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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尘三部曲-第10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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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我们这里的规矩,您家懂不懂?”被张全生派上场一个绰号叫“阉鸡”的问湖南客。这个绰号很准确。这人身子粗壮,脑壳却很小,很像一只被去了雄势只长肉不开叫的阉鸡。

“么事规矩咯,天下赌场不都是一样的规矩咯!”湖南客不理,准备朝碗里掷骰子。这是“摇宝”押单双。

“当庄家的规矩呀,你是真的不懂咧,还是假的不懂?”这另一个的绰号取得不雅,叫夜壶。这夜壶本是容秽器皿,在老汉口罕见独家厕所且公厕亦稀的年代,此物虽家家必备,毕竟是难登大雅之堂的物件,不知何故将其安在这面目并不丑陋的男人身上。可见,绰号亦有连“望文生义”也难以解释的。

“你们到底是想说么事,要说就快点咯,莫耽误我们玩钱的正经事。”矮个湖南客表现得相当克制。他一手端着准备摇宝的碗盅,一手捏着一粒骰子。看来这个湖南客是个吃体力饭的,五指粗短,手掌很厚实。上身穿一件厚棉袄,棉袄的长短刚刚盖过屁股。袄袖有点长,把手背遮了一些。好像嫌袄袖有点碍事,他时不时地朝上捋一捋。底下穿的棉裤也很肥厚,裤腿似稍长了些,把鞋面的后半部分都遮住了。

“照说,这龟儿也不像是个耍千的角色!一身短打,还总是把拿骰子的袖子朝上捋,能够耍得出啥子千嘛……”张全生很注意湖南客的穿着打扮和一些细微动作。赌场里称玩假为“出千”。一般出千的,往往穿长袍,单衣宽袖,举手投足,衣袂飘飘,在你欣赏他潇洒的眼花缭乱之中,他就正好做些或偷梁换柱,或海底捞月的“出千”勾当。这个湖南客穿这么厚的棉衣裤,又是短打扮,要出千,除非是“道”上的绝顶高手。

“我们这里当庄家的,是赢一收一,输一赔双的咧!”夜壶口气平和,却是绵里藏针。“您家是不是亮个板,把您家的家当摸出来,让场子上的朋友们看一眼咧?”汉口人把露财、交底一类意思都用“亮板”概括了,实际上是借用赌博中“亮底牌”的行话。

“哦,你是在说怕我没银钱,跑了噢?”湖南客还是没有一点恼火的意思。他随手从棉袄外头的口袋里,抽出齐刷刷一摞银票。“这个当得了现洋么,英国银行的银票?五百万,够不够资格做庄家?”

阉鸡和夜壶都目瞪口呆地盯着湖南客手上拍得唰唰响的银票。这些银票当然是真的,而且,英国银行的银票,在汉口,信用是最好的。

张全生当然也听到了湖南客的话,见两个手下被镇住了的神态,也就知道了,湖南客手上轻飘飘的那一摞纸,是沉甸甸的银子。五百万哪,哦?五百万?日他先人,他咋个也是五百万咧?就这个一丁点看相都没得的龟儿,哪样有这多的钱嘛?张全生的心被提到喉咙管里来了。他好像已经闻到了凶兆的气味。

“再没有么事要啰嗦了咯?你们有你们的规矩,我也说一条天下人都晓得的赌规:要是场子上的赌客都输给庄家了,或是所有的赌客都不和这个庄家赌了,赌场主人要和庄家赌一把,赌注由庄家定。”

湖南客的话是冲着阉鸡和夜壶说的,眼睛却跟着这两人的眼光追。果然,阉鸡和夜壶都是作不了主的,都朝张全生这边瞄。

“要得,要得,就依客的意嘛!”两个手下朝这边一瞄,张全生无论如何也藏不住身份了。他一边答应,一边在心里骂——“先人板板的,这两个龟儿锤子的用都没得!只会大碗大碗甩干饭,大块大块吃肥肉,长肉不长心的,猪一样!这个锤儿湘客,当真是个捣乱的,老子只有陪这龟儿玩一回真张子!”

一般赌客,到赌场来,是赌钱的,是赌运气来的,不是赌气来的。也有赌气的,那就是像湖南客这样财大气粗的角色。见赌场主人和豪客拉开了赌气的架势,所有赌客都收了篷,落了帆,歇了撸,只等看热闹。赌客的心理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很简单。眼下就很简单。虽然今天赢不到钱了,但是也输不了钱。小输还能当赢呢,何况还有这么精彩的把戏看。说不定,这是汉口赌博史上最难得再现的把戏呢!能够不花一文本钱,看天字第一号的精彩把戏,不是大赢了一盘么!这种想法不需要人示意,道上一般的赌客都心照不宣,好像约好了一样,都退出了这场还没有开始的赌博。

“来呀,来呀,说好了的呀!”湖南客挑衅样的勾勾粗短的手指,语气极其轻慢。

“还是你做庄?”前无援兵,后无退路,张全生只有一搏了。

“当然,也可以由你做庄!也是输一赔双。”湖南客一副准赢无疑的神气,话里就是不提自己也可能输。

“那好,那就赌两把,一人做一次庄!”张全生腮上咬起两道肉棱。他要战胜这个狂妄的湖南客,要让他输得光着屁股从这里爬出去!一人做一次庄,看似公平,实际上是暗藏杀机。他要看一把之后,再决定怎么“出千”,在第二把里把这湖南客“洗”干净。

“好,好,随你,随你。”湖南客倒显得很大度,说得漫不经心,“只是有一样要依我,这种骰子用不得。”话还没有落音,两个手指不经意轻轻一碾,摊开给众赌客看。

张全生脸上漫上一层青灰色。他知道,这湖南客实际上是在向所有赌客揭他的老底,砸博艺轩的招牌。老子碰到陡坎子了,这龟儿前两天是探水性的,今日是特地砸老子饭碗来的,莫不是和刘宗祥儿子的事情有牵扯?

“这是哪里的骰子呀?我这里哪有这样缺德的东西呀?那好,那好,换骰子,你选你选。”这时候,张全生发现,保全自己的招牌,是当务之急。

湖南客碾开的骰子,是空心的,一摊开,滚出一粒水银。

张全生一时不敢动粗的。能够用两根手指头把象牙骰子碾碎的,不是角。

夜壶从一旁侍候着的监场人手上接过几粒骰子,往赌桌上一丢:“客,不要鸡巴不硬怪屄歪,拿就拿真本事出来。也莫尽做要赶狗逼巷的事!”

“你是哪条破裤裆里掉出来的呀?是你赌,还是他赌?”湖南客显然上了火,按在红木赌桌角上的手掌使了点暗劲,啪的一声,红木赌桌的那只角就断了。“尽是些假东西!连红木桌子也是假的!”

湖南客的这句话就是冤枉话了。在场的赌客都晓得,这张赌桌是真正的紫檀木做的。

“好吧,开局吧。你和我各以掷骰子的点数,定哪个先坐庄!”张全生下了决心。这人武功不凡,或许,他就是想凭有几分蛮力,到这里来抖狠的。赌博是小巧功夫,不是凭蛮力取胜的事。到目前为止,在这个“道”上,张全生还没有摔过大跟头。

见湖南客再也没对夜壶拿出来的骰子挑剔,张全生随手用两个指头捏起一粒骰子,亮一亮,见对方没有反对的意思,就往桌子上一掷。六点!湖南客连骰子也不拿起来,随手用一根指头把那颗表明是六的骰子一拨,骰子滚动了几下。三!

天意,这是天意,龟儿,老子当庄,看老子成倍地赢你!张全生嘴角飘过一抹得意。就要把桌子上的四枚骰子朝摇宝的碗里头丢。

“慢,我看看!”这回湖南客又啰嗦起来了,他把这粒骰子放到手心里看了又看,抛了两抛,就还给张全生了。“我博这一庄,两百五十万!”

湖南客的话音不重,周围开“眼睛荤”的赌客,一个个把眼睛睁得尽可能地大:

我的个姆妈哦,真的是一场好戏咧!他们一边赞叹,一边庆幸自己能“见机”,没有上赌桌。这些睹客,没有一个的家当值到十万银洋的。

张全生心里也在暗叹,他的暗叹和众赌客完全不同。他叹息这个湖南客的赌注下小了。还没有开赌,张全生就知道,这一庄,他是赢定了。

湖南客的这一连串的动作,看得张全生恨不得把藏在肚子里的笑,哈哈哈地释放出来。看似精明,实际上是外行。这样子就能鉴别骰子?除非像刚才那样把它捏碎。再说,这些骰子,的确都是真家伙。为了保全招牌,张全生决定凭真功夫与这个湖南客搏一搏。

果然,这一盘,庄家张全生赢了:庄家摇出二十二点。湖南客摇出的点数就臭多了,只有十八点,也就是说,在他摇的四粒骰子中,只可能有两粒是最大的点数六。

张全生脸上看不出动静,心里却荡着一阵轻松。

老子摇出个二十二点。离最大的点数就只少了两点。两粒五、两粒六。很成对成双的高点数,吉利。老子日你先人!不过,真是裤裆里头镗刀,险些儿哟!张全生下意识地在额头上抹了一下。

其实,他额头上还没有来得及出汗,胜负已经定了。

“换骰子,我做庄。”湖南客很平静地数出一沓银票,朝赌桌上一拍,好像那不是钱,不是二百五十万块钱,是烧给坟头的黄表纸。

张全生也没有去取那一沓钱,只是朝自己这边扒了一下,表示承认收到输家的赌注,却没把这样数字的钱当一回事。

夜壶又朝赌桌上丢下四枚骰子。丢的时候,再没有说挖苦的话,只是,他脸上的得意,写得很夸张。

湖南客又抓起这四枚骰子,从这只手掌捣腾到那只手掌上,如是这般反复地捣腾多次,又两掌相合,一阵猛摇,过后又放到耳朵边听。

张全生心里一点都不着急。这都是些花花动作,就像街上卖打药的把式,架势拉得蛮好看,牛皮吹得呜哩哇,没有一式半招是顶用的。但是,他的两只眼睛,一瞬也不敢离开对方捣腾着的手。提防总是有用的。

“我不看,你摇你摇!”张全生推开对方递上来验看的骰子。没有必要再看。对方的一切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

“这一庄,我赌五百万!”湖南客的手捧着宝碗,眼睛盯着张全生。

“你还有七百五十万么?”张全生记得很清楚,对方“亮板”的时候,就只有五百万。上一庄输了一半,还剩二百五十万。这一盘他是庄,赢了,自然是“两个哑巴一头睡没得话说,前后相抵,可以尽赢二百五十万。可输了,他从哪里变出七百五十万来呢?说好了的,庄家输,赔双倍!

张全生这样问,意思很清楚,这一庄,对方又输定了,对方却浑然不觉。连本都没有,喊这么高的注,不是开玩笑么。这是性命之赌,不是小娃娃屙尿合泥巴,好玩。

“你怎么晓得我没有那多钱咧?”湖南客也不放碗盅,就用另一只手,顺势从另一个口袋里,抽出比刚才那一摞还厚一些的银票来。堆在桌子上。眼睛还是朝张全生盯着。

我的老天!这龟儿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怪物哟!输两百多万眼皮子都不眨,抽出上千万的银票,也不眨眼皮子!老子今日就趟这道浑水,不趟也是不行了。老子成也是龟儿萧何,败也可能是这龟儿的萧何!

张全生是见过大场面的。但面对这位一点根底都不清楚的家伙,心里还是很有些发怵。他朝夜壶递了个眼色。夜壶微微点点头。

“摇哇,你摇哇!”见夜壶点头,张全生放心了。

湖南客声色不动,拿起宝碗就摇,哗啷哗啷,放下,停住,没有声音了。庄家还没揭开盖子,旁边的脑壳像一些颜色驳杂形状怪异的蛋,被一双无形的手拼命地朝一只小篮子里装,篮子早已装满了,这双无形的手还不罢休,还要往里装,鸡蛋一层层摞得紧绷绷的。

“二十四!”

“噢,二十四?”

“哦!”

赌场卷起一片惊呼、惊叹。

赌赛实际上已经结束。

按一般规矩,因庄家是赢单赔双的,所以,如果庄家的点数和对方的点数一样,为庄家胜。现在庄家湖南客已经掷出了最大的点数,即使张全生也掷出了二十四这个最大的点数,也与胜负无关。

湖南客把刚被张全生扒过去的那一摞钱又扒过来,往自己放在桌子上的另外一摞银票上一压,就要往自己口袋里装:“你还差二百五十万!”

“你以为,你带着这么多钱,能够平安离开这里?”张全生没有阻止他的意思。

只是睨斜着眼,盱着他,一脸的嘲讽。

“我还说一遍,你还差我二百五十万!我可以等你一个时辰!”湖南客拿了钱,居然还不动窝,大马金刀就那么一坐,一副坐催赌债的架势。

“算了,莫等了,这屋和这屋里的东西,也差不多值得二百五十万了,轻的拿起走,重的都砸碎它!已经是我们的东西么,动手!”

张全生正准备示意夜壶一伙手下人动手,转头一看,这几个身法拳脚都不错的手下,被一帮不明身份的人制服了,一个个被捆得像手工极差的粽子。

“咿?龟……儿呃,么样被他们找到了……的哟!完了,老子这回,连老本都玩光了!龟儿子穆大哥哟,你害别个没害到,把我害苦了哇!”

张全生看到,刘宗祥的儿子刘汉柏,和一个铁塔样的汉子站在一起。

第六章 1923年——李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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