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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昆仑崩绝壁,烈风扫寰宇(1)
卢豫川上路之前,卢维章把他单独叫到书房再三叮嘱了一番。即便如此,他还是心神不宁了好几天,暗自后悔没有亲自护送禹王九鼎。数日之后,汴号大相公苏茂东的密信到了,说大少爷已于今日随大队起程赴京,他从开封府临走时,瞒着旁人到会春馆里接走了一个叫苏文娟的歌妓,可能是一路相伴进京去了。卢维章览信后不禁大惊失色。卢豫川和苏文娟书信往来的事,从一开始他就知道,之所以一直没有说破,就是因为看在卢豫川丧妻日久,又正值盛年,哪儿有不偷食的道理?何况只是鸿雁传书而已,没什么更出格的事情,卢维章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并未讲到当面。可这趟进京的差事非比寻常,一旦出了什么闪失就是欺君罔上、株连九族之罪!卢豫川哪能如此儿戏,在这个节骨眼上居然狎妓冶游,把皇差当做游玩了!
卢维章思索再三,复信给苏茂东,重重申斥了他一顿,让他即刻起身追赶押送队伍,务必把卢豫川替换下来。又反复告诫他将此事做得神不知鬼不觉,万万不能让官府的人知道,就算没出事,一条怠慢皇差的罪过卢家也承受不起。信发出去了,卢维章终究难以平静,强忍了不到半天,实在是放心不下,便匆匆安排了总号的事宜,驱车直奔进京官道而去。他刚刚到彰德府境内,一个让他目瞪口呆的消息就传了过来:大队人马在直隶河间府夜里遭了大火,禹王九鼎全部告毁。直隶总督李鸿章大为震惊,派人勘察原因,最先起火的竟是卢豫川的房间,而隔壁就是放着贡品的仓房。不但如此,从他的房间里还搜出了一名女扮男装的歌妓!李鸿章盛怒之下,当即以狎妓放火的罪名将卢豫川锁拿进京,即日问斩。而前来给卢维章报信的,不是别人,正是趁乱逃出来的苏文娟。
卢维章看着眼前这个一身男装,发髻散乱的女子,恨不能立刻扑上去一手扼死她。如果不是她,卢豫川也不会如此神魂颠倒,卢家又怎会在如日中天之际突然遭此大难?他强压住心中的怒火,对早已魂飞魄散的长随道:“立刻回神垕!”长随呆了呆,道:“那,这个女子……”他胆怯地伸手指了指苏文娟,卢维章终于按捺不住了,恶狠狠道:“让她去死!”说罢大步走向马车。苏文娟看着远去的卢维章,凄然苦笑,踟蹰了半晌,方才茫无目的地走开。
官府的人一天之后才赶到神垕,不容分说便封了钧兴堂所有的窑场。在这短短的一天里,卢维章做了两件大事,第一件是通知各地的分号立即以最低的价格倾销所有的库存,把所有的现银全部换成银票,秘密送到总号。第二件就是亲自到神垕镇各大窑场大东家府上,以八折的价钱卖出了所有的股份。大东家们本来就对卢家在光绪三年的入股之事耿耿于怀,见卢维章主动撤股,无不喜出望外,痛痛快快地答应了。卢家撤股的事眨眼间传遍了全镇,大家都在揣测卢维章的用意。卢家办成了皇差,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难道卢家也缺银子了?等如狼似虎的官差们封了钧兴堂,把卢家全家赶到卢家祠堂暂居,神垕人这才明白,原来卢家吃了官司了,而且惹恼的是朝廷,是远在京城的皇上,看来卢家这次真的是大祸临头了!
卢维章领着全家人在卢家祠堂住了下来。官司还没了断,钧兴堂一时半会儿是回不去了,上上下下一百多号人全都挤在了狭小的祠堂里,原本清净肃穆的祠堂一下子拥挤不堪,竟跟闹市差不多了。卢王氏刚生下孪生兄妹卢豫江和卢玉婉,还没出月子,此刻也顾不得许多,亲自下地张罗着安顿一家人。卢维章站在祠堂外,面无表情地看着惶惶不安的家人,长叹了一声,对旁边的苗文乡道:“老相公,所谓天有不测风云,就是这个场面吧?”
苗文乡凄凉一笑道:“大东家常说豫商之道是‘每临大事有静气’,当前风云突变,钧兴堂被封,各个窑场停火,大少爷生死未卜,大东家可千万慌乱不得!只可惜咱们商议好的推行身股制的章程,怕是不得不暂且搁置了。也罢,”说着,他从袖筒里抽出一张银票,递给卢维章道,“大东家,这是我在钧兴堂快二十年攒下的一点银子,都是大东家给的。眼下大东家有难,正是需要钱的关口,老汉也帮不上什么忙,这点银子务必请大东家收下!”
卢维章瞥了眼银票,摇头道:“若是我沦落到动用老相公养老银子的地步,钧兴堂怕是一点指望都没了。你还是收起来吧。”他满脸真挚地看着苗文乡,道:“老相公的心意,维章自然明白。不错,如今‘昆仑崩绝壁,烈风扫寰宇’,钧兴堂被封了,豫川还在大牢里,的确是危机重重。但我前些天已经做了布置,想必钧兴堂还不至于就此一败涂地……各地分号的银子到了吗?”苗文乡忙道:“大部分都到了,按照大东家的吩咐,全都在我家存着,一共是四十万两。加上在各窑场退股的银子,足有七十万两。只要驻外的那些人不落井下石,十日之内还会有二十万两送到!”“这笔银子是钧兴堂最后的底子了,有了银子就还有一线生机!你先给我提出来五十万两,我今晚就要进京。”
苗文乡一愣:“还是打点官场吗?”
“豫川是我大哥唯一的血脉,我是他亲叔叔,怎能见死不救?莫说是五十万两,就是把钱都花光,我还是要救!钱散人聚,钱聚人散,自古以来不都是这个道理吗?”
23昆仑崩绝壁,烈风扫寰宇(2)
两人正在谈着话,忽然祠堂里有人惊叫道:“夫人昏倒了!”卢维章和苗文乡相视变色,一起赶到祠堂。卢王氏躺在关荷怀里,牙关紧咬,脸色苍白如雪。关荷掐着她的人中,一连串地叫着,声调都没了人腔。卢豫海在一旁急得手足无措。良久,卢王氏才慢悠悠转过神来,睁眼看见丈夫和儿子都在身边,心里多少宽慰了一些,幽幽苦笑道:“老爷,我这身子真是病得不是时候,刚生下婉儿就……”关荷抱着尚在襁褓中的卢玉婉,早已是泪流满面了。卢维章扶起她,柔声道:“夫人说的是什么话!钧兴堂没了,窑场也没了,可全家人不是都在吗?二十年前,咱们卢家除了这几个人,还有什么?今天还多了俩孩子呢……当前卢家大难临头,家里的一切全靠你了,你可千万病不得!”
众人见他们夫妻说话,都不做声地退了出去。关荷一边垂泪,一边强装笑颜,安抚怀里大哭不止的卢玉婉和卢豫江。卢豫海傻傻地坐在台阶上,望着远处。可远处又有多远?祠堂里到处是慌乱走动的人,个个都如同丧家之犬一般。他心烦意乱起来,忽地站起道:“好端端一个家,怎会落到如此田地?”
关荷好不容易才哄得卢豫江兄妹睡着了,泪眼盈盈地看着他,低声道:“二少爷,卢家有难,你是大东家唯一的儿子,你可不能像我们下人这样乱了方寸啊。”
卢豫海一懂事过的就是锦衣玉食的少爷生活,这两年在窑场里才算吃了点苦。此次钧兴堂突然被封,大哥被打入死囚牢,整个家说败就败了,他还是当初的二少爷吗?蓦地从天上跌到深渊,心情总是难以自若。甫一听见关荷的话,他立刻如同炮仗般炸响道:“我能做什么?你一个丫头,居然教训起我来了!”不少经过的下人吃惊地看了过来,指指点点。关荷窘迫地站在原处,被他突如其来的责骂震得手脚发麻,好半天才挤出一句:“我明白你了!”便含泪抱着两个婴孩跑到一边。卢豫海也被自己的话吓住了,呆立良久,这才走到她身旁,嗫嚅道:“是我不对,给你赔礼了。”关荷两眼哭得红肿不堪,抬头道:“你在我心里,原本不是这么不讲情理的人!卢家都成这样了,你不想着怎么应对局面,跟一个下人发火算什么?我看这祠堂里容不下这么多人,夫人迟早要遣散下人的,你就不想想要是我被撵出去了,可怎么办好?”
这倒是卢豫海没想到的。但家破人散,也是情理之中的事。他愣了一阵道:“就是遣散下人,也不会遣散到你头上。他们都是有家的,总还有个退路,可你一个孤儿家举目无亲,到哪儿去呢?就算是娘要赶你走,我也绝不会同意的。”关荷心中一暖,柔柔怯怯地凝视着他,千言万语只化成了一句话:
“我信你。”
两人一时无语。此时也不需要更多的言词,只是默默地彼此对视,多少话语多少心事都包含在这视线之中了。他们不过是十七八岁的年纪,以前有过的朦胧暧昧此刻变得豁然明亮起来,仿佛洁白的坯布经过岁月洗染,再也不是原来的模样了。卢豫海耳目眩晕了一阵,终于道:“你说,就目前这乱纷纷的局面,我该怎么做?”关荷摇头道:“我一个丫头,哪儿知道你该怎么做?”她看着怀里的卢玉婉,说的话却分明是向着卢豫海,“不过我要是你,一定帮着夫人把家里安置好。大东家有大事去做,不能让他分一丁半点的心。”
卢豫海心里一动,父亲总是讲什么每临大事有静气,可一到事上,有几个人能做得到呢?反倒是关荷,不过是个丫头,危急时刻却比自己这个须眉男儿还要镇定得多。卢豫海不禁上下打量着她,仿佛是刚刚才认识眼前这个女子。关荷脸颊一热,抱着卢玉婉走开了。卢豫海一边思忖着关荷的话,一边连连点头,转身朝屋里去了。
不出关荷所料,卢王氏身子刚刚好了些,就把所有的下人召集到一起,当众宣布了遣散的事。大东家卢维章不知何时悄然离家,如今能主事的只有卢王氏和二少爷卢豫海。卢王氏一直在主持家务,卢豫海不过是个少年,自然全都听母亲的,故而她说的话毋庸置疑。下人们虽说多少有些预感,但毕竟在卢家都有些年头了,老爷夫人也一向平易近人,到了临别之际自然是哀声一片。卢王氏等哭声小了一些,虚弱地道:“卢家是败了,但不会就这么把大家扫地出门。凡是在卢家十年以上的,发银子五两。五年以上的,发银子三两。五年以下的一律发银子二两。大家也莫要嫌少,就算是我卢王氏命不好,用不起大家了!卢家遭此大难,再没有更多的能给了,就请大家受我一拜!”
卢王氏颤巍巍站起来,朝着下边深施一礼。在场的人想起卢王氏平日里种种好处,又是一阵哭声,其场面之凄惨,泣声之悲凉,观者无不扼腕叹息。一番遣散之后,卢王氏只留下了两男两女四个下人,其余的几十号人领了银子各自去了,祠堂里顿时显得空旷起来。
关荷抱着卢玉婉,呆立了片刻,猛地发现卢王氏正看着自己,赶忙垂了头。卢王氏注目她良久,开口道:“你可知我为何留下你吗?”关荷的眼泪夺眶而出道:“夫人知道关荷孤苦伶仃,出了卢家就是死路一条!夫人大恩大德,奴婢就是死了也难以报答!”
“又是什么生死的,犯不着说这个。实话告诉你,是豫海在我面前再三哀求,我才答应他的。你若真的想报答我,就答应我一件事吧。”关荷直直地看着她。卢王氏叹道:“我怕是活不长了,若是卢家日后真的一点希望都没了,你也莫要狠心弃他而去。等我死了,你务必要好好照顾豫海……我原本是要跟陈家提亲的,可卢家如今这个模样,也不忍心让司画那丫头嫁过来受苦……你答应我,要看着他成家立业,娶妻生子,这就算是对我的报答了。”关荷满腹思绪交错在一起,酸甜苦辣的滋味一一涌上心间,艰难道:“夫人放心,奴婢一定伺候少爷一辈子,看着他……看着他成家立业,娶妻生子……”说着,心中又涌起一股哀怨,化作两行清泪敷满了整个面庞。
24每临大事有静气(1)
卢家家道中落,神垕镇人大多发出同情之声。人们都没忘记光绪三年的那场大灾,若不是卢家慷慨出手,多少人根本活不到今天。恩人就是恩人,即便是吃了官司也还是恩人,哪儿能万事只求自保,连人情世故都不管了?官府说人家是坏人,咱们就跟着忘了人家的恩情,这是人做的事吗?这就是神垕人的秉性。何况绿营兵只是封了钧兴堂,并没有拘禁卢家的人,风头一过,不少人便来到卢家祠堂,送钱送物的络绎不绝。就连董振魁这样的生意对手,都念及当年卢维章宽容待己的义举,慨然挺身而出,与各大窑场的大东家联名向巡抚衙门上书,祈求朝廷看在卢家在光绪三年赈灾的份儿上,保全卢家人的性命。细心的人都看出来,卢维章此刻并不在神垕,家里家外都是病恹恹的卢王氏出面主持,真是难为这个妇道人家了。除了苗文乡和卢王氏,谁都不知道卢维章是何时离开神垕的,也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一个月后,朝廷的旨意终于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