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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这老头交流真是困难,他说的“本质”、“错觉”之类,我还真是听不懂。我索性不理会他,自顾自说下去。
“您的国画也一反传统,传统国画讲究用色而不是用光,您却相反,恰恰很在意用光,用墨的浓淡来表现光,表现人体肤色的浓淡厚薄,用毛笔来达到这样的效果,确实是太难了……”
“你又错了!”金老头显然生气了,“什么叫传统?传统就是创造,你创造了将来能够传下去,就是传统!我怎么反传统?我从来不反传统,我是继承传统的典范!因为我在不停地创造!什么叫用毛笔来表现光?毛笔和颜料刷子有什么区别?作画工具不同根本就不值一提!你怎么老说这些无关紧要的东西?你还上过美院,你的书都读到哪里去了?”
“可我刚才说的都是美术评论权威对您的作品的观点,他们都没读过书吗?”我也急了,士可杀不可辱!
“权威的观点!那你的观点呢?你长个脑袋干什么?你蠢呀!”
“爸爸!”江葭打断了他的话,欲言又止。当着我的面说她爸爸当然不合适,但放任他骂我也不合适。
“对不起,”金老头回过神来,“我对你不太礼貌。但你的确没说到点子上,什么油画国画,画都是一样的。关键是你没理解人体,所以你也理解不了我。你说,什么是人体?”
“当然就是人的身体,难道是猪的身体?”我也有点失控了,他提这样的问题不是故意愚弄我吗?
“当然是人的身体,但也是人的头脑,不是人的身体猪的头脑。你理解的人体是人身猪脑,所以你画不了人体,你画的是尸体!”
“爸爸!”江葭不得不再一次打断他。
“好了,别说了,我今天情绪不好,有点失控,以后再谈吧!”金卓如说完这句话气哼哼离开了客厅。
“莫名其妙!”我也很生气,回头看一眼江葭,又强把火气压下去。
江葭说:“哎呀你别跟他计较,他有时候就像个孩子,老小孩老小孩。但事情过去他马上就忘了。我劝劝他。你先回去吧,等我跟你再联系。”
我也气呼呼地拔腿就走。出了门,出了院子,出了胡同,上了公共汽车,江葭的电话追来了:“别生气啊!跟老爷子生气不值得。他又好了,让我明天约你去美院,他要给美院的学生们上人体课,你去听一听,就可以了解他的艺术观点。当然不是给你上课,但了解他的艺术观点对你写书肯定是必要的。”
“好吧,我明天去,上午下午?”
“上午十点,教学楼208大教室。”
“好的。”
024
回到家我倒头就睡,心里想:你就算是世界著名的大画家又怎么样?狂什么狂?不就一个画画的吗?没有你地球还不转了?中国美术还没人了?行,你让我去我就去,看你狗嘴里吐什么象牙!
夜里梁莹回来,我把这事跟她说了。她叫了一声:“不好!”我问怎么了,她说:“明天上午十点是潘灯第一次上人体课,会不会就是给这怪老头当模特?”
“不会吧?美院模特多着呢,同时开人体课也是有的,好几个年级嘛。”
“我明天跟你一块去吧。万一潘灯出什么差错,我可以帮帮她,再说我也想见见金老头。”
“好吧。”我翻身睡去,当时还没把她的话放在心上。
025
第二天上午九点半,我和梁莹一起来到了美院。梁莹去模特宿舍找潘灯,我去找臭鱼和瘦猴,却发现他们两个正在吵架。
瘦猴说,今天是金老爷子来上课,你怎么不跟我说一声就安排她呀?臭鱼说,我不是不知道嘛,还以为是你上课呢。瘦猴说,金老爷子上一年级的人体课都好几年了,你怎么会不知道?臭鱼说,你不也上吗?我只管安排模特,不管安排课,现在人体模特这么少,能安排过来就不错了。瘦猴说,安排谁你也不能安排她呀!她还从来没脱过,天知道会发生什么事?臭鱼说,已经这样安排了,想调也来不及了,你怎么不早告诉我今天就是金老爷子的课?瘦猴说,你还怪我没跟你说,你不是刚跟我说要安排她上人体课吗?要安排别人不就没事了?臭鱼说,你能不能不让金老爷子上今天的课,推迟到以后?瘦猴说,我打过电话了,小保姆说他已经出门了,总不能人来了还不让他上课吧?这老头脾气最古怪了,得罪了他院长那里可够我喝一壶的!你还是换别的模特吧。臭鱼说,都已经安排满了,我到哪儿去给你现找人?找到了又有哪个模特临时愿意换?你以为这些姑奶奶好伺候啊?行了行了,木已成舟,你就让她上吧,不会出事儿的……
两人越吵声越大,鼻子快碰上鼻子了,如果不是我挺身而出前来解劝,眼看就要发生“猴鱼大战”。我说:“都是老同学,又在一起共事,吵什么吵?你们说的那个模特是谁?”
臭鱼说:“还有谁?不就是你介绍来的那个潘灯,今天第一次当人体模特,就赶上了金老爷子。”
梁莹昨晚的猜想不幸言中了!幸亏瘦猴那天未聚餐,还不知道潘灯是处女,否则能气成鼻孔朝上的金丝猴!臭鱼也是,怎么安排的?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金老头马上就到,想换别的模特肯定来不及了。
“你要真害怕,把你老婆叫来就是了,反正你家就在院里住,二十分钟来得及!”臭鱼对瘦猴说。
“你怎么不叫你老婆?算了,不跟你说了,也只有赶鸭子上架了!”瘦猴叹了口气,也难怪,美院赵院长见了金老爷子都哼哼哈哈地陪笑脸,得罪金老爷子就等于得罪校长,还想着评副教授的瘦猴能不害怕吗?
这时梁莹陪着潘灯走过来了。瘦猴问清楚了哪个是模特,立刻对潘灯进行语速极快的思想教育:“你准备好了吗?呆会儿的人体课就看你的了,由全国……不,世界知名的大画家美术教育家金卓如来上这堂课,他解放前在法国留过学,文革中坐过监狱,画好人好艺德好,是德高望重的老前辈,连我们院长都是他的学生,是我们院长亲自请他来当兼职教授的,所以他上课你一定要特别尊重他,配合他,千万不能紧张,不能闹情绪,不能出任何差错,这关系到我们学院的声誉……你是第一次当人体模特,千万不要紧张,千万不要紧张!”
他这么说潘灯能不紧张吗?越说越紧张。我把梁莹拉到一边,告诉她担心的事情发生了,让她一直陪着潘灯,呆会儿一起去教室里边的模特间脱衣服,如果潘灯想临阵脱逃一定要说服她!又把梁莹介绍给臭鱼和瘦猴,说是我女朋友,也是潘灯的好朋友,他们都同意让梁莹陪潘灯。
正说着话,江葭开的那辆富士车已进了校园,停在教学楼前。瘦猴急忙跑下楼去迎接,梁莹陪着潘灯进了教室,同学们三三两两都来上课了。再找臭鱼,这条臭鱼早不知溜到哪里去了。还是当年读书时那德行,平时最爱拍胸脯,一有麻烦他就人间蒸发了!
瘦猴陪着金卓如上楼来,江葭跟在后面。金卓如看见了我,我朝他点点头,他也不跟我打招呼,径直进了教室。我陪着江葭坐到了后边。
金卓如的眼睛一看到学生,立刻亮起来,声音也提高了八度,如吃了兴奋剂:“同学们,今天我讲的还是人体课,照样来个开场白。为什么每堂课都有开场白呢?因为课堂里要向学生讲授的不仅仅是绘画技巧,更要讲美术的本质。美术专业的学生,为什么要研究人体呢?因为人体是美的,它是活的机体,有块有肢,有头、手、脚,有硬骨与软体,是一个极复杂极微妙的完整结构。好,现在请模特出来吧。”
我看着模特间的门打开,潘灯跨了出来,然后朝后望了望。突然面对一屋子的眼睛,她不可能不害怕,回头是在找梁莹。梁莹跟着出来,站在角落里瘦猴的身后。潘灯的衣服已经脱光,只披着一件模特衣。她的表情呢,倒没显得多紧张。这教室里最紧张的人,除了瘦猴就是我和梁莹了。
讲台左侧是一米多高的模特台,台面盖着整洁的深蓝色衬布,一直垂到台脚。已是秋高气爽,但离烧暖气还早着,教室里气温并不高,台上已经生了两盆炭火,教室里异常安静,同学们都抿紧嘴角注视着潘灯,只有木炭燃烧时发出的吱吱声和轻微的噼啪爆裂声。
“站上去吧。”瘦猴悄悄对潘灯说。
潘灯走上模特台,轻轻拿掉模特衣。眼睛一直闭着,身体稍微晃了晃,但她还是挺住了!还好,过了最艰难的一关。
金卓如凑近她,花白的头发刚到她的腰部。他开始讲课了:“大家看到了这个人体,有同学要问,模特干吗要赤裸裸的?穿上点衣服不行吗?照样看得到机体和结构呀。那我要反问:为什么一定要把这么美的人体遮盖起来呢?人来到这个世界上,本身就是赤裸的,而且是美的,遮掩只会破坏了美的完整。人类早期并不穿衣服,不要说原始社会,古希腊人都不爱穿衣服,奥林匹克运动会上的运动员,全是裸体去参加比赛,所以古希腊的人体艺术很发达。希腊是地中海气候,终年温暖湿润,穿衣御寒的需求比较小。衣服本来是用来御寒的,后来才有了遮羞的功能。人是先有遮羞布,后有羞耻感。人的头脑中先有了淫邪的欲念,然后才想到要去遮羞。所以你问为什么模特要裸体的问题,就表明了你的头脑里有邪念。你首先要清除的是自己的邪念,然后才能研究人体。”
我听着他的话,渐渐有些动心,他的确是比我当年上学时的人体课老师讲得好,深入浅出,可惜我上学那阵,他还没被请到这里来。我注意了一下梁莹,她不再担心潘灯,眼睛直瞪着金卓如,一个手指头咬在嘴里。
“大家看,人体是对称的,左右可以完全对折。人体是平衡的,用小小的脚掌就能站得很稳,身体的倾斜、手臂的摆动都很自由。人体也是和谐的,无论从哪个角度,都有着很完美的曲线。”他对潘灯说,“请你转一转身,让大家从各个角度看看。”
潘灯转动着身体,金卓如用手指指点着她的身体部位,我有点担心手指会不小心点到潘灯身上,特别是突出的乳房和臀部。但金卓如的胳膊虽然一抖一抖的,手指却有准头,总离她的身体有一公分的距离。
“看,有凸有凹,很自然的流动,无论从哪个角度去看,都是那么优美,舒展,流畅,上帝把最美的曲线赋予了人体。也有同学会问,这个模特的人体是美的,但并不是所有的人体都美吧?是啊,我这个老头子的人体就不美,不用脱衣服大家就知道。我瘦小枯干,还拄根拐棍,要是没有这根拐杖,走路都会摔跤,所以很不美。更不要说让我去参加奥林匹克运动会,去跑去跳了,那就更难看。”
同学们哄笑起来,金卓如脸上也露出孩童般天真的笑容:“而你就不同了,你别笑,”他指着一位身材高大笑得响亮的男同学,“你就很健美。我和你站在一起,你不用拐杖,站得很挺拔,比我美。要是在古希腊,你去参加奥运会,去跑,去跳,去竞技,你的裸体一定会吸引很多姑娘的目光。”
那位男同学羞红了脸,大家笑得更厉害了。上人体课时通常会出现的紧张气氛,烟消云散了。瘦猴似乎放下心来,我也没有再去刻意地注视潘灯,觉得轻松了许多。看来这堂课不会有什么大问题了。
“所以说,人体美在哪儿呢?不光是肢体本身美,更美在它能站起来,能坐下去,能躺倒,能斜着一只脚站立,能跑,能跳,能舞,能像燕子似的滑翔……”金卓如手舞足蹈着摆出了各种动态,真难想象他八十多了,白天还老是昏昏欲睡。他似乎换了个人,被灌注上了一股生气,“动也好,静也好,有稳定感,也有运动感。运动中有稳定,稳定中有运动,这就是美。我这老头子,既不稳定,也不运动,所以就不美。”
他幽默潇洒的谈吐深深吸引了大家,超过了潘灯裸露出来的魅力。潘灯有些偏矮,也有些偏胖,但怎么说也是二十出头的小姑娘,我还知道她是个小处女,皮肤也有四川女孩得天独厚的白皙,不可能不美丽。但同金卓如的话语魅力比起来,她身体的魅力黯然失色。
“大家想一想,除了人体,山川、河流、建筑、树木、家具,是不是也一样?有稳定感,有运动感的就美?没有比山更稳定,也没有比水更流动的东西了,所以山水很美。建筑如果不稳定,没人敢住,不美。但如果在稳定中有运动感,那就更美,例如比萨斜塔,例如悉尼歌剧院。树很稳定,树大根深嘛,但树也有运动感,每天都在生长,枝条旁逸斜出就美,光秃秃的就不美……”
金卓如伸展出双臂,倾斜着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