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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尘三部曲-第10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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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全生看到,刘宗祥的儿子刘汉柏,和一个铁塔样的汉子站在一起。

第六章 1923年——李长江冯蝶儿靳红

第一节

接近旧历年关,下起了雨夹雪。

一到这雨夹雪的天气,老汉口的街头,就显得尤其的没有章法,如抛荒已久的地,满目杂芜。人们来去匆匆,有戴竹篾斗笠的,有系棕蓑衣的,有披桐油布的,有打油纸伞的,都把头脸遮着,没有了人形。整个市井,漂浮着一种可见却难以言传黏乎乎的人欲和烦躁。

冯蝶儿打着一把红竹骨油纸伞,整个头脸用一块大围巾包着,穿一双汉口不多见的橡胶套鞋,把稀烂的雪水溅起来,匆匆朝学校走。今天是成立汉口学界联合会的日子,她是主要的发起人,要先一步到会场,作一些准备。虽然她叫吴小月和钟媛媛先帮忙准备一些茶水、茶具,但还是不放心。

“你干什……呜……”冯蝶儿刚张开口喊,本来就被围巾蒙着的嘴,又被一只手在围巾外加了力。她已经来不及有更多的反应,就被拉进了咖啡馆。

“你……”一进咖啡馆,拉她和蒙住她嘴的手都松开了。冯蝶儿认出了,这是陆小山。

“嘘!两杯咖啡,加牛奶。”陆小山穿一身藏青色长袍,看样子薄薄的,不知道里面胎了什么没有。照说,这阳历一月旧历腊月,正是汉口最冷的时节。只穿一件夹袍,是挡不住寒冷的。陆小山把压得很低的呢毡帽前檐,朝上顶了顶,提起长袍下摆,抖抖上面的水。冯蝶儿看到,袍子里像是衬了一层很轻软的皮毛。

“到底要干什么,陆先生!我可没工夫陪你喝什么咖啡,就是有工夫,本小姐也不接受这种形式的邀请!”看陆小山抖皮袍下摆,是一副要坐下细品咖啡的架势,冯蝶儿就要往外走。

“到哪里去?到学校去?去送死?张腊狗早已经带人在里头等你咧,不然,我疯了,探头探脑地在这里淋雨,等着把你拉进来?”

咖啡送上来了。热腾腾的牛奶咖啡,升起两股袅娜的热气,像舞着两个香喷喷的精灵,舞着舞着,时分时合,不经意地把一身甜香,悄悄地融进这冰冷的潮润里。

顿时,冯蝶儿感到心里头有些暖意了。这股暖意一经涌动,倍觉空气的寒湿。她下意识地握住一杯咖啡,如同主动握住一只温暖的友谊之手。

“哦,陆先生,太谢谢您家了!”刚才,为了表示知识女性的尊严,冯蝶儿一口官话,以示庄重。现在,她改用汉口话了。陆小山是土生土长的汉口人,当然明白这一变化的意义。

“噢,我不能,我不能在这里,我还是应该到学校去。不瞒您家说,陆先生,我不能在这个时候,丢下同志和学生,这是逃兵,这简直是临阵当逃兵……”

冯蝶儿口里说着要走,人却在原地激动地转着圈,手上的咖啡也忘了放下,仿佛一只金丝雀,突然间毫无思想准备,就被困进无形的笼子里,一时间竟乱了方寸,显得尤其惶惑而焦躁。

“哎呀,不得了,我们怎么用这么大的喉咙,在这里谈……”像突然醒过来一般,冯蝶儿发现刚才说什么“同志”一类的话头时,送咖啡的侍者正在旁边。

“哟,看您家小姐着急的样子哦,您家回避送咖啡的,么样不回避我这个不是您家同志的人咧?”陆小山善意的笑里漂着善意的调侃。

“再见,陆先生,谢谢,陆先生!”冯蝶儿朝陆小山瞄一眼,心往下一沉,拿起伞,就要往外走。

冯蝶儿有难以描画的美貌,也有难以理解的泼辣。惊人的美貌和风风火火的泼辣同时附着在她身上,就常常引起一些登徒子的非分之想:这丫头大大咧咧的,肯定是个心里冇得数的,三下两下不就盘上了手?

可冯蝶儿恰恰是心里有数的姑娘。她风风火火的泼辣下,藏着比丝还细的敏感。

现在,她就认为陆小山是另有企图了。

“冯小姐,请留步,”陆小山并没用身体挡住冯蝶儿的去路,只是轻柔地招呼了一声。这表明陆小山很会制造抑扬顿挫效果。观察或者研究冯蝶儿,陆小山的确是下了工夫的。果然,冯蝶儿站住了。“冯小姐,您家还是要去送死么?提个建议,您家们的聚会,或者集会,是否就在这里举行呢?”

“么唦?么唦!您家在说么事哦,我怎么不晓得有么机会八会的!”一阵惊惧,唰地沿着脚跟蹿上头来。冯蝶儿最及时的反应是,她可以被逮捕,但那些学生和同志,还有其他学校的代表,不能因为她而出事。首先,她不能承认任何聚会一类的事,这种口实,一定要堵住。

冯蝶儿非常敏感地意识到,陆小山是一头披着羊皮的狼,现在,他在把羊皮一点点地揭开,开始露出狼的本相。有了这样的认识,冯蝶儿马上冷静了。她再没有说走的话,而是移到另一张咖啡桌旁坐下来:“一杯咖啡,不要牛奶,不加糖!

“她朝那两杯咖啡瞟了一眼,已经没有袅袅热气了。

“喂,一杯咖啡!”冯蝶儿好生奇怪,刚才陆小山一叫,叫声还没落,咖啡就端上来了。怎么我叫咖啡,就没有人理睬呢?这是哪个开的咖啡馆哪,有眼光开咖啡馆,怎么连优先尊重女士的规矩都不懂!“这是个什么鬼咖啡馆,一点规矩都没有。完全不像个做生意的样子。老板咧,老板!”冯蝶儿想着想着,居然就把闷在心里想的喊了出来。

“来了,小姐,有何吩咐?”

陆小山又风度翩翩地出现了。

呀,见鬼了,今日真是大白天见了鬼了。刚才生气着急去了,没有注意这个姓陆的竟然到哪里去过了,你看,他连着装都换了。这一身深灰色的西服,做工还真不错,料子像是英国纯毛的。冯蝶儿用女人的眼光,很快就看出陆小山这一身衣服价格不菲。这陆小山简直是个魔术师,不,是个变化无常的魔鬼!

“我喊咖啡馆的老板,与您何干呢,亲爱的先生?”冯蝶儿使用了最标准但是也最冷漠的交际口吻。口气里充满了嘲讽和不屑。

“哦,美丽的小姐,我忘了自我介绍了。本人,陆小山,就是这爿小咖啡馆的老板。谢谢小姐的光临,但是,我要提醒您,美丽的小姐,今天敝店不营业,已有告示在外。”陆小山腰微躬,极优雅地和冯蝶儿周旋。

“你到底是什么人,你到底要干什么?”冯蝶儿真正地震撼了。这个陆小山太不可思议了,这个人的身份太神秘了。

“冯老师,稍安勿躁。请坐下。其实我早就告诉过你我要干什么,早就告诉过你,我是什么人了。算了,也不打哑谜了。本人奉我党有关指示,今天汉口学界联合会成立,借用本人这爿咖啡馆。冯老师,学界联合会,可不是贵党一党的事情呢。眼下,你应该知道,本人所在的党与贵党合作得很好哦,您家未必不晓得,贵党的很多人物,都是本人所在党的重要领袖人物呢!”

见冯蝶儿目瞪口呆的样子,陆小山非常得意。他终于有机会,在这位心仪已久的姑娘面前表现一次了。

为此,他非常感谢原来在督军府共过事的一位朋友,就是那位朋友,介绍他参加了中国国民党。

也是事出偶然。

那一天,他从学校上完课出来,顺便到自己开的这爿咖啡馆看看他的生意。他看的当然不是卖了好多咖啡,卖了几杯牛奶。即使这几张桌子整天都是满的,又能发得了几大个财呢?他看的,是用咖啡馆影着的军火生意。

开这爿咖啡馆,陆小山使的是狡兔三窟之计。这个地方,做军火生意绝佳。两边都是学校,旁边开个咖啡馆,不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么!咖啡馆是新潮的学问人、喝过洋墨水的知识人休闲聊天的地方,谁会想里头在买卖军火呢?

买卖军火的生意,也只有像陆小山这样在督军府当过差的人才能想得出来。从督军到团长,一层哄一层,一层克扣一层的钱粮。这还不算,借用各种名目,以旧换新残破报废之类,倒卖枪支弹药,才是他们的一大银钱来源。这毕竟是只能偷偷干的事,所以,只要能出手,他们的要价都非常便宜。这些当督军当司令当军长师长的,驻防各地,今天这个拉你打他,明天拉他打你,总是热热闹闹的,军火很有市场。当然,他们相互之间也很想倒腾枪支,但双方都不愿意见面,不愿意让对方了解底细。谁会傻到把手伸到人家口里让别人咬呢。这样,就很需要像陆小山这样的中间人了。这个世界就是这样,一物降一物,生么样的菜,就有么样的虫子。

就这样很偶然地碰上了这位昔日督军府的同事。这位同事是冲着枪支来的。国民党打算在汉口拉一支队伍,搞一次推翻现政府的暴动。如果暴动成功,就会有腹地开花的效果,影响和震动就可以和辛亥年间的首义革命媲美了。这种设想自然是很美丽的。传闻汉口有个倒腾军火的好手,是在一家咖啡馆谈生意的。就这样,陆小山就和他的这个国民党员朋友不期而遇了。剩下来的情节,就没有什么传奇色彩,也没有什么新意了。一个要补锅,一个要锅补,正是两好合一好。国民党在汉口找到了一处军火供应基地,也找到一处极妙的联络点。

“哎呀,真的呀?我都不晓得您家在说些么事咧?我怎么越听越糊涂哇!”冯蝶儿完全是一副什么都不清楚的样子。很明显,这是在装马虎。没有她自己的上级和同志,她非得装马虎不可。其实,她心里已经相信了。她知道,扯谎不可能扯得这么“圆范”的。

“蝶儿,陆先生没有说错,是的,人都差不多到齐了。”

“哦哟,靳……您家哪,您家是从哪里进来的呀?”冯蝶儿突然记起来,不要称靳红的姓名为好。她实在是又惊又喜。这么短的工夫,新的发现太多了。

“小月和媛媛她们咧,来了冇?”冯蝶儿一边朝靳红跟前走,一边问。

“被侦缉队的人看住,出来不成了。”

“哎呀,那么样办咧!我去把她们救出来!”有靳红在跟前,冯蝶儿就显得毛躁多了。年轻人就有这毛病,有了依靠,胆子一大,心思就不那么细密了。

“你真是会想噢!人家正用两条蚯蚓,在钓你这条鱼咧!您家不去,她们还是不懂事的女学生,过一下由家长领回去教育教育而已。你一去,自己送肉上砧板除外,正说明她们也跟你一样是革命党!你真是一条好鱼哦,还帮钓鱼的送蚯蚓!”

靳红一脸的严肃,话说得很重。

嘿,这个黑麻子,还是个贼角色咧!陆小山冷眼旁观,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第二节

吴秀秀从窗户朝外望,四官殿码头外的江面上,居然波浪不兴。她刚打开窗户,张嘴想作一次深呼吸,却被一口刺喉咙的凉气呛得一阵猛咳。

“噢哟哟,这凉气像是冇经过嘴巴,直接就冲到喉咙管里来了!好冷,好冷的天气!”

吴秀秀边咳,边把才打开一半的窗户复又关上。她靠着窗户喘气,脸通红,像是才扛了好几百斤的东西上楼,累成这样子的。

“么样了哇,姆妈?”

可能是听到这边的响动不寻常,刘汉柏跑过来,问。

“冇得么事,你去忙你的事去。”秀秀的口气有些生硬。

刘汉柏朝妈妈脸上瞄了一眼,脸一红,头一低,转身到自己房间去了。

吴秀秀以前从没用这种生硬的口气对儿子说话。

自从把儿子从博艺轩的地窖里救出来,刘宗祥向秀秀吐出了对儿子的长远安排:

一开春,就送汉柏出境,到法国去留学。这一段时间,让汉柏在家里补习法语。

怪不得,他一直叫儿子学法语,除了每天规定汉柏放学后到法租界一家教堂跟神父学习拼写之外,只要有空,就和儿子用法语会话。

一想起儿子就要出国,秀秀是又高兴,又着急。学成回来,儿子肯定会有一番作为。儿子有灵性,比他的父亲还要超脱得多。但看样子,儿子将来不会是个经济人才。儿子对平时父母在一起谈的生意经一点兴趣也没有。不过,也说不准,人的一生还长得很哪!

刘汉柏走了一点弯路,细究起来,也不怪他。这是穆勉之做的一个笼子。汉柏说,他根本就没有赌博。就是因为他只愿意下棋,不肯进去赌博,他们才把他弄去关起来的。敲诈是其次,主要是要弄得刘家人不舒服。

“不过,也算不准咧,姓穆的现在成了气候,在汉口织下了一张黑网,弄死个把人,不也像好玩一样!”

一想到这里,秀秀不由自主地朝脚下看了看。她还没有想好,到底怎么处理关在地下室里的张全生。地下室关人的事,刘宗祥还不知道。不能让他晓得。他是不主张用暴力的,特别不喜欢这种阴阴藏藏的暴力。但是,李大脚反复嘱咐,这个人绝对不能放出去,否则,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秀秀,你要听我一劝。要么就让我现在就把他丢到江里去,连捆都不消捆得,冻都冻死了。你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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