衣变成了老鼠皮颜色的毛衣和黑夹克。这是老百姓的衣着;藏民的汉服大致都这样。从皱皱巴巴的样子看;这段日子他都是和衣睡觉的。他在他的办公室一见我;就指着部下说:“你们出去;把门关上。”
我以为他要打我。他要是打我;我一定还手。拳头已经棋起来了;突然又变成了巴掌。因为他在拍我;我也得拍他。一拍两个人就笑了;温暖在我们之间飘逸;是和解的意思;也是并不打算互相理解的开端。鹫娃州长的面孔旋即变得又冷又硬:“你带走了青果阿妈草原唯一的上等母獒;还打了我;把我们的人差点轧死;我以为从此你不会再来草原啦。”我心说:怎么可能;这是我的故乡。
我坐在一张折叠椅上;抿了抿干渴的嘴唇;顺手拿起桌子上一瓶未开启的矿泉水。鹫娃州长从我嘴边一把叼下来:这有什么喝头?他上前开门对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