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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家伙,那天李苦禅先生扎上了全套大靠,白盔白甲,英气逼人。等急急风响起,赵子龙碎步紧捯一圈圈儿的过场,噔不楞噔仓!亮相!他老人家是高底粉靴外加全套重靠,这会儿已经让他七荤八素、上气不接下气了。定相之后,该朗声报名了。
他就用京剧道白喊道:
啊!啊!常,常,常,常……
就没有下文了!
齐老先生第一个哈哈大笑,然后学生、老师以及我们这些孩子们全体前仰后合,有的孩子捂住肚子打滚。苦禅伯伯的戏至少起到了师生同乐的目的,我们皆大欢喜。
那时候许多晚会结束的时候,我们都是大人孩子一路走回家。虽然已经夜深人静,我们前呼后拥,从校尉营穿过煤渣胡同,在月光下,话语轻轻笑声高。在无量大人胡同的路上,李可染伯伯还比划着刚才他的师兄苦禅伯伯拉开架子唱得那句脍炙人口的台词:
啊!啊!常,常,常,常……
走到什坊院胡同口儿的时候,苦禅伯伯正说着:幸亏没演出《武松打虎》,真要演那个戏,就变成老虎吃武松了。哈哈。
等我们这些人回到大雅宝的时候,已经晚上十一点多钟了。这会儿也不睡了,因为反正再熬一会儿,就算是守岁了。
前院儿沙贝拿出了“老头呲花”,小宝说咱们都集中到中院儿去放。各家的孩子都捧出来各种节日的花炮,到中院儿去。当十二点的钟声响起的时候,最大的“老头呲花”就喷出来灿烂的万点金星。
我们几个孩子从那焰火上窜来窜去,欢笑不断。把买来的各种花炮都放完了之后,就该拿出珍藏的我们自己做的“老头呲花”来放。
黄叔叔半信半疑地也跑来看,这是沙贝、沙雷、小宝、我自己做的。当然还有小生子和明明也志愿帮忙的。我们几个月来天天到城墙根下,用小刀刮下来不少硝,慢慢积少成多。我们还到豁子外的垃圾场捡回来那些废弃的电线杆上的绝缘瓷瓶,敲开那些瓷瓶,里面有硫磺。在沙贝、沙雷哥儿俩的领导下,我们还一起烧了少许木炭。然后,小心地把这些原料研磨成细料,再找来墨水瓶或者墨汁瓶,把这些料灌进去,用胶泥把口封上。
这会儿拿了出来我们紧张得要命,在瓶口的胶泥上捅了一个小洞,从炮仗上拔了一根捻儿塞到那个小洞里。
小宝点着了那个捻儿,啊!我们自制的“老头呲花”一样呲出了金光万道!虽然不如买的呲得那样高,但是我们觉得还是自己做的更好,我们在这飘动的金黄色幕墙里窜来窜去,好像在出入水帘洞。大伟、小弟、小崽、毛毛、寥寥等这些跟我们跑的小孩子,也都兴奋无比。发现这道金色的幕帘不会伤人,都跟着我们一起跃起穿越火墙,欢笑不断。这些小孩子对我们简直就是崇拜了。黄叔叔一边嘬着他的烟斗,一边笑呵呵地说:你们这些孩子真不简单啊!真能干啊!
这些往事,在以后我们每次开春节晚会的时候都会自然想起,尤其是苦禅伯伯扮演赵子龙的那句台词,想起当年的情景,每个人都会止不住地哈哈大笑起来。渐渐笑出了泪花,似乎在昨天,似乎在上辈子。
第四部分第十五章 耍狮子
虽然我只是个伴奏而已,但从心里往外了开了花,觉得一切像童话一样。我觉得自己就是那个会吹魔法笛子的牧童,走来走去自得其乐。黄叔叔的么蛾儿还特别的多。那会儿张奶奶刚刚搬走,沙贝他们家和李燕他们家之间就有了一间空房,黄叔叔就把那里借来变成我们院儿的小孩俱乐部,变成我们孩子们的会议室。
大年初二,黄叔叔在那里组织了我们院儿的孩子,成立了拜年的狮子队。他从湖南凤凰老家带来了一个蓝色的舞狮用的狮子头,形象非常夸张,比北京传统的狮子头还好看有趣。北京过去是京城,狮子头都是黄红二色居多,而这个蓝狮子真是如魔如怪,谁看了都会心里一咯噔。
黄叔叔是总策划、总导演。
袁骥高大神俊,就由他来舞狮子头。大生子身强力壮,还会折跟头、玩蝎子爬,由他来演狮子身。沙贝猴精猴精的,他手持一个绣球用来逗狮子。李燕、小宝、袁骢、沙雷等等文武场伺候,一通敲锣打鼓。黄叔叔知道我会吹笛子,就借给我他的一根牧笛。那时国内的竖笛质量很差,一吹就走调,黄叔叔的这支据说是英国的牧笛,吹出来声音悠扬,音色嘹亮。我就跑在前面给这个狮子队打场子。
黄叔叔事先已经和各家都打了招呼,我们从前院儿开始一家一家地表演。其实我们从来也没受过正式训练,袁骥也就那么两下子,顶多来个金鸡独立。大生子倒是真卖力气,他只有在每场最后谢幕时,才出来亮个相,捂在布罩子里一会儿就一身汗,也就他的身子骨,才禁得住这么折腾。沙贝古灵精怪,一会儿做个鬼脸儿,一会儿来回蹦跳。文武场也特别给劲,就差点儿没把锣鼓都敲碎了。
我们每家演一场,演完以后。小生子、小弟、大伟、毛毛他们就扯开大面口袋,那家的大人就笑着把糖果装到口袋里。那天我们的确有个大丰收,回到俱乐部分糖果的时候,我们高兴极了,似乎这是自己第一次卖力气挣来的工资。
虽然我只是个伴奏而已,但从心里往外了开了花,觉得一切像童话一样。我觉得自己就是那个会吹魔法笛子的牧童,走来走去自得其乐。
黄叔叔这个英国牧笛是他珍爱的宝贝之一,他肯借我真是喜出望外。在我们院儿里的一个晚会上,他要我出节目,我就只好吹了一个笛子。那时我们在学校必须参加一个课外活动小组,我就参加了横笛小组。记得那天皓月当空,我就吹了一首《小白船》。或许那天的夜空和那个曲子十分贴切,黄叔叔和黄妈妈就记住了那个感觉。
几年以后,一个夏天我们家和黄叔叔家都住在颐和园里避暑,那时我们住在石舫那边,黄叔叔他们家住在龙王庙那边。傍晚,我去看他们,又带上了自己的笛子。黄叔叔说:再吹那个小白帆,我知道他说的是《小白船》,我就在龙王庙湖边的落日余晖刚刚收起,山色朦胧之中,给他们再次吹了这支歌。
他们说:很好听的,小白帆。
我想那个名字不重要,他们的感觉最重要。我那时住校,正好每天早上和同学一边起床,一边都齐声朗诵莱蒙托夫的诗句:
远处白浪滔天,
只有雾海孤帆。
朋友,让我们去远航,
走向海角天边。
这不是学校让我们背的,而是因为那会儿我们正喜欢一本苏联小说《雾海孤帆》,扉页上就题着这首诗。那时,我的心中就一直出现这个小小的飘荡的雾中白帆。
我就笑着对黄叔叔说:这个曲子叫小白帆很好,很美的意境。
多年以后,黄妈妈还说:一直想写一部小说,就讲大雅宝这群孩子的故事,名字就叫《小白帆》。后来由于历史老人,把这些孩子们原该合乎逻辑的故事结局,都改得不忍卒读,所以,黄妈妈都无法下笔了,于是我就赶鸭子上架,勉为其难慢慢写下这个故事的片断。
黄叔叔手快,当年就把这群孩子欢乐的春节狮子舞,刻成一幅彩色版画,刊登在当时最畅销杂志《新观察》的封面上。几十年后,我在普林斯顿图书馆的高大书架间,找到这期杂志,在下午宁静的阳光下,久久放不下这本已经变黄的杂志。看着这熟悉的画面,当年的笑声、锣鼓声和笛声,从我心底升起。
第四部分第十六章 故人旧事(1)
只要承认自己是什么人派来的,就给你吃一碗放了红糖的面条,表明因为你合作的态度,就立地成佛了,就立马变成了好人啦。我一直承认的干爹朱丹,人很和蔼,又一直真的把我当成自己的孩子,他每次来我们家,我都非常高兴。
在我记忆中,歌唱家杜矢甲只来过一次,他的嗓门很大,不愧是唱伏尔加船夫曲的,进门就对我爸嚷:听有人说你说过,杜矢甲是一棵倒下的大树?
我爸笑着说:这话编得够聪明的,一听就像是我说的。可是我真的从来没这么说过,也没这么想过。
于是他们就高兴了,就喝几盅。因为我听惯了他的故事,就记得他了。
杜矢甲和我爸在延安的时候都是另类青年,自以为革命和艺术是一码事,那时还有萧军、塞克和他们一样,一齐高高兴兴、疯疯癫癫。
我知道后来的故事非常复杂,到我这个孩子的脑子里就简化成这样了:
当时那么多的热血青年投奔到延安,延安在整风运动后期,就开始怀疑,这里面一定有大量国民党派来的特务。根据康生从苏联学来的清党的经验和技巧,必须采取又打又拉的战术,才能瓦解这个特务系统。康生还发明了几个用于这次运动的专用名词,诸如“抢救失足者”,给这些奸细重新做人的一条生路,用以反击所谓“国民党红旗政策”,这个所谓的“红旗政策”就可以解释为什么这么多知识分子、文学艺术家,都自愿投奔艰苦的延安,那一定是有组织、有目的派来的大批卧底。
〖〗四十年代初在延安窑洞前,坐地上的是爸爸和姐姐,
站立的是妈妈和萧军先生,背后是爸爸画的鲁迅像于是,康生授意王麻子、周扬等人,再由他们精心挑选、培养若干积极分子,据说有个姓于的、姓丁的等等,还有高什么扬那些自认的特务,愿意装扮成合作的投诚特务,让他们现身说法:只要承认自己是什么人派来的,就给你吃一碗放了红糖的面条,表明因为你合作的态度,就立地成佛了,就立马变成了好人啦。
那时候人的脑袋简单,游戏也很简单,好多人就为了那碗面条,自己赶紧编故事,别的是假的,面条和红糖都是真的。你以为那种面条不好吃?你要在那个时候在那个地方,你一定觉得那就是天上玉皇大帝的佳肴,同时,那还是救命的仙丹。
我爸的一个老朋友,倒不是为了吃面条,也违心地承认了自己是“红旗政策”的奸细。他主要是神经不够结实,扛不住日日夜夜的审讯和折磨。其实,他就是一个正常的人,不得不说自己从不相信的话:就承认了自己是一个著名敌对政党派来的大特务。
人家问:那你怎么参加的?(如果故事不生动,还是不给面吃。)
他说:在重庆的时候,因为他宣传抗日,结果一天半夜里,突然电灯亮了,他睁开眼睛,周围十二把手枪指着他。恐怖的惊吓就和现在一样,你根本没法不叛变了。不错,他真是个故事好手,讲得很有想象力。没承想,这个故事就成了经典段子,人们要他一遍又一遍地到处去讲。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这碗面,容易吃吗?
好多年以后,人们还在背后开玩笑叫他的外号:十二把手枪!说到这里每个人自然用食指和大拇哥,比成把手枪,一起举起来,然后一起哈哈大笑。他真不错,给大家留下来这么精彩的故事和回忆。
朱老丹说到这里又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他和爸爸、妈妈在一九五六年才能为此笑得这么舒心,那是因为过去荒诞而残酷的年代终于一去不复返了。
难怪后来夏衍先生不止一次用了如下的句式:
“值得庆幸的是那个年代一去不复返了。”
或许,他们都笑得太早了,其实更荒诞的故事还没有开始哪。延安时代仅仅是演习而已。
我早告诉过你,我爸的糊涂不在我之下。一九四三年在延安这么明白简单的游戏里,他偏不肯合作,就认死理,还是相信自己憧憬的童话,不相信自己有吃面条的资格,真的,他的心眼儿也太不活泛了,害得当时的领导只好把他给抓起来了,这种人只好关起来吧。
我姐姐那会儿住在学校,那个学校简称“保小”,也是在窑洞里。哦,那时候什么都在窑洞里。我们家就是一眼窑洞,我生在名为“中央医院”的地方其实就是一排窑洞中的一眼。估计在古代中东地区两河一带,生活的环境也这般纯粹质朴,要不也孕育不出那么多朴素无华的信仰。
那“保小”就是延安保育院小学的简称。那时候人人都唱一个叫做《保卫黄河》的歌。
那会儿人们一唱就两眼放光,我妈不算,她那会儿看不见了,因为生了我,又没有营养品,我爸拿来的那一串羊肝,也没起到人们想象的作用。
“黄河在咆哮,黄河在咆哮!”大家一激动就发音不准,我姐姐他们就很纳闷,“黄河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