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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如筝听到这里,感觉到了什么,隐隐地提心吊胆,却又不敢轻易发问。他过了一会儿,道:“那年春天,忽然有一伙蒙面人闯到了我家里。当时母亲与他们苦斗了许久,终是寡不敌众,受了重伤。我和母亲被他们塞进马车内,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们又把我们带到一间潮湿的牢房,将我们关了起来。两天后,那群人进来,其中一个女人手里还提着个锦盒……她问我,知不知道连海潮是谁。我自然说不知道。她把那个空的锦盒打开给我看,说,七天后,便是连海潮的四十寿宴,我是他的儿子,应该要给他准备一份厚礼。随后……随后,另外那些人就把我从母亲怀里抢了过去……”他说到这里,虽已竭力控制着自己的情感,却无法掩饰那种从心底深处蔓延出来的恐惧。
岳如筝咬着下唇,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他额间微微冒出冷汗,用力呼吸了几下,颤声道:“他们把我拉到铁牢外,将我按在地上,一个人抬脚狠狠地踩住我的背,不让我动。还有两个人,按住我的肩膀,然后……然后,那个女人,抽出两把钢刀,就把我的一双手臂砍了下来……”
岳如筝听得心都揪起来了,唐雁初此时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感,颤抖着伏下身子,沉重急促地呼吸着。
“小唐……”她难过地按住他的背,道,“不要说了,不要再说下去了……我不想知道了……”
“他们当着我的面,把我的手臂装进了那个锦盒。我痛得快要晕过去了,只能抬起头朝他们喊,别把我的手带走,求求你们,把手还给我!”他弯着腰,哽咽着道,“我被止住了血,扔回母亲身边。母亲当时已经快要发疯,拼命地砸着铁栏。我迷迷糊糊失去了知觉,等我再醒过来的时候,那群人又来到铁牢前,那女人把锦盒打开……我,我看到自己的两条手臂,被装在里面,变得惨白无比。他们就这样带着我的手走了,说是给连海潮送贺礼去,我只能在母亲怀里哭喊,求他们不要带走我的手,喊得嗓子都哑了……”
“小唐,求你别说了!”岳如筝忽然抱着他,含着眼泪大声道,“我知道你很苦,我再也不问这些事情了!再也不问了!”
唐雁初的脸贴在她手臂间,眼中也有泪水,却始终不肯落下。岳如筝此时只觉后悔莫及,感觉自己让他一五一十地回忆起那样的事情,是最最残酷不过。她紧紧抱着他,似乎能看到当时年仅九岁的唐雁初被生生砍断双臂,又眼看自己的手被当成礼物装进锦盒……
她想到这里,突然明白了为什么当初她提着锦盒给他送糕点时,他会不可遏制地发怒。可当时她却不理解,还朝他大哭,最后硬是把那锦盒留了下来。想到此,岳如筝脸色苍白,抬头四顾,借着黯淡的夜色,看到那锦盒竟然还放在唐雁初床对面的柜子上。从这床上望去,一眼就能看到那在阴影中显得格外黝黑的锦盒。
她再也忍不住,一下子跳下床,冲到柜子前,抱着锦盒就跑了出去。片刻之后,一身湿透的她匆匆回来,站在唐雁初床前,脸上已经分不清是泪水还是雨水了。
唐雁初抬起头,怔怔地看着她,道:“如筝……对不住,我不该说这些可怕的事情。”
“对不起,对不起,是我不好,我不该把锦盒一直留在你房里!让你天天对着它!”她扑倒在他床前,哭得不能自已。
唐雁初忍着眼泪,低下身,却不能碰到她,只能看着她伏在床边哭个不停。他努力地靠近她,小声地道:“不要哭。我不会怪你。是我一直没跟你说。”
“当时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岳如筝抽泣着道,“你就任由我乱来!”
“如果可以,我一辈子都不想说起这事。”他低沉地说了一句,便又陷入了沉寂中。岳如筝擦着眼泪抬起头,道:“那你为什么又要回去?是连海潮强迫你的吗?”
唐雁初紧抿着唇,过了片刻才道:“他强迫不了我。我从来没有叫过他一声。在我眼里,他只是一个跟我毫无关系的人,可就因为我是他所谓的儿子,我被莫名其妙地砍掉了双臂。我母亲本来就有病在身,当时那伙人走了以后,她奋力凿穿墙壁,将我救了出去。她背着我走了很久,终于支撑不住,倒在了山路上。我就那样眼睁睁地看着她躺在我面前,她的呼吸越来越弱,我却连扶都不能扶她一下……等到连海潮带人找到我们的时候,母亲早已死了一天了……你觉得,这样一个名义上的父亲,我会对他有什么感情吗?”
岳如筝的心随着他的话语也一丝丝地寒凉下去,她望着唐雁初的眼睛,只觉冷似冰雪。她想到了以前来找唐雁初的那个老者,以及后来出现的连珺秋,或许,这两人来的目的,便都是奉连海潮之命来让唐雁初回去,为的是那场不久之后的五十大宴。当时他分明是拒绝了,可现在,连珺心却又指责他答应了回岛。岳如筝忽记起那夜,她本想下山回庐州,却在凌晨之际发现唐雁初坐在了正屋,衣衫寒湿,便是此后,他告诉她,连海潮不会去印溪小筑了……
“小唐。”岳如筝颤声道,“你是不是以回岛赴宴为条件,让连海潮取消了和墨离的协议?”
唐雁初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抬眼,看了看她,旋即又紧抿着唇,许久才道:“你不要乱想。”
他虽是这样说,岳如筝看着他的神情,早已明白了一切。她满心愧疚与不安,默默地伏在床沿,唐雁初屈膝跪坐在她身前,弯下腰道:“如筝,你衣服都湿了,快回去换了。”
岳如筝慢慢抬眼望着他,他似是渐渐平静了下来,只是眼眸依旧幽深。岳如筝不知怎的,忽然就伸出手,轻轻碰触了一下他的脸颊。唐雁初的身子震动了一下,却还是低眉道:“回房,不要着凉。”
岳如筝愣了愣,低着头站起身,向房门走去。临关门的时候,她回头望了一眼,夜色中,只能看到唐雁初静静地坐着,好像望着她这方向。
第二十二章 枕前相看两不厌
这一夜,凄风苦雨不止,加之知晓了唐雁初失去手臂的缘故,岳如筝根本无法入睡。她蜷缩在床头,听着外面风雨潇潇之声,脑海中不时翻涌着那些充满血腥怨恨的残忍画面。她又想到来时师伯交代过的事情,现在她已知道了唐雁初与连海潮之间的关系,那么,当师伯回到雁荡山的时候,是不是就是她应该再次离去之时?
小唐曾经问过她,什么时候回去。或许在他心里,一直深藏着这个问题。只是岳如筝不曾想过,也不愿去想。
她躺在床上,虽是闭着双眼,只觉心中烦闷不堪。不知不觉间,雨声渐小,天色放亮,岳如筝却头痛欲裂,一点儿力气都没有了。又过了一会儿,她听到对面传来开门的声音,知道唐雁初已经起来,她也想强撑着起床,可是才一坐起,后脑处便一阵抽痛,好像有钢针刺骨一般,痛得她低呼一声便倒在了床上。
唐雁初似是听到了她的动静,隔着门道:“如筝,什么事?”
岳如筝裹在被子里,闷声道:“不要紧,有点头痛。”
门被轻轻推开,唐雁初走到她床边,蹲下身看看她,蹙眉道:“你的脸色很差。”
岳如筝本来还想装作坚强,可是一看到他,就不知怎么变的眼泪汪汪。她很快背转了身子,朝着里侧,将自己周身都紧紧藏在被子里。
“你病了吗?”唐雁初犹豫了一下,坐在她床沿上,探身就要去看她。可她却用被子蒙住脸,不让他看见自己憔悴的样子。他有些着急,便抬起腿夹住被子硬要往下拉,岳如筝抓着被子道:“我的头很痛,你不要来碰我。”
唐雁初的动作停了一下,俯身道:“是昨晚淋雨着凉的缘故?”
岳如筝静了静,小声道:“我也不知道,太累了或是想太多的时候,就会这样。”
唐雁初默默地坐了一会儿,道:“那怎么办?我带你下山去找郎中好吗?”
“不要!”岳如筝转过身,露出眼睛望着他道,“从小就这样,吃药也没有用。”
他低垂着眼帘,愧疚道:“我知道了,是昨晚我说的那些事情,把你吓坏了。”
岳如筝抿了抿唇,伸出手来放在他腿边,道:“小唐,我迟早会知道的,不是吗?难道你要瞒着我一辈子吗?”
唐雁初抬眼望了望她,似是想说什么,但又没有开口。他低头,看着她的手,忽而俯下身,用脸颊贴了贴她的掌心。岳如筝的手微微一颤,他却很快直起腰,道:“还好没有发热。”
岳如筝的掌心仿佛还留着他脸颊上的温度,唐雁初就站起身要走,她一把拉住他的衣衫下摆,道:“你干什么去?”
“不要给你拿吃的来吗?”他有点诧异地道。
“不要。”岳如筝孩子气似的不放手,“我现在吃不下东西。”
唐雁初只得又坐回床边,道:“那你想怎么样?让我在这坐一天?”
“只想让你陪我一会儿。”她小声地说着,用眼睛瞟了瞟他。
唐雁初皱了眉头道:“你本就身体不好了,还不肯吃东西,非要大病一场才罢休吗?”
岳如筝泄气地松了手,道:“那你去吧。”
唐雁初果然不解风情似的起身就出了房间,岳如筝烦躁不安地又将自己蒙在被子里,一阵阵头痛,加上心中的不快,待得唐雁初给她送来早饭,她都无心去吃。偏偏他还紧盯着她,道:“你看,果然已经病的不轻,连饭都吃不下了。”
“我是病的不轻。”岳如筝白了他一眼,失望地将碗放在了柜子上。
他怔了怔,没有说话,默默地坐在椅子上,抬脚收拾碗筷。岳如筝倚在床栏看着他道:“你怎么又不理我了?”
他用眼角余光扫了她一眼,道:“我看你现在好像不再头痛了,生龙活虎的,还能朝我发脾气。”
岳如筝恹恹地依在床头,道:“我明明就是头痛,你不相信?”
唐雁初坐直了身子,道:“我也很累,你信不信?”
“信。”她不假思索地道,看了看他同样也略显苍白的脸,又补上一句,“你说的我都信。”
唐雁初起先是以淡淡的眼神注视着她,后来唇边便慢慢浮出了微笑。岳如筝将碗筷推至一边,指了指那柜子,道:“你累的话就趴着休息一下。我也再睡一会儿,好吗?”
唐雁初略有犹豫,她又起身拿着自己的衣衫,叠成四四方方,给他铺在了柜子上,用手按了按,道:“这样就不会硌着了。”说罢,她自己拉着被子躺回了床上,只是还用一双柔柔的眼睛望着唐雁初。
唐雁初看了看她叠好的衣衫,慢慢倾着上身,侧着脸伏在了上面。岳如筝的眸子里映着满足的神色。
“睡吧,小唐。”她轻声地说了一句。
可是她自己也没有立即闭上眼睛,两个人互相望着,谁都没有说话。过了很久,岳如筝才抵不住一夜未睡的困倦,慢慢进入了睡梦中。唐雁初一直望着她睡着的样子,压在他脸颊下的衣衫中,隐隐透出清淡的香,时远时近,虚无缥缈。
岳如筝醒来的时候,床前阳光微醺。唐雁初闭着眼睛睡在那儿,肩膀微微起伏,她悄悄地伸出手,在距离他脸颊很近的地方,沿着他的轮廓画了一道弧线。可就是这一点小小的动静,便惊醒了他。岳如筝看着他忽然睁开了双眸,又惊又羞,不禁绯红了脸,急忙将手缩了回去。
唐雁初看看她,用肩膀一撑柜子,坐了起来。他的脸颊上还留着一些被压着的痕迹,岳如筝抿嘴笑了笑,道:“小唐,你刚才睡着了吗?”
他侧过脸,抬起双腿搁在椅子上,道:“就一会儿。可能是昨天睡得不好……”他顿了顿,又道,“你还头疼吗?”
岳如筝道:“比刚才好多了。”说话间,她注意到唐雁初身上那件浅灰色短襦的衣袖似有勾破,便拉了过去,见接近袖口的地方果然有几处坏了,岳如筝便道:“小唐,这衣袖破了,你怎么还穿?”
唐雁初低头看了看,淡淡道:“采药时候经常被树枝挂住,很容易勾破的。”
岳如筝的心一酸,小声道:“你有针线吗?我给你补一下。”
唐雁初道:“别补了,反正也没用。”
岳如筝轻叹了一口气,握着他的衣袖发怔。唐雁初见状,便抬脚拉开柜子下面的抽屉,取出一个针线包搁在床沿。
岳如筝拿过针线包,道:“我从来没发现这屋子里就有针线。”
“你没来的时候,这房间本来就是我住的。”唐雁初道。
岳如筝呆了呆,道:“那你现在住的那间呢?”
唐雁初蹙眉道:“师傅未过世时候住的。后来就一直空着了。”
岳如筝想了想,道:“对了,我还不知道,你后来怎么会到了这里,还有了个师傅?”
唐雁初沉默了一下,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