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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学,读完初中就叫他们学手艺了。以他的观点,当官误人,读书误人,唯有手艺
不误人。他把三个女儿都嫁给了乡下农民,到了大年节下的,一大帮农村的女婿、
外孙进城来,家里堆满了乡下的土产,鸡鸭鱼肉吃都吃不完。
灵儿走进店里,一股纸张和墨水的清香扑鼻而来,店堂里两大张铺着毡子的长
台子,放满了宣纸、盆子、刷子、排笔、木头刮子和织锦缎。
李森生的儿子、孙子戴着围裙、袖套,正在干活,看到灵儿点头致意,又继续
干活。余水妹看到灵儿来,放下手上的活,走进里屋把李森生叫了出来。
李森生也是戴着围裙袖套,花白的头发理得短短的,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灵
儿要他裱的那卷小小的字轴,不过八九寸宽,打开来是二尺来长的一个精致的卷轴,
用的是银白色的缎子围边,配上乌黑的小木轴,川岛老人书写的汉字“天鹅之恋”
在银白色织锦缎的云形花纹的衬托下,真有展翅欲飞的气势。
灵儿高兴得不知说什么好。
这银白色的缎子和她梦中的那些银白色的天鹅的色调完全一致啊。
“太美了,真的,比我想得更美。这字一经裱褙就变得完全不一样了。”
正说着,又有人进店里来了。是萨宝臻,干干瘦瘦的,比从前矮小了很多。
灵儿马上想起了游静,那象征着薄命的艳丽的桃花栩栩如生地浮现在眼前。游
静美丽悲哀又颓丧的脸,清晰地留在灵儿的记忆中。也许她像成觉寺的三千游女一
样,已经成为葬身异乡的亡灵。
看到造孽多端的萨宝臻,灵儿的脸一下子板了起来。
萨宝臻可能是有些糊涂了,看不出灵儿的脸色不对,还大声地打招呼:“这不
是灵儿吗?回来好几天了,怎么也不来我们西院啦?”
这边招呼还没打完,他又转身对李森生说:“我那两副中堂裱出来了吗?那是
我要送给省文联领导的,你务必要给我精心加工啊。”
李森生转身对儿子说:“孝义,你来招呼客人。”
他说着就梗着脖子,转身去看孙子做的活,大概是做得不对,他接过排笔,把
胶水沾上,亲自刷给孙子看。
李孝义对萨宝臻说:“有一副好了,我先拿给你吧。”说完,回转身到里屋去
拿卷轴。
萨宝臻看着店堂里满墙的字画,做出一副斯文高雅的样子,口中还念念有词地
读着字画上的题款。
这时李孝义拿着卷轴,打开小门出来,萨宝臻的眼睛突然暴凸出来,他流露出
万分恐怖的样子,死死盯着李孝义的背后。
李孝义往后头看,不过是里屋黑一些罢了,什么东西也没有啊。
萨宝臻清清楚楚看见了那个整日整夜缠着他的幽灵。李连生毫无表情的目光从
阴间穿过来,此刻正渐渐现出他的整个身形来。
连李森生也发现了萨宝臻的异常表情,看着这老头子凸着眼睛,脸色刷白,满
脸冒出细细的汗珠。灵儿也顺着萨宝臻的目光往里屋看,什么异常的东西都没有啊。
在灵儿和李森生家的人看来,萨宝臻不过是发了一两秒钟的呆。这一两秒钟,
在萨宝臻有几十年那么长。他看到时光在不可思议中,超速后退,他又回到那凄凉
阴暗月夜,李连生受伤的身体挣扎着翻过墙来,抓住他的衣角,骂他是狗。他不知
不觉中举起了手里的锄头,劈在李连生的脑袋上。他甚至还能听见那发闷的一个声
响,是头骨破裂的声音。李连生没有再发出任何声音,他的手松开了,萨宝臻不再
被他拉住,连忙就逃。在逃过海边的时候,他把杀人的锄头扔进了大海。
满城的人都在激动,李连生的部下在到处寻找杀人凶手。小县城里,满是拥挤
的人头,像锅里翻腾的汤圆。围着李连生的棺材,那棺材上覆盖着他为之献身的造
反派的派旗。送葬的行列中,人们高喊着报仇雪恨的口号,传单像雪花一样飘扬。
这一切,人们早忘记了。只有李连生还是念念不忘,他从阴间发出这些过时的
图象,要让萨宝臻受尽折磨。
因为那一切对任何活人都没有意义,唯有对萨宝臻还有意义。
萨宝臻对送到面前的卷轴视而不见,他似乎在努力从一种魔法中挣脱出来。他
刚缓过气,转身就跑,连东西也不要,话也不说一句。
李孝义嘀咕了一句:“怎么搞的,白日见鬼啦。”
李森生马上斥责道:“干你的活,少说话。”
灵儿要付钱给李森生,这倔老头说:“不要。”
灵儿还要给他时候,他很生气地说:“你外公给我们家的更多。”说着,就进
了里屋。
李家的人都在埋头干活,谁也不说话。
灵儿拿了卷轴,向李森生的妻子余水妹道谢告别,余水妹只是点了点头而已。
灵儿上街买了些食物,又去那天晚上住过的那家宾馆的美容部洗了个头,回到
家里已经是吃午饭的时候了。
灵儿的父母也是刚回家。
她回来不久,表哥古恩义也下班回来了。
吃饭的时候,姑婆宋之伊让大儿子祷告谢了饭,她一晚上没睡好觉,显得很疲
劳。
灵儿低着头一声不响地吃着饭。
二表妗张翠华问灵儿:“你去看于弟兄了?他好些了吗?”
灵儿的脸红了,她小声地说:“我没去。”
张翠华原来是想让宋明亮夫妇高兴一下的,没想到弄巧成拙,反而勾起表姐和
表姐夫的伤心事,她连忙不说话了。
大家静静地围着桌子吃饭。
古亚怕打破寂静,对母亲说:“妈,吃好饭我就回福州了,还得赶去下午上班。
其他的事以后再说吧,您有什么话想法对弟弟说,或者对平安说都行啊,我们照您
的吩咐做就是了。”
灵儿快快地吃了饭,向家里人打了声招呼,就往楼上跑。
灵儿的父母一脸无可奈何的样子,吃了饭,帮助收拾了桌子,洗了碗,就去午
睡了。
宋之伊还不能决定去不去看丈夫。她在一旁看着大儿子收拾了东西,就叫孙子
古恩义送父亲到车站。
古恩义回来的时候,只见奶奶还坐在厅里,一脸忧愁的样子。
他来到奶奶身旁,问奶奶:“奶奶,你是为爷爷的信发愁吗9”
宋之伊摇摇头,说:“我在为你表妹灵儿担忧啊。这孩子到底怎么了?她结婚
那么突然,现在又急着要离婚,她肯定有什么事瞒着我们不肯说啊。我才从她的房
间出来,问她嘛,她光是哭。这孩子真让人伤透脑筋了。”
古恩义说:“她还是坚持要离婚吗?”
“嘴上是没这么说,我看得出来,她这次是一定要离婚了。”
古恩义叹了口气,说:“我刚才下班,去看了于弟兄,他还抱着一线希望呢。
他再三求我帮他劝劝灵儿呢。”
宋之伊说:“现在的年轻人和我们老人谈不来,也许觉得我们是老八股了,可
能你们年轻人还能谈得来。要不你去劝劝灵儿吧,她从小到大最听你的话,你去劝
劝她或许还能听进去。只要她这次答应了不离婚,以后还有回旋的余地嘛。”
古恩义说:“我不好劝啊,我自己没结婚,和一个姐妹谈这些事……”
宋之伊说:“这也是没办法的事,现在谁劝她都不听,你也只能试一试;不行
也只好听其自然了。”
宋之伊站起来,对孙子说:“我要去睡一会儿了,昨晚上想你爷爷的事。没睡
好。”
古恩义把奶奶扶到房间里,照顾躺下,这才出来,把房门轻轻掩上。
他想,也许应该和灵儿好好谈一次,试试看吧。
尾声 我是你唯一的情人
古恩义走到楼上的时候,看到灵儿的房门开着。
他走到门口,发现灵儿在整理箱子。
古恩义问表妹:“灵儿,你要走吗?”
灵儿抬起头来,她没想到是表哥来了。
表哥问她话的语气,充满了手足情谊,把他对灵儿无限的担忧都流露出来了。
灵儿原来担心会遭到表哥的歧视,这几天来像老鼠避猫一样地避开表哥。而且
古恩义这几天似乎也在避开她,灵儿自卑地认为,在表哥心目中,她是个长了大麻
风的病人,是不能再接触的人了,完全是出于表哥的修养好,才没当面表示对灵儿
的歧视。
现在想不到表哥还会主动来关心她,她激动得喘不过气来,心头一热,眼泪就
流了下来。
古恩义说:“你这样,叫我怎么和你说话呢?”
灵儿很惊讶地说:“表哥,你还愿意和我说话?”
“我怎么不愿意和你说话呢?只是我的话你不爱听。”
灵儿连忙擦干眼泪,把箱子往边上挪,拉出椅子来让表哥坐。
她说:“表哥啊,我什么时候不爱听你说话呢?”
古恩义看到表妹乖巧的模样,想起她小时候可爱的样子,心里也涌上对表妹不
可言表的疼爱。他尽量寻找着合适的词语:“灵儿啊,我中午下班后去看于弟兄,
他再三求我来劝劝你,能不能再给他一次机会?刚才我奶奶也让我来劝劝你……我
怎么劝你呢?看到你,我又觉得你也很可怜的。想说你吧,真有些于心不忍啊!”
灵儿痴迷地望着表哥,她说:“你觉得灵儿可怜是吗?”
“是啊,不过已经既成事实的婚姻,还是尽量保护它吧。你看怎么样?”
灵儿觉得房间里的空气正在消失,天地宇宙之间只剩下她和表哥了。
灵儿泪眼模糊,对着表哥——
那令她心醉、心碎的芳香的体味,从表哥身上飘出来,像最锋利的刀片,割开
了灵儿的胸怀,直入她的心底。
那娇艳洁净的红莲,从金色阳光中升起来——
她最初的爱啊,永远不会放弃的爱……
从小到大对表哥的全部的爱都涌上了她的心头。
她仔细地看着表哥那俊美圣洁的脸庞,她轻声地说:“表哥,灵儿听你的。你
要灵儿离就离,不离就不离。”
古恩义简直不敢相信,说服灵儿居然是这么容易的事。
他不可置信地问:“这是真话?”
灵儿点着头,毫无反抗和抵触的神态,使古恩义不得不相信灵儿说的是真话。
想起灵儿从小到大,也真的是对他百依百顺的。他说:“答应我,不要离婚。这是
我第一次求你。”
灵儿的心碎了,山本美雄,腹中的胎儿,满天飞翔的天鹅,一切的一切,电闪
雷鸣般地从她心头掠过……
可是面对她一生最爱的人,他对她今生的第一次请求,灵儿怎么能够拒绝呢?
宁可自己的心碎成粉末,宁可自己遭遇所有的不幸,此时此刻,灵儿不能拒绝
她的表哥,灵儿就是破釜沉舟也要答应下来。
“灵儿,你说话呀!”
灵儿说了,她的心因自己的话死了,也因对表哥的爱又复苏了——
“我答应你,不提离婚了。”
看到灵儿泪如雨下,古恩义体会到灵儿放弃离婚的痛苦,这个承诺对灵儿是太
不容易了。
古恩义的心也阵阵发疼。他不知道这样劝灵儿放弃离婚是对还是错。他看着灵
儿痛苦,自己也非常痛苦。
他想起两年前,他要去北京进修前,灵儿突然说要结婚。那天晚上,灵儿当着
他的面,把于志成拉到他面前,对他说要和这个男人结婚时,他当时只觉得眼前一
片昏暗,口中涌上一股腥味,和他每天接触的血腥味一样。他记得当时自己跑到爷
爷种的柳树那儿,对上帝祈祷说:“我不愿看到我的妹妹嫁给这样一个人。”
那时的情景还历历在目,他说的那句话,他还记得清清楚楚。
古恩义想起自己还流了眼泪。那是生平第一次为一个女人流的泪啊。
古恩义忍不住问灵儿:“灵儿,你能不能对我说真话,当初你到底是为什么要
嫁给子弟兄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使你做出那样的决定呢?”
灵儿被这句话刺痛了,她在心里呼喊:“表哥啊,这还要说吗?一切就因为我
爱你呀。”
“灵儿,连你的父母也不明白你是为了什么啊?你应该对我们说,也许我们还
能帮助你。”
灵儿摇着头说:“没有人能帮我。”
“为什么?”
灵儿咬着嘴唇,她知道在今生今世,唯有今天能有机会向表哥说明她的爱。
“表哥,你真想知道吗?”
古恩义说:“想知道。”
灵儿面对着表哥,她几乎就要碰到他了。
她一字一句,毫不含糊地说:“这一切都是因为你。”
古恩义完全不明白灵儿在说什么,他用纯洁的眼睛看着表妹。
“表哥,因为我爱你。我从十一岁那年就爱上了你,可我不敢告诉你。我向上
帝祈求,让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