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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学桥-第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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陵园的女孩子让他兴奋。

唯一令他不悦的是政治课依然由政治范教,两人的“夙怨”就不必说了,但即使别人上他的课也是受罪,要说政治范对学生的要求并不高,只有一个字——背,重要的背、次要的背、理解的背、不能理解的背了再理解。他像个豪爽好客的主东,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草里蹦的,凡能入胃者,统统一网打尽塞给学生们吃。

于是每逢政治课,学生们如临大敌,从早晨的自习一直背到政治课铃响。隔壁两个理科班学生一听六班人鬼哭狼嚎,纷纷幸灾乐祸:“你们开始上政治了吧?”

伙房和商店一听也心花怒放,他们都知道,一放学,六班人就会一拥而来,抢购稀饭和汽水。

平心而论,政治范此人也颇有一点古君子之风,宽以待人自不必指望,严以律己却是人所共睹,他绝不缺课,更不迟到,对教学工作极其热心。据说白在宁入狱,沈从喜接任后曾提名由他担任副校长,政治范坚决推辞,说:“我喜欢和学生贴近,副校长,我做不来。”

于是他就像一座山一样继续向他亲爱的学生贴近。

这一节是政治课,班里人呜嚎乱叫,正在临阵磨嘴,杨辉转回身向孟超然嘀咕:“你听说了没有?三中发生了一起奸杀案。”

“什么?”孟超然吃了一惊,因为三中就在野桥村,他忽然想起了三伢。

“周启从家里回来说的,有两个高三的学生晚上到竹林里幽会,碰上了流氓,女的强奸后给杀了,男的被蒙着头打了个半死。三中闹翻天了……”杨辉正想绘声绘色地想象一番,忽然觉得眼前出现一座魁梧的身影,他一抬头,吓了一跳,只见政治范正沉着脸站在他俩后面。

教室后门平时总是开着,这就为政治范暗访民情大开方便之门。他总喜欢从后门进来从背后观察学生,杨辉和孟超然坐在最后面,说的话刚好被他听到,他心里一沉,也忘了训斥他们,走上了讲台。台下是黑压压的人头,但有两个座位是空的,一个是马林涛的,一个是沈丹的。

他心里更烦,不讲课了,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报纸当场念了起来。这是一张《河南日报》,报道的是丹邑县北部山区鹿寨乡老鹰嘴村一位乡村女教师自十七岁初中毕业后便自愿扎根山村当教师,普及教育,一干就是四十年。她的丈夫早逝,家里公公、婆婆都需要她一个人照顾,家境颇为艰难,然而她对学生非但不收学费,反而砍了自家的树修葺校舍,花自己的血汗钱给穷困的学生购买教科书、作业本,甚至让路远的学生晚上住宿在自己家,供吃供喝……

念着念着学生们忽然觉得政治范的声音有些粗涩,正诧异时,只见政治范猛地转身面向黑板,双肩一抽一抽,学生们同时震惊,没想到政治范如此铁石心肠的人竟然会哭!

杨辉又转头说:“政治范也是老鹰嘴村的,那女教师是他小时候的同学。”

孟超然只觉心里灼热,还没来得及多想,政治范以报纸遮面,快步走出了教室。

走廊外,长天如洗,淡云高悬,政治范伸手拭泪,仰面长出一口气,刚要回教室,忽然看见远处过来两个人,竟然是沈丹和马林涛,只见沈丹气呼呼雄赳赳地大步向前走,马林涛一溜小跑在后面追。他伸手拉她,她看也不看使劲儿甩开,又拉,又甩。马林涛正垂头丧气时,沈丹扑哧一笑,拉住了他的手。

政治范看了看自己的手,气得使劲往栏杆上一拍,转身回了教室。他刚进去,两人便进来了,自知迟到,双双对对在旁边一站,等待政治范发落。

马林涛本恨人家叫他书虫,此时面对睽睽众目,却恨不得真变成一只虫子。沈丹则仍旧那副神态,雄赳赳气昂昂,对一百多只眼睛睬也不睬。

政治范更不睬她,讲课,一讲便不停。沈丹这时才意识到政治范是在羞辱自己,气往上冲,一转身,拉开门出去了。政治范恍如未觉,依旧滔滔不断,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马林涛却是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更加尴尬,也不知站着好还是出去好。

政治范另有打算,一下课便去找马文生:“老马,三中那桩命案你听说了吧?”

马文生点点头:“听说了,据说那个女生成绩还不错,考大学的希望挺大。”

“是啊,男生成绩虽然差点儿,也算中上游的……可惜了。”政治范点头表示惋惜。

惊人的惨剧,鲜活的生命,一旦作为学生就只有分数上的意义!他们的不幸和死亡在家人痛断肝肠的同时,带给学校的竟然只有高考上线人数的损失!一个人等于一个数字,没有生命,没有思想,没有爱心和关切,只是数字表上整齐排列的一行。如果给死者以选择,让她看到自己在别人眼中的价值,她愿不愿意重生?

“不知检点!”政治范冷冷地说,“三中怎么会教出这种学生!”

没有同情,只有恨怨。恨的不是丧尽天良的歹徒,而是受尽凌辱含冤死去的花季少女。马文生并没想这些,他听到的是一丝弦外之音。

果然,政治范又说:“一中是绝对不允许出现这种事情的,殷鉴不远,夏为之师,咱们必须吸取教训,防患于未然。我和沈校长商量了一下,决定召开全体班主任会议,专门讨论此事,基本原则就是——坚决扼制,在全校范围内进行一次整风运动。”

马文生越听越狐疑,开会何必劳政教主任大驾亲自向自己说。

“方针是区别对待。高一刚开学,并不显著,因此以教育为主;高三因为高考压力,不宜给学生增加负担,以谈心为主;重点在于高二,据老师们反映,高二学生谈恋爱不说成风也是小到中雨,必须坚决、果断、有效地加以扼制。”政治范长叹一声,“人心不古呀!现在的学生,穿衣服要攀比,吃饭要攀比,谈恋爱还要攀比!——就是学习成绩不去攀比!”他大为恼火,“学校是什么?是学习知识的场所,不是婚姻介绍所!招收这么多女孩子是给他们招女朋友的么?”

马文生想笑又不敢笑,无关痛痒地听着。

“为了警告多数,为了表示把整风进行到底的决心,经学校决定要在学生中抓一两个典型,狠狠处置,以儆效尤。”政治范杀气腾腾,磨刀霍霍。

马文生警觉地竖起了耳朵。

“马老师,不是我说你,你的班里这事儿尤其多,以前白——”他刚想说“白在宁的女儿”,但“白在宁”三个字现在在大学桥是个禁忌,他皱皱眉,说,“你那个马林涛和沈丹……像话吗?”

马文生吃了一惊:“马……”

“马林涛!”政治范以为他没听清,“我亲眼见了的。光天化日,拉拉扯扯,成何体统!拿他们当典型,一点不冤枉!”

马文生冷不丁站了起来:“这个——”

“这个是为他们好。”政治范又替他说了出来。然后不住口地劝说,拿马文生当成了孩子,又拍又哄。待他一句话也不说了,政治范满意地告辞,刚走到门口又回头加了一句:“两人要区别对待,不要给马林涛太大的负担,耽误了他的学习,只要他认错,端正态度就行。至于沈丹——你该怎么办怎么办吧。”

马文生呆若木鸡,怔了半天,自言自语地说:“把我的学生当典型?休想!”

他又想起了马林涛:“这世道真的变了,连马林涛都知道去谈恋爱?自己以前还笑话沈丹傻得连谈恋爱都不知道,如今方醒悟是自己傻得连谈恋爱都不知道——连人家谈恋爱都不知道!看来学生们把自己当成了日本鬼子,专搞地道战!马林涛……该如何处置?”

【6】

马文生在为马林涛发愁,马林涛也正为自己发愁。自从在政治课上当标本展览了一节之后,他心烦意乱,知道孟超然对谈情说爱深有研究,便拉他出来诉苦,孟超然就劝:“她发发脾气有什么?哪个女孩不撒娇,哪个男孩不受罪……”

“受罪没什么。”马林涛摇摇头,“我认为女孩子发发脾气撒撒娇,不但应该而且很应该……简直特别应该极其应该!女孩子本就该被人宠着,要没人宠,就不可爱了。所以她发脾气也没甚么,你当作享受就行啦!”

孟超然目瞪口呆,这纯粹是痴情种式的宣言!没想到马林涛干哪一行都是杰出人才——到书山为书虫,到情场为情痴。

“问题在于我自己呀!”马林涛接着发言,“我不知道生活用什么填充才算有意义,隐隐约约觉得不是爱情,不然,为什么在快乐之后总觉着空虚,总觉着虚度呢?像是失去了一些很宝贵……又不容失去的东西。也许那就是时间!时间本该用来做些更有意义的事情,能够让人不怀疑生命的无价值和光阴的虚度,而我用在了爱情。是我错了吗?如果错了,正确的又是甚么?”

孟超然精神恍惚,他忽然看见教学楼三楼上有一个似曾相识的人影,太远,看不清。

马林涛依然疑问不断:“一心学习,拿求知来填充吗?我承认我在学习时很充实,可为什么我又觉着苦恼,又有些怀疑?难道我们不能把学习当作唯一的生活内容吗?那我又为什么不能去爱,一爱就带来迷茫和悔恨?”

孟超然突然全身一震,对马林涛的话一个字也没听见——是她!烈士陵园的女孩!他顾不得向马林涛解释,飞身冲向教学楼,刚上去,人影一晃,她没入墙壁之中。——那里是高二三班的门,常弘扬他们的班!

他悔极而悲:“那女孩子竟是本校的,而且是本级的,而且差一点是本班的!早知她也在理班,打死我也不来文班了。明明老马送给自己一个天堂,我却当成了地狱。我实在该下地狱!”

他捶胸顿足,痛悔难当,正跺脚时,忽然想起白小萱——与自己深深相爱却被命运无情打击被迫远走他乡的女孩。

他无地自容,垂着头一步一步下了楼。进了自己教室,才发觉她的教室就在自己教室上方,说不定她就在她头顶!自此以后,那个女孩子每天都在他眼前出现,时而在伙房、时而在路旁、时而在操场、时而在大学桥上,甚至每当他一想起她,她就在他眼前出现。他越来越坚定了一个信念——他俩有缘!于是,他真正掉进了地狱。

其实,缘字本是一个为了开玩笑而创出的字眼,仓颉老先生大概也是个相思狂,他不知,从前的孟超然眼里除了白小萱哪还有别人?白小萱一去,他立刻消沉,更不会去瞅女孩子。而今眼里一旦有了此人,大学桥弹丸之地,谁不会遇上?偏偏她风姿绝代,夹杂在众人中便似一位女神,一眼而见何足为奇?

仓颉造“缘”,本为自欺,不料却骗晕了孟超然,真可谓: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前人造字,后人奔忙。

白小萱的两名追求者也人走茶凉:孟超然正左摇右晃,杨辉则早就叛变,当了爱情的俘虏。这些天他看上了他爸银行里的一个刚毕业的女出纳,立刻被丘比特的金箭穿心,这女孩子喜欢唐诗宋诗,他为博佳人欢心,玩儿命般苦背,自觉文才大进,遂向孟超然挑战:“超然,这一节考文学常识、诗词鉴赏,咱们比划比划,来个龟兔赛跑,看谁先交卷!”

孟超然气得鼻子都歪了:“乌龟你是当定了。”

“那我先跑到终点!”杨辉洋洋得意。他情场败北,对孟超然大不服气,只要能在文学上超过此人,别说乌龟,当乌龟的孙子他都愿意。

孟超然一盘算:“跟他比,赢了是乌龟,不赢是兔子,哪一样都当不得。”于是不再理会,静心答卷。

杨辉不敢怠慢,虽说兔子都有打盹的时候,但孟超然这只兔子不见得会打盹,当下抖擞精神向前冲刺。孟超然一笑置之,文学常识、诗词鉴赏小儿科之极,别说杨辉,马文生都不敢跟他叫板,于是笔走如飞,瞬息间只剩最后一道文学常识,再看杨辉,还在蟹行蚁步,乌飞龟走。

他淡淡一笑,转回眼看最后一道文学常识——孟浩然《与诸子登岘山》——“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孟浩然是自己一千五百年前的亲戚兼一字之差的邻居,只是他是湖北襄阳人,与自己八竿子打不着。

“不知他祖籍是不是浙江?”孟超然神思翩翩,“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想古来青史多少英雄,而今功业安在哉?纵然权倾一时,荣华一世,纵然诗赋成山,垂名百代,如今有几人知晓?什么才是永恒的功业?什么才是人生的真义?”

他果真如杨辉所祝愿——打起了盹,不是睡觉,是做梦,白日梦。

“也许人生本就是一个错误,一个谎言。我们尝遍了世态炎凉,受遍了艰辛痛苦,抓住的抓不住的幸福,躲开的躲不开的灾难,只在可悲的自慰与茫然的怀疑中磕磕绊绊一步一痛地走向坟墓。人生的真相是什么?死后我们又到了哪一个世界?出生前的世界我们不知道,死后归向何方我们不知道,它们之于我们就像苍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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