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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孟超然!”
“噢……超然呐?你……”
“你见弘扬没?”
“他?嘁——这小子吃错药了,下午突然跑到我这儿侃了两个小时,害得本人——”
“他跟你说些什么?”
“鬼才知道!”杨辉悻悻地说,“这小子说话越来越让人讨厌,说什么钱是王八蛋,一玩儿一个转,还他妈扬言要开赌场,这话我都不敢说,他中邪了。”
“谁中邪了?”电话里一个女孩子问,杨辉连忙捂住话筒,过了一会才说,“还问起大头梨跟小玲的事儿。他可够痴情的,这么久了,对小玲还是念念不忘。咱俩可差远了。”
孟超然无心理他的调侃,急切地问:“他问大头梨什么了没?”
“问了。还挺详细,生活起居,上班下班,看样子挺关心他。两人是不是化敌为友了?”
孟超然心中发沉,手握话筒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8】
冬夜,十二点十五分的长街基本上已经行人绝迹,大头梨刚下班,戴着头盔,穿着厚厚的大衣拼命加着油门,以近七十码的速度风一样掠过大街。他心里颇不轻松,厂里效益不好,两个月发不下工资,这年怎么过?婚怎么结?科长小姐傍上新来的技术师就让她去吧,反正他还有小玲,可没钱不行呐!怎都不行呐!
念头未绝,已到家门口,这房子仍是他一个人住着,过了年,装修一下,婚也在这儿结。他熄了火,打开院门将摩托车推了进来,反手插上门。摘下头盔,冷气扑面而来,他打了个寒颤,刚要往屋门走,猛然发觉门口台阶上火星一闪,他立时顿住,是火星……不错!新月透过台阶旁繁茂的棕树,将细碎的月光撒在地上,点点光斑里,一粒火点忽明忽灭,是烟头!
“谁?”他叫了一声,身体立刻绷紧。
阴森的月影中,火点慢慢升起,猛地一亮,他看见一个人的脸,嘴里叼着烟,只是看不真切,满庭幽光,他露在月光里,心中充满了恐惧。“哇——”一只夜鸟惊飞,他只觉全身冷嗖嗖的。
他壮壮胆,说:“不管你是干什么的,能不能出来亮亮相?要是缺钱,都是在街面上混的,兄弟不会小气。我这儿的不够,一个电话,让弟兄们送过来。咱们先进屋去暖和一下,怎么样?”
他情知对方半夜翻墙而入,绝不会善罢甘休,又怕只是一般的小贼偶尔碰上,因此财势俱到,先交待一下免得误会。
阶上那人拍了拍手,像是称赞,大头梨心中略定。猛然间手背一痛,头盔撒手,接着后背、双腿接连挨了重重一击,他扑嗵摔倒,头上、腰上、腿上硬硬地被抵住。他鼻子朝下贴着地面,头被顶住动弹不得,只听见台阶上那人慢慢走近蹲了下来,伸手抓住自己头发把脸扳了过来,说了一句:“想到有这么一天吗?”
大头梨强忍痛苦瞥了一眼,心中一沉:“常弘扬?”
“很好,不健忘。”常弘扬把手上的烟头按在他鼻子边问,“知道我来干什么吗?”
“知道。”大头梨咬着牙,眼珠上下左右一转,发现四个人,脸上蒙着毛巾。
“干什么?”常弘扬笑吟吟地问。
“报复。”
“对了!”
话音刚一落地,身上噼哩啪啦遭到一顿乱打,他疼痛难忍嗷嗷叫了几声,夜深人静,远远传了开去。常弘扬一伸手,有人递过来一根短棒:“信不信再叫一声你的牙全部落地?”
大头梨不叫了。有人飞起一脚踹在左肋,他身子打了几个滚仰面躺在地上,立时有人过来踩住四肢,棍头点在鼻子上。
“现在是几月?”常弘扬问他。
大头梨不敢不答,盯着鼻子上的棍头说:“十二月了。”
“6个月前你在一中的操场上有多威风,现在怎么那么丢人,还叫!”
大头梨不答。
“我长这么大最重要的有三件事,第一件与你无关。第二件就是受了小玲的骗,然后被你毒打。第三件就是养好伤,在你们订婚前一天回去出了车祸,你知道吗?”
“在电视里看到了。”
“看到了?好啊,看到了什么?”
“撞扁了的车子,血,死尸。”
“死了七个,我就是从尸体堆里爬出来的。”寂静的黑夜,阴森的院子,听着这样的话语,想着当时的场面,大头梨不由脊梁骨冒冷气,“你应该感谢上帝,要不是他让那个老头同我换了座位,挨了那前胸通到后背的断钢筋,咱们没缘份再见面。我没死,可是仔细一想,其实已经死了,又活了。这下子,我全想通了。人为什么有那么多烦恼?”常弘扬拄着棍子坐在地上,神色迷茫而激动,“因为他们怕死,要是死都不怕,还有什么可烦恼的!”
“我既然活过来了,就不能白活,该好好享受一下生命了,否则对不起那个老人,对吗?”说完把棍子重重一顿。
大头梨忙说:“对对,应该享受,应该享受。”
“所今晚找你聊聊,有冤报冤有仇报仇也是享受吧?”
大头梨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你说,怎么样才能让我享受一下?”
大头梨忙道:“弘扬……到屋里坐坐,兄弟给你赔罪……请客……”
“哪儿的话!”常弘扬摇摇头,“赔罪我不需要,现在我对别人说什么看得很淡。让你花钱也不好。钱是你流血流汗挣的,对吧?”
“对对对!”大头梨没想到常弘扬这么体谅他,心里一松,“不过……”
“没什么不过,你流血流汗换来钱,再拿钱请我,不太麻烦么?干脆你直接流点血给我得了。”一伸手,一个蒙面壮汉递过一把匕首。
大头梨顿时魂飞魄散,心想:“这人疯了,神经不正常!”大叫一声:“弘扬!别别,有话好商量,别动刀!你说什么兄弟听什么!别动刀!”
“我说什么你听什么?我想想。”常弘扬闭目沉思一番,“我问你,你爱不爱小玲?”
大头梨不知他心里打什么主意,察颜观色一番,一权衡,心想:“这小子最喜欢小玲,别惹恼他!”
主意打定,坚决地说:“不爱!压根儿就没爱过!”
“什么?”常弘扬脸色一变,刀尖慢慢垂下。
“爱!”大头梨大叫,“爱!刚才我怕恼了你,没说实话。弘扬,我爱她,真的爱她!”
“那好。”常弘扬淡淡一笑,“你和她解除婚约,让给我。”
“啊……这……”大头梨目瞪口呆。
“不愿意?”
“不是……她……这事儿牵涉太多,两家老人恐怕不同意……我是说不同意你。”
“你愿不愿意?”
此事辱人至甚,大头梨还有三分骨气,一时沉吟未决,常弘扬大不耐烦,刀子乱晃:“插在哪儿?”
“下边。”一个汉子回答。
大头梨浑身一震,连忙答应:“愿意……愿意,我……明天就办……明天就办。”
常弘扬冷笑一声,刀子猛地扎了下去。大头梨刚要大叫,刀尖噗地插入地上砖缝,离脸颊仅有一寸,他像泄了气的皮球般瘫软在地。
“我很替小玲高兴,她嫁了这么一个没胆子的东西!哼!你以为我还爱这个女人吗?她有什么好?当初你一脚蹬了她,我可怜她,爱她,课也不上了,每日陪在她身边,哄她高兴,让她快乐,怕她伤心,怕她难过,怕她丧失信心,鼓励她再找工作,重新再来。是她亲口说要我做她男朋友的,可是你被科长小姐甩了后,一勾手,她就把我晾在一边,直到你们订婚,直到我去找她才跟我说拜拜。这样的女人,有什么好!
“我告诉你,我死这一次之后,我把她看得一钱不值!她能给我什么?钱?她只不过是个破下岗工人。权势?她爹、她妈,她们一家人没一个有出息!当老婆的荣耀?比她漂亮的有的是,她连广州车站的妓女都不如!我要她干嘛?啊?她又能给你什么?只有你这样的窝囊废才会要她!”
常弘扬恶毒地骂着,大头梨脸一阵红一阵白,偏偏不敢吭声,棍子顶在鼻子上连脸也不敢转一下,心中愤怒却无可奈何。
常弘扬拔出刀站了起来:“我今天来找你聊天儿,就是要证明你是个窝囊废!你没让我失望。”
大头梨瞪着他,眼里像要喷出火。常弘扬鄙夷地看了他一眼:“别恼!要报复,随时来,我就在一中高三三班。你要来就得灭了我,灭不了我,我还剩一口气也会灭了你,只当多活几个月!”
一摆手:“走!”
众人撤了棍子,开了大门。常弘扬回头又加了一句:“院墙太低,别忘了加高……对了,你住在这儿和十二点下夜班是杨辉告诉我的,哈……”说完领着四人扬长而去。
【9】
“啪!”杨辉突然把书一摔,“超然,你跟我来。”
他俩前后桌,孟超然回头问:“干嘛?”
杨辉不答,沉着脸拉他出了教室来到三班门口:“做个见证。”说完让人叫常弘扬。
孟超然心一沉,看着常弘扬晃悠悠地出来,知道为了何事,遂一言不发。
杨辉看着他走近,冷冷地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什么呀?”常弘扬打了个呵欠,“噢……你说揍大头梨吗?哈,有冤报冤,有仇报仇。”
杨辉哼了一声:“我跟你有仇?”
“没呀!”常弘扬嘻嘻一笑,“咱自己兄弟,说那外气话干嘛?”
“好兄弟!”杨辉咬了咬牙,“你真对得起我。你要报仇,我无话可说,可你为什么说是我告诉你他家地点和下班时间?”
“这的确是你说的嘛!”常弘扬摊开了手。
杨辉一怔,想起那天他问自己的果然有这项内容,全明白了:“你够卑鄙的,就因为上次我叫你出来挨了顿打,连我也记恨上了!”
“你要这么认为我也没办法。”常弘扬一脸漠然,“有冤报冤,有仇报仇。”
“好,好!”杨辉怒极,盯着常弘扬,“超然,你来见证,姓常的要有冤报冤,有仇报仇,姓杨的也一样!算我瞎了眼!”
说完愤愤离去。常弘扬故做不屑,然而想起他有钱有本事的父亲,心中也不由怅然若失。
“你知不知道。”孟超然看也不看他,慢慢地说,“大头梨利用他找你出来打了你后,他曾经去找大头梨算帐,一拳打掉他一颗门牙。杨辉这个人有些玩世不恭、吊儿啷当,可是他一直拿你当朋友,他绝不会对不起你的。”
“朋友?”常弘扬笑着拍拍他的肩,“你太幼稚了,这话是他跟你说的吧?他为什么要跟你说,怎么不跟我说?他更应该跟我说的呀!哈……因为他知道我他奶奶个熊的根本就不相信!超然,我跟你说,这个社会是锅稀粥,每个人都是一粒煮熟的烂米,人与人之间,除了利益,什么都维系不起来。靠感情?连你最爱的人都会骗你。朋友?哈……朋怎么写?两个‘月’字,是受时间限制的,所谓翻目成仇,一翻眼就成仇人了,多快!但是你们要是有利益相关呢,你放心睡大觉吧,坑你还不是坑他自己?”
孟超然心中悲哀,眼光缓缓滑向天空,隆冬已至,落叶仍在飘,微风不起,它们无所羁绊,翩翩的,在空气中翔舞:“我也是那一粒米?”
“你?”常弘扬摇摇头,“你这粒米太单纯,太理想主义了。其实你的家庭使你接触的那些阴暗面比较多,可是你不但不感到恐惧,不进行提防,反而在心目中把他们理想化,不看他们的丑恶,只看他们的美好,即使没有也要找出来!”
“你以为你很了解我?”他感到一种巨大的裂痕,仿佛在身上缓缓绽开,皮肤撕裂。
“难说。从前的你了解,现在的你有些了解,将来呢……”常弘扬无所谓地一耸肩,“人都是会变的。咱俩一向无话不谈,你总让我跟你说真话,那我就说一句:我害怕,特别害怕!因为咱俩关系太好了,所以我害怕,万一你突然一变脸背地里坑我一下,比别人坑我会更狠更绝。”
“是吗?”他微笑地望着他,心中却像在滴血,“你提防着呢?”
常弘扬的神情像是严肃又像是开玩笑:“唯一不用提防的人是死人。”
铃声响了。
“我像是看见一根细钢丝。”孟超然望着铃声的方向,喃喃地说,“不住在颤动,频率很快,抖成了一条粗线。”
“它不是钢丝,你听它响起来是连着的,其实,它是有间断的,像一粒粒沙子,一粒粒飞来,看似一条线,但每一粒中间都有着距离。”常弘扬也手扶栏杆,陷入一种沉思,“可惜,和现实的节奏一样,太快,太乱,让人产生了错觉。如果时间能够停止,你细细的看,就不会被视觉和听觉迷惑,看出真相了。”
铃声忽止。
两人从一种伤感的沉思中清醒,望了一眼,孟超然淡淡一笑说:“我觉得可笑。”
“我也觉得可笑。”常弘扬也笑了。
“咱们本不是同一类人,竟然做了这么多年朋友!”
“俗话说一丘之貉,臭味相投,看样子应该改写。”
“不用改写,不用改写。”孟超然仿佛很好笑,连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