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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前飘起那无名女孩的绰约身影,造化弄人,竟成无缘!他的思维穿透人生迷障,跨越重重时空。
不知何年何地,人声喧嚣,男男女女在红灯绿酒中纵情放浪,淫词秽语成了高贵文雅的礼服。她红唇浓抹,秀眉粗画,偎在一群老板阔少中恃媚撒娇。众豪客肆笑无忌,轻薄放荡,一个个大笑着向她灌酒,她喝完最后一杯,滑到了桌子底下。
众人大觉无趣,一名老板狰笑着抓住她的头发把她提了起来,抓过一瓶酒淋在她头顶,她惊叫一声,无助地缩在了沙发里。
众人冷笑着,正想一巴掌打去,门无声无息地开了,他立于门前。
“滚!”他说。
一个大汉恶性狠狠地站了起来,正想怒骂,眼前是黑洞洞的枪口。
“三……二……”
所有的人脸色齐变,一个个抱头鼠窜而去,整座大厅只剩他和她。
“你是谁?”她问。
“我是谁?”他问。
“她根本不认得我。”他悲哀地想。
她茫然地望着他,他茫然地望着她。
“你为什么改变?”
“我为什么改变?”
“是什么让你改变?”
“是什么让我改变?”
他们相对无言,他看见了她眼里的火焰。
“是命运!是可诅咒的上天!”她哈哈狂笑,“曾经,我问它,人生的真相是什么?它不告诉我,让我去猜。我猜了,它不告诉我对与错,让我走进自己设计的人生。于是,我来了。我来了,你也来了。”
“我来也是为了寻找人生的真相。……因为你,我必须寻找。”他说。
两人默默而视。时间死灭了,空间死灭了……大厅、桌椅、沙发、地毯、美酒、雪茄、霓虹灯……全化作尘埃,一切都化作尘埃。他们仍旧默立。眼前的对方腐烂了毛发,腐烂了皮肤,腐烂了肌肉,只剩一架骷髅……骷髅也化作灰尘……他们在彼此眼中完全消失……骨灰烂到地上,掺杂在一起……
“只有财富才能买到美貌……只有暴力才能毁灭财富……只有良知才能征服暴力……只有时间才能消弥一切……”
※※※
“兔兄,兔兄,兄弟已到终点,先走一步了。”
他忽然惊醒,杨辉得意洋洋走了出去,继而放学铃响,同学们蜂拥而出。他无限懊恼,匆匆答完题,交了卷。走廊下,人头如蚁,他想起方才的梦幻,轻轻叹了口气。
方一转眼,他突地一呆,一个婀娜的人影在人潮中时隐时现,载沉载浮,是她!他疾步冲下楼。他并不敢直面佳人,只是混迹人群,如小老鼠般偷偷窥视,这对他已是一种无上的愉悦。
女孩子进了车棚,消失了,片刻又出现,骑辆车子向教务楼道而去。“她是走读生?家是县城的?”他如梦方醒,猛然起了一个念头:跟踪。
他有一辆破车子,钥匙在常弘扬手里。他此刻才成了真正的兔子,连蹿带蹦冲向高二三班教室,路上的自行车和学生们密密匝匝汹涌而来,他干脆直撞进去,左躲右闪横冲侧挤,一片人仰马翻中冲上三楼。
常弘扬正大模大样地坐在书桌上跟几个女同学吹嘘自己解出的化学题:“由于混合液的PH值是11,强酸和强碱的PH值比例是2:13,很容易得出体积比是……”
“钥匙!”
背后一声大吼,常弘扬吓了一跳:“啊哈……稀客!我正要……”
“钥匙!快!”
孟超然一把把他从桌上拽了下来。常弘扬见他满头大汗,知道事关重大,属于一级军情,忙不迭地掀开桌斗拿出钥匙。
孟超然夺过来转身就跑。常弘扬愣了半天,见几个女孩子惊讶地看着自己,自我解嘲地一笑:“他这人……平时总是……很稳重的。”
孟超然心急如焚,跌跌撞撞地冲下楼梯,以百米冲刺的速度把人潮冲得波开浪裂东倒西歪,到了车棚颤抖着手打开锁,“响马”一声尖叫,冲出车棚。
他把自己的破车美其名曰“响马”。“响”,当然不是强人劫道先放响箭,而是除了铃儿不响那儿都响,走一路响一路;至于“马”还有点神似——像疯马一样飞驰如电不易控制,煞车不灵。
一出车棚,他顿时呆住,人早没影了。人海茫茫,歧路条条,哪里去追?他不甘心坐失良机,风一样冲过大学桥,在车流中穿来插去,不住搜索扫瞄。与此同时脑子飞快转动,计算着她的速度、时间、路线以及各种可能性和各种不确定因素。忽然并排的自行车一扭把,车把相碰,他掌握不住,在对方那个女孩子的尖叫中,一下子撞向大墙。他拼命刹车,“响马”睬也不睬,视死如归义无反顾地撞了上去,他顿时离车飞起,叭叽一声贴在墙上,咕咚一声摔到地下。
他晕头转向地爬起来,手上鲜血直流。肇事的女孩一脸惊慌,颤声问:“你……你没事吧?”
“没事。”孟超然苦笑一下扶起了“响马”。
“你……手流血了。”她掏出一张餐巾纸递过去。
他接过来,咬在嘴上,上了“响马”,叮嘱了一句:“以后小心,千万别让人撞着。”
“啊?”女孩子一脸惊讶。
孟超然无暇多说,忍着腿上的疼痛:“别人撞你恐怕不像你撞别人那样仁慈,只撞伤他的手。”
说完一笑,扬长而去。一骑车,“响马”一叫,他又恼火之极:挨撞事小,追丢事大。平白耽误几分钟,那女孩子更加渺茫了。
他怏怏到了街口,繁华的主干道横于面前。他犯了难:“左还是右?东还是西?”
正犹豫时,西侧音像店里人影一闪,他下意识望去,一下子心花怒放,正是她!又想起方才挨那一撞,他庆幸之极,若非如此,他早就从她身边过去还懵然不知,心中对那肇事的女孩子感激不已。他达则兼济天下,暗暗祝愿天下追女孩者都挨一下幸福的撞车。
无名女孩往车筐里放了盘磁带,摘下手腕上挂的钥匙,开锁上车,向西而去。他决定寻找最佳时机,为避免她觉察有人盯梢,最好于她将远而未太远时突然出击。于是一边斜瞟,一边装作欣赏街景,表现得悠闲淡然,仿佛太公垂钓。若有克格勃或美国中央情报局人员在此一定会引为同类,以为他以及所有的单相思患者都是无师自通的特工天才,并将以他为选拔特工标准。
在无名女孩将消失而未消时之际,孟超然知道时机成熟,跨上车,正要追去,忽然有人拍他肩膀:“相逢不如偶遇呀!”
孟超然大为惊讶,一回头,杨辉。杨辉更为惊讶:“你……嘴上干嘛叼了块儿餐巾纸?刚下了馆子?”
孟超然心不在焉:“美人赠我餐巾纸,我报之以摔一跤。”说完伸了伸血淋淋的手,匆匆解释了一遍。
杨辉大笑:“走,下馆子去,再拼三百杯。”
孟超然刚要婉言谢绝,转眼一看,无名女孩已无影无踪!他急了:“我有急事,抱歉!”一催“响马”,咔嚓一声响,绝尘而去。杨辉暗暗恼火,孟超然更恼火:“怎么杨辉每次都来搅和我的好事!”
重重车流中,追了许久,飘扬的秀发,优美的背影又出现眼前。她穿着浅绿色衬衣,下摆束在牛仔裤里,脚下是白色旅游鞋,秋风瑟瑟,长发飞扬,说不尽的清爽,看不够的风姿。孟超然远远吊着,充满了甜蜜。
向西,向南,向西,向北,再向西……他像吊靴鬼一样不远不近不急不缓,追得锲而不舍死心踏地。女孩子拐进了一条偏僻的街道,孟超然随之而进,刚折进来,女孩子却停了下来上了一家台阶。西邻门口有几个老太太在打麻将,有一个叫了她一声,她应了一下,眼光朝这边一滑,孟超然魂飞魄散,下意识地便要逃之夭夭,却没想到骑在车子上,而且街太窄,一下子摔在了墙角。他今天也不知倒了什么霉,一见大墙总是不由自主地前去拥抱,结果仍旧——叭叽上墙,咕咚下地。
虽然狼狈,但他心中狂喜:哈哈,我知道她的名字啦……什……什么?
待一爬起来,他顿时呆住——一摔之下,把她的名字又摔没了!忘了!他苦苦思索:“老婆子们叫她什么呢?巧?倩?清还是琦?好像是双音节的,不过下一个音节没听清。总之,第一个音节的声母是Q!”
这一想,又兴奋起来,瞅了一眼那扇大门,急忙返回学校,找到一本《现代汉语词典》研究起来。
在Q的序列里,他选择了有可能成为她名字的十六个字细心筛选——芊、荨、钱、倩、綪、玱、强、蔷、乔、巧、翘、清、屈、曲、荃、鹊。
他严肃认真一如研究甲骨文和楔形文的学者,音形意相结合,推理与猜测并重,运用学过的一切汉语言文学知识,一个字一个字地推敲。
“芊!我妹妹就叫芊芊,有这么巧?不过这字挺适合女孩子,一时难以决断。”
“‘荨’这个字太生僻。荨麻,女孩子怎能与之有所瓜葛?本地也不产荨麻。唉,还有荨麻疹!皮肤病!讨厌!舍之!”
“钱?作为姓倒有可能,不过门口的老婆子们看着她长大的,照例不该连姓带名地叫,舍之。”
“茜?女孩子虽然也常用此字,但广为人知的发音是‘xi’,为女孩子起个发音生僻的字不太对头,滚你的。”
“倩!这倒为难,她长得的确漂亮,叫她‘绝倩、特倩、超倩、倩绝人寰’也不为过,存疑。”
“‘綪’太过书卷气。‘玱’为玉器相撞声,音虽好听,奈何字形怪模怪样,舍之。”
他费了大半个钟头,最后挑出几个字:芊、蔷、巧、清、荃、鹊。
她的名字有两个字,“蔷”除与“薇”组词再无其它组合,排除不论;“巧”虽通俗,但因其通俗而俗气,冠心中玉人以如此名字,他大大不乐意,亦排除之;“鹊”更俗气,而且有点野性,鸟嘛,叽叽喳喳地烦人,明显与其气质不相称。她要是鸟也是孔雀!
两轮筛选,剩下“芊、清、荃”。“芊”和自己妹妹同名,日思夜想,大大不妥,忍痛舍弃;“清”和“荃”难分轩轾,但她的名字有两种可能:单音节一个字,或是双音节两个字。双音节自然以“清”的组合较多,单音节却以“荃”的发音较为接近。只怪老婆子们没牙,说话漏风,发音不准,听之不清。
“若让宋世雄或冯巩、牛群来这儿打麻将,保准不会说话漏风。”他无限惋惜,挑了又挑,拣了又拣,忽然想起昨天看的电影《火烧园明园》,对清朝的腐败无能卑躬曲膝望敌而逃割地赔款恨之入骨,于是连带着对“清”也痛恨起来。后来一查《康熙字典》、《说文解字》和《玉篇》,“荃”竟然是古书上所言的一种香草,意蕴深远,引人遐思,虽然韦小宝的老婆就叫苏荃,他也不甚介意,当下拍板敲定:就是它!
“荃儿!我终于找到你了!”
他心花怒放,手舞足蹈——手一舞,伤口又痛了起来,他看了看,血已凝了,一条长长的口子从无名指一直划到手背外侧,日后定要留个伤疤。
“这样也好。”他随即又高兴了起来,“无论甚么时候,一想起这条伤口为所爱的荃儿而留,那也是一种莫大的幸福,想天下多少男人,有几个曾为自己钟爱的女人受过伤流过血,还有一道伤痕来回忆呢?”
他骄傲地想着,嘴角挂着甜蜜的微笑。
“超然——超然!”
他猛地惊觉,只见马林涛拿着一套卷子站在自己旁边:“问你一道文言题。你这几天怎么精神恍惚的?”
孟超然大为尴尬:“唉……唉……人有大病小病感冒发烧,每年入秋我都发烧。”
“你发烧了?”马林涛关怀备至,“我摸摸。”
没等躲开,他的手已按上了额头。“不热啊!”又摸摸自己的前额,“不热。”
“唉!”孟超然长叹一声,表情严肃而沉痛,“你不知道,中医里有种内热,就是内脏热度过高,症状是情绪低落,精神恍惚,食欲不振,经常性失眠。”
马林涛笑了:“我听着怎么跟失恋差不多。”
“去你的,你失恋试试,那感觉肯定不同,老天保佑明天沈丹就踹了你。”
两人正在说笑,许红康来了:“林涛,老马叫你,有点不妙啊。”
马林涛吓了一跳,一溜小跑地去了。
孟超然的戏谑遂成谶语。
【7】
马文生见马林涛进来,先和蔼地聊了几句,以营造轻松的气氛,然后以开玩笑的口气问:“最近我怎么听说你和沈丹……那个……关系……比较好啊!”
马林涛一下子涨红了脸:“马老师,你千万别误会,我们只不过是一般同学关系……很正常……很正常。在女生中我和沈丹接触多点儿,这只是正常交往。我平时不大和女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