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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超然喃喃地说:“小萱……小萱……”怆痛之情溢于言表。
林芷霞很早就对孟超然有一份朦胧的好感,文学是艺术,绘画也是艺术,经艺术熏陶而出的某种气质在两人身上极为相似。单单是这一点已经使他们易于沟通。她看见他这样,也很是心痛,但痛又如何?天道无常,人力有穷,俯仰进退,一言难尽。人生是一场戏,一场注定以悲剧收场的戏,死亡在不远的终点微笑着寂然不动,等待着你走近。剧中人和旁观者有什么区别呢?只要你爱着她,她的悲就是你的悲,她的喜就是你的喜。用斯宾诺莎的论证来说,就是“当一个人想象着他所爱的对象感觉痛苦时,他亦将随之感觉痛苦,被爱者所感到的痛苦愈大,则爱者所受到的痛苦亦随之愈大。”白小萱正痛苦着,孟超然又如何?高明的剧作家巧妙地利用了这种定律,把全人类连成了一片。这是他们的悲哀,也是他们的幸福,他们在为别人的痛苦而痛苦时,同时也幸福地感到,自己不是孤独地活着。
孟超然愁肠百转,沉默了许久才说:“我不能够什么也不做,也许小萱看见我会很难受,但如果我就这样置身事外,做个旁观者,她会更难受,因为那就证明我根本就不配她爱,人情冷暖,事态炎凉,别人会尝到,但我不会让小萱尝到。”
林芷霞尊敬地望着他:“你想怎么办?”
“我知道她的电话号码。”
【12】
接下来的日子他成了一个守望者,每天他认认真真地听课,以便在繁重的学业的夹缝中挣脱出来。白天留给了功课,晚上留给了思念,傍晚则留给了小萱。在那个时候,他走进县城东北角的一条新街,站在一棵橡皮树下眺望着不远处那座白色的小楼。他们只有一墙之隔,但这一堵墙隔开了一切,他听不见她的心跳,听不见她的哭泣,他们在两个世界,一颗心分成两半。有几次,几个穿警服的人走进去,又有几次,白在宁满面愁容地走出来,他甚至见到田副县长胖大的身躯钻进停在门口的桑塔纳,然而小萱却从不曾出现。街角有一部公用电话,他却从不曾走近它,该说些什么呢?能说些什么呢?他只有痴痴地望着那座小楼,期望着某一刻,哪个魔术师让他的目光穿透墙壁,让他的心被小萱听见。
这一天是周六,灯光缀满了夜幕,魔术师没有来,只有那部白色的电话静静侯在那里,小萱就在另一端!他终于忍不住走上去抓起了电话,5219——吾爱永久。
“喂,找谁?”声音麻木,有气无力,是她妈妈。
“白小萱在吗?”
“你是谁?”
“……”长久的沉默,“……同学。”
长久的沉默:“你等一会儿。”
漫长的等待,时间仿佛凝滞了,孟超然听得见自己的心跳。
“喂……”声音娇柔、无力。
“小萱……”
那一端响起了令人心醉的啜泣声,仿佛有大滴大滴的泪顺着电话线流淌了过来,孟超然脸上湿漉漉的。
“别哭,别哭……小萱……别哭……”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做过的一个梦,梦里,她也是这样哭泣着,那时候,他就在她身边,在全班几十道目光下,他为她拭干了泪水。而今呢?
哭声依旧在响,他语无伦次地说着“别哭,别哭”,想好的言辞,倾诉的话语全被这哭声冲刷个无影无踪,他整个思想里只剩下一个词汇:别哭。
电话中忽然有了声音:“以后……你永远……永远不要再给我打电话了。”盲音响起。
他呆呆地握着话筒,夏夜的凉风吹来,他打了个寒颤,这才发觉自己大汗淋漓,回头再望一眼幽禁着伊人的小楼——燕子楼中,佳人何在,空锁楼中燕。
走在夏夜繁华的大街,灯光迷氵蒙了双眼,他忽然起了一种强烈的欲望——喝酒。两旁是连绵不断的排档,他找了家最冷清的进去。老板殷勤地问:“想吃点什么?”
“一碟水煮花生,十根羊肉串,……啤酒。”
摊位最里面墙角的客人正独自斟酌,一听之下回过头来,两人一照面,均是一愣。
“孟超然!”
“杨辉!”
杨辉笑了:“你今天才想起喝酒?”
孟超然沉着脸一言不发。
杨辉叹了口气:“同是天涯沦落人,你……我……还计较什么呢!来,一块儿喝罢。”
孟超然默默坐了过去,问:“那件事你知道多少?”
杨辉灌了一口,闭上了眼:“白在宁只怕难逃这一劫了,他捞得太多了,买书买资料吃回扣,体育器材,办公用具,改造校舍,哪样他都敢伸手,检察机关现在确认的就有20万,仅400年校庆就捞了3万。尤其招生,大学桥,重点中的重点,人人拼命往里挤,一分五千——这是学校的价钱,但到他那儿走一趟,三千块一个批条,搞定。”他笑着望了望孟超然,“咱俩都这样进来的。”
“叭——”孟超然手中杯狠狠地掷到了墙上。
杨辉笑吟吟地替他换了一个:“耻辱是摔不掉的。实打实地判,他不死也得蹲一辈子,可人家上头有人,检察院正为这个头疼呢。上次校庆你见过那个胖子田副县长吧?他爸是咱县老书记,文革时差点儿没被斗死,白在宁救了他一命,田副县长欠人家一条命呢!”
“那又怎么样!”孟超然猛灌三杯,瓶已见底。
杨辉愣了愣,颓然说:“唉——是啊!无论是死是活,小萱是毁啦!毁啦!……想想当初,咱俩差点儿兵戎相见。我输了,可你赢了么?”
孟超然大为刺心,哼了一声:“任何一个无赖都可以对林青霞说我爱你几斤几两,不信你称称,谁睬他!”
杨辉霍然抬头,怒视着他:“咱们现在同病相怜,我不想跟你翻脸,谁也别笑话谁!老板——啤酒!20瓶!你敢吗?大情圣!”
孟超然一语不发,掂起瓶子,咕咕咚咚仰脖而尽,“叭”地一声掷在地上。杨辉大笑,仿而效之,一仰而尽,“叭”地摔个粉碎。刹那间排档内一地碎玻璃片。老板心头恼恨却是脸上堆笑,一瓶一瓶往上送。
孟超然心有余而肚不足,摔到第六瓶连瓶子在哪儿都找不到了,见杨辉还在摔,只好摇摇晃晃站了起来:“算了……我……我承认……喝酒……寻求……堕落,不如你。其其……其实……赢了……又……又怎样?……还不是……一……一无所有……哈哈哈哈——”
杨辉站起来也如风中之柳,晕头转向,不过有一点他还挺清醒:“终……终于……赢了你!哈——不……不过……我……我可不是……堕落……不是堕落!……空虚啊!”
“空……空虚?”孟超然见他站立不稳,主动“扶”着他,其实不如说“靠”着他,“你……你没有理想?不不不……不知道……自……自己想要什么?”
“理想?”杨辉一个踉跄,“那是……什么?我……我想……要的……什么没有?要什么……我……我爸就给……给我什么,你……你们拼……拼命十几年……要……要考的大学……对我来说……又算……算得了什么!北大……进不去,可咱……咱省的……哪个大学我……我进不去?工……工作?不……不是吹……我现现……在辍学也……也能找……找个好工作,我需要奋……奋斗吗?我……我学习不好……我承认,可我需要……学习吗?需要……努力吗?他妈的……妈的……无聊哇!空……空虚哇!”
杨辉结结巴巴语不成文,不过孟超然倒还听得明白,心中不禁难过,望着他酒精烧红的双颊,忽地扳住他的脸吼道:“你……你他妈听着,我……我比你强!你他……他妈……敢不敢跟我比?”
“比……什……么?”
“成绩!大……大学桥……衡量……你……你是不是人……就凭这个。”
杨辉大怒,一把搡开他,吼道:“你……你听着!半……半年内我……我超不过你……我……我他妈在……在大街上……从西……从西爬到东!我……我不当人了。”
孟超然哈哈大笑,不经意地回头,长街如带,长夜如墨,一弯细月冷冷地目夹着眼,它是谁在孤独中凝望?一时悲从中来,痛苦地喊了一声:“小萱……”双腿一软,咕咚一声倒在街上。
【13】
燕子楼中,眼眸凝止,久久不忍离去,她看到了什么?看见了心碎的人儿吗?她是否就是安徒生童话里的月亮,从十八世纪的丹麦走来,收集月色下的悲哀与痛苦,伤心与泪水,说给天真的孩子们听?但这些人世的苦难他们还不应该知道啊!他们应该留着童年的天真与欢笑,尽情地嘻闹,尽情地玩耍。毕竟,欢乐的日子太短了,悲伤不应该预习,当它来临时他们就明白了。
泪水如珍珠,摔碎在电话机上。白小萱默立良久,默默离去。虚掩的卧室门里,父亲默默地望着,他始终不敢走出来。
月儿去了又来,又一个黄昏,又一个日暮,斗转星移,物是人非,父亲已经不是从前的父亲,他是一个罪人,国家的罪人,家庭的罪人,女儿的罪人,他能做什么?能擦干女儿的眼泪吗?他的手已脏。白在宁欲哭无泪,回过头来目光刚一触及妻子的眼神立刻又缩了回去,屋里的灯光太刺眼了。
电话铃响了,赵淑华接起话筒,白在宁像没听见一样,呆呆望着楼梯口出神,妻子看了看他:“是老田。”
白在宁像挨了一鞭,冷不丁跳起来夺过话筒,刚听一句,脸色立时变了。
“怎么啦?”妻子关心地问,脸色苍白。
“没什么。”白在宁强自镇定了一下,“老田在丹邑大酒店等我。”
他应付了几句放下话筒:“明天必须把小萱送走!”
“明天!”赵淑华流下了眼泪,她仿佛明白了什么。
白在宁默然不语,低头走了出去,赵淑华失声痛哭。上天为什么要这样折磨她?她又没有做错什么!为什么要让她转眼间失去丈夫,失去女儿?电话铃又响了。她擦擦眼泪拿起话筒。
“请问白小萱在家吗?”
是上次那个男孩子的声音,她恼怒地问:“你找她干什么?”
“小萱……小萱现在很难过,我想安慰她,我能的,阿姨,请您告诉她一声吧!我姓孟。”
赵淑华刚想把电话摔了,心忽然揪了起来:小萱便没有做错什么,可老天爷对她更加残忍,她失去了父亲,失去了家庭,失去了同学,一个女孩子的世界里还有什么呢?
“女儿明天就要走了。”她悲哀地想。这一刻,母性中最伟大的一面终于出现了:理解。她轻轻说:“你等一会儿。”
小萱的房门仍旧紧紧地关着,母亲敲了敲,小心翼翼地说:“小萱,电话,是一个姓孟的打来的。”
他们家有好几部分机,其中一部就在小萱的床头柜上。白小萱从麻木中醒来,她就这样托着腮坐在书桌前呆呆地望着窗外,那里有幸福的蓝精灵在跳舞。
“姓孟!”她心中一阵伤痛,这么多日子来,她努力逃避这个名字,可它总是无处不在,在眼中,在梦里,此刻,它在电话里。
她不由自主伸手抓起了电话。
“小萱,我爱你。”
“你是……超然?超然……我……”白小萱放声痛哭。
“小萱,别哭。你曾经跟我说过,我们是一颗心,你的心碎了难道我不知道吗?难道我不痛吗?”
“你不要说了,我就要走了,永远离开这里,永远不再回来,超然,我们的过去,你好好收藏着吧!我要丢掉它了。”
“不!小萱,你为什么……你怎么能够……你……走罢!”声音凄怆,充满了有心无力的悲哀和绝望。
“你要到哪里去?”
“我不知道。我要到哪里去?”小萱目光茫然,喃喃地问自己,也问孟超然。
孟超然沉默良久:“你……走罢!只是不要带着遗憾。你知道吗?每天的这个时候,我都会站在你家门前,望着你的窗子。我知道你看不到我,也感觉不到我的存在,但我仍然希望,希望有一天,某一个时刻,你睁开眼,我就在你的面前,那时候你会不再孤单,不再难过,从前的日子重新回来。我不敢乞求我再得到什么,我只是乞求,乞求你不要再失去什么,什么都不要再失去。小萱,你要坚强起来,快乐起来。你要知道,即使世界上所有人都该痛苦,但你应该快乐;即使所有人都该下地狱,但你应该上天堂。”
白小萱默默地听着,泪无声地流着:“别说了。超然,认识你,是我今生最大的、最大的快乐。我得到的已经够多了,失去一些……对我也是很公平的。每个人都斗不过命运的,对吗?我就要走了,但是我们永不会分离。”
“不!命运是什么东西!我要扼死它!不相信吗?小萱,你现在渴望什么?”
“我渴望你在我眼前。”
“你推开西面的窗子。”
西面临街,白小萱的屋子有两扇窗户,南面窗子旁边有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