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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五花八门的来历
师爷与雇主的关系无奇不有,有的是儿子当官,父亲在底下当师爷;一位女师爷更传奇,分别担任过父亲、兄长、丈夫的师爷。
和春秋战国时的门客一样,清代的师爷也是形形色色,并不像一般所想的那样,清一色戴瓜皮帽、架老花镜、蓄山羊胡、踱四方步,手持折扇,摇头晃脑。即便是读书人,也有种种来历。乾隆初年名幕万枫江在《幕学举要》中说:“幕中流品最为错杂。有宦辙覆车,借人酒杯,浇己块垒;有贵胄飘零,摒挡纨绔,入幕效颦;又有以铁砚难磨,青毡冷漠,变业谋生;又有胥钞谙练,借栖一枝,更有学剑不成,铅刀小试。”有的是下台官员,没落贵族;也有是学业不成,功名不就的读书人;更有的是资深胥吏,“流品错杂,优劣不一”。
师爷原是武林高手
清末四川有个知县在任上巧取豪夺,弄到不少银子,任满后想派人把这笔横财送回老家去,又怕路上被人抢走。正好这时他的表弟曹某来访,知县摆酒接风。曹某在席上自称“力敌百夫”,并挥舞双刀,当场表演,果然银光闪闪、风声呼呼,知县看得满心欢喜,就请他代为护送银子回乡。
曹某闻言洋洋得意,保证一路顺风,众幕友也纷纷赞叹祝贺。这时,惟有幕友中的蔡氏兄弟沉默不语。知县见状不悦,便责问蔡氏兄弟为何不表示祝贺。蔡氏兄弟说:“贵表弟武艺保命尚且不行,更何况保住银子。”曹某大怒,逼蔡氏兄弟上场比武。蔡氏兄弟果然披挂上阵,一个持刀盾,一个持长枪,往来跳跃,轻如飞鸟,刀枪蔽身,不见人影。曹某这才口服心服。
原来蔡氏兄弟本是京师镖行的保镖,只因有一次护送三十万镖银经过山东时,遭到夜袭,幸巧绿林豪侠“九郎”出力相助,才得以保全。从此,蔡氏兄弟不敢再做保镖,情愿默默无闻地当个师爷。曹某听罢目瞪口呆,再也不说大话了。(《十叶野闻·磨盾秘闻》)
父子档、兄弟档
师爷中竟有武夫,这确实是很少见的事。除此之外,清代还有父为子幕的:清代浙江有个少年进士,年方十八就得高中,不久被授为某一县的知县。他的父亲是一位精通刀笔的老牌师爷,担心儿子年纪太轻,不熟悉政务,就与儿子一同赴任,深居衙内,为儿子出谋划策,处理各种公文案牍。每天晚上,老师爷都在灯下与儿子讨论一天的政务得失,指导如何施政,而这位少年知县也因此政绩卓著,名声远扬。(《折狱奇闻》卷四)
此外,也有不少为弟为兄幕的故事。例如清朝同光之际,著名戏剧家及戏曲评论家杨恩寿,就曾是他六兄杨麓生的师爷。当时杨麓生调任广西北流县知县,该地在经过太平天国动乱后,统治秩序混乱,州县残破,官员外快也很少,有的甚至出价八十两银子,聘请兼任刑名、钱谷、书启三项事务的师爷,因此很少有人愿意到广西去应聘。
杨麓生自己忙着下乡清剿盗匪,因此县衙里必须有靠得住的师爷当家才行。于是他急召原来在湖南家乡当师爷的杨恩寿赶到任所来帮忙。杨恩寿在县里一个人既管刑名,又管钱谷,县考时要批改考卷,平日还要兼管当地的税关事务,整日忙得不可开交,以致旧病复发。他在日记里大吐苦水,直说“曷胜焦灼”。后来,杨麓生又请另一个兄弟老三来帮忙管税关,杨恩寿方才略微轻松一点。近两年后,杨麓生以当时的广西第一高价——每年六百两银子,聘请到另一名师爷,杨恩寿才得以脱身回乡。(《坦园日记》)
清代女师爷传奇
父为子幕、弟为兄幕不稀奇,清代还有妻为夫幕的故事。据清人笔记记载,乾隆年间,直隶就曾有一位巾帼幕友。她是某知府的女儿,自幼随父赴任,耳濡目染,“自刑名钱谷,及书札往来、财赋出入”,无不精通。当父亲年老多病,精力不济时,她就代为主持政务,成了一名“女师爷”。
知府去世后,这位巾帼幕友又随兄赴任,成为哥哥的师爷,“兄倚之如左右手”,一直到三十九岁时才由兄长作媒,嫁给一位新任知县。结婚后,她嘱咐夫君只需管“堂上事”,自己则在内院设“内签押房”,以四妾承宸誊抄,两个老妇把门、传递公文,“案无留牍,邑无废事”。丈夫因此政绩卓著,被上司提升为直隶州知州。然而,她却劝告丈夫说:“君之才能只够治理一个县,不够治理一个州,而我要管理家务,也没有精力来帮助你。我们还是急流勇退、告病归乡的好。”说完就取出早已起草好的禀文,请夫君过目签押,然后夫妻俩回乡颐养天年。(《清代吏治丛谈》卷一)
找补缺官员做白工
上引万枫江的话中已提到下台官员充当幕友的情况,而清代各省督抚还常常差使下属的官员为自己当幕友。
清代设“官缺”制度,“官缺”就是官职。但清代官多“缺”少,州县官员任期满后,一般不能马上补到新缺,得去吏部抽签,然后再到另一省排队“候缺”,常常必须候上一年半载,方能等到空缺。
由于候缺期间,政府并不发放俸禄,因此每个候缺的官员,都拼命设法让自己尽快补上官缺。而总督、巡抚也就利用这种情况,要候缺官员为自己作幕友,处理政务案牍,但却不给束修报酬。候缺官员思缺心切,往往自愿做白工——当然对于那些被挑中当师爷的官员,督抚也会另眼相看,一有空缺必定优先考虑,或者指给好缺、肥缺,或者超级擢用,以此作为报酬。
抄抄写写变师爷
至于书吏转幕友的情况在明代较为常见。清初人王应奎在其所著《柳南随笔》中就记载了一位明末常熟师爷张景良的故事。张景良原来是本县典史衙门里的“书佐”,负责抄抄写写。后来凭着对官府文书的熟悉,转而“从人幕中为主文”。同乡的士大夫陈必谦考取进士,被派往河南辉县当知县,由于初次任官,惟恐出错,就聘请张景良为幕友,一同上任。
后来陈必谦高升侍御史,张景良即返回家乡,仗着曾为其幕友一事狐假虎威,武断乡里。陈必谦得知后大怒,把他和自己的关系书写清楚,叫人贴在城门旁的木榜上公开,并下令门房不准通报张景良,以示不再见面。张景良恼羞成怒,居然趁崇祯皇帝下诏求民间直言的机会,上京要诬告陈必谦。此事后来被揭发,张景良落得个戴一百五十斤重枷枷号示众、暴死街头的下场。
直到清初,由吏转幕仍然被认为是正途。如清初南汇人姚廷遴的《历年记》里回忆说,他在顺治十四年(1657)刚满三十岁时,与兄弟家人商议:“看来我家官私还有,不如将大官(姚廷遴本人)进一房科,一可识熟衙门人面,二可习熟文移律例,后日好去作幕,每年可得百金,比处馆者差几倍。”从此他进入本县的供招房,拜书吏徐翰远为师,学习律例。倒霉的是,他当了十五年的书吏,非但没能出去作幕,反而惹一身的官司,只好再花钱退役,后悔无及。
打好关系,结党营私
“以官为幕”风气形成后,大大破坏了身为上官的督抚,对下属应采取公正监督的作用。而且驻省候缺官员一经入督抚幕府,就与督抚幕府中的幕友相互联络,以便日后互相利用。
另外,入幕的官员与全省官员之间有同乡、同年、师生等关系,既在督抚幕中工作,自然便于向这些有特殊关系的官员通风报信,结党营私。因此清朝皇帝曾特意多次发布上谕,禁止督抚以属员为幕友,可是督抚对此并不以为然,习以为常。清代《六部成语注解·吏部》中专有“幕员”一语,解释为:“有官职之幕友,曰幕员。”为此御史张鹏展在嘉庆五年(1800)上疏,呼吁朝廷再下禁令。疏文中,张鹏展指出:“营私之督抚无不用属员为幕友,其害最深。即使督抚无私,而该院上下同头,借端撞骗,亦所不免。”他并指责各地督抚“养廉优厚,岂力不能请一二幕友?而必借朝廷名器、提拔升迁以代束修之费?”(《皇清经世文编》卷二十)
张鹏展的这道疏文虽然言辞激烈,但并未使嘉庆皇帝及其廷臣充分重视这个问题,最终仍是不了了之。此后,督抚无偿使用属员为幕友的风气,便一直延续到清朝灭亡。
第一章绍兴师爷满天下
师爷中的第一品牌是绍兴师爷,他们乡情意识强烈,成立门户、相互提携,成了最闪亮的幕友,雍正皇帝还因此而刻意抑制绍兴师爷。
民间俗语常将“师爷”与“绍兴人”连在一起,因此“绍兴师爷”之称常见于近代各种戏剧小说。实际上,清代各省读书人都具有当一名师爷的才能及可能性,而清代的山东、四川、江西、江苏等省也都出过不少“名幕”,清代幕学著作的作者有绍兴人,也有江苏人、山东人、四川人。不过总的来说,长江中下游及钱塘江下游地区是全国各衙门师爷最主要的供给地,其中又确实以绍兴人最多。
皇帝都嫉妒的富庶之区
长江中下游的江西鄱阳湖盆地及赣皖交界地区、安徽的皖南、江苏的苏南太湖盆地、浙北钱塘江下游地区,在明清时是全国最富庶的区域。这一区域是春秋时的吴越故地,经长期开发,成为鱼米之乡和丝绸之乡。同时这一区域水网密布,贯通中国南北的大运河,就从此伸往北方。由于整个中国南方北运物资主要经过这里(赣江——鄱阳湖——长江——大运河),故商品经济发达,人口稠密、城市繁荣、文化传统源远流长,乃至教育普及,教育水准也相当高;明清时状元出得最多的,就是这一区域。
正因为吴越之地士大夫集团较为强大,所以明清两代统治者都有意无意地尽量压抑该区的发展,诸如提高赋税(赋税之沉重冠于全国)、中央直接设机构在此搜刮财富等。政治上,朝廷也力图限制江南吴越地区士大夫集团的势力。这在清代最为明显,如官方规定的生员数额与总人口的比例仅为1。4‰(江苏)、1。7‰(浙江),1。5‰(江西)、1‰(安徽),低于全国总生员数额与总人口之比(1。8‰)。与各省相比,不仅低于京畿之下的直隶(2。3‰),也低于全国其他富庶地区如广东(1。9‰)、四川(1。9‰),更比不上边远省份云南(6。3‰)、广西(3。7‰)、贵州(4。7‰)。(以上数据参见《中国绅士》第二章)
逼上梁山做师爷
在考虑到江南吴越地区教育普及程度高、读书人多的情况后,上述比例就更显得苛刻了,因为它大大降低了该地区读书人入仕做官的可能性。生员是士大夫阶层的第一层台阶,削减生员数额不但能限制江南吴越地区士大夫集团的势力,同时还可防止因士大夫过多而使朝廷在该区赋税收入的减少,毕竟有功名的士大夫可以享有免除丁银及官徭杂役的特权,所以多一个生员,国家就少一份赋税收入。
清朝统治者的这种政策,促使江南吴越地区读书人所面临的科举考试竞争更为激烈。既然入仕做官的机会如此渺茫,很多读书人只得放弃举业,或者暂停举业,转而学幕,走替人佐治的道路。
话说回来,在作幕这方面,江南吴越地区读书人又是得天独厚——师爷不可能像现代的律师、专家那样利用大众传媒来推销自己,他们主要依靠同乡、师长、亲戚等有特殊关系的官员引荐而获得幕席。江南吴越之地出的进士最多,京官、外官即不少籍隶于此。这些官员或携同乡亲友赴任,或向同事推荐。而幕友又会带着自己的学生、门徒帮忙处理事务。长久下来,如同滚雪球一般,江南吴越地区的幕友遂遍布官场内外。再则,这里是当时全国出版中心,各种幕学书籍经书商推销风行全国,更加传播了吴越师爷的名气。
人文荟萃的绍兴府
师爷中名气最响的是绍兴师爷。清代绍兴府包括山阴、会稽、萧山、诸暨、余姚、上虞、嵊县、新昌八个县,位于杭州湾南岸。全地区以会稽山为中心,两翼为浦阳江和曹娥江,山水秀丽,乃古越国腹心之地。自东晋开始,这里即成为全国著名的文化中心之一。道光《会稽县志稿·风俗志》称:“晋迁江左,中原衣冠之盛咸萃于越,为六朝文化中心之薮。高人文士云合景从,遂为江左之冠。唐时文雅不替,风流翰墨昭炳相接,故名人往往爱游其地。”
中国读书人的才智只能献给帝王,因此绍兴读书人自然也热衷于科举考试。清代王先谦任浙江学政时,称“天下通材,浙省最盛”。他在同治四年(1865)至光绪二年(1876)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