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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舒中不由得对这位老文化馆长肃然起敬。更注意看了看他,突然间觉得这个人有点面熟,说不定是当年军大分校的校友,她把还能记得的分校校友一个个在脑里过了一遍,只有那个和她在龙滚沟出生入死的军大分校宣传队长陈扬的二胡拉得好,难道是他?他变成这样了?实在不敢相信!
他仍入神地拉着,舒中不愿打断他,前面不远就是东门渡口,她决定去渡口看看。当年,她们征粮队就是从那里过河去龙滚沟的,今天她虽然没有时间去龙滚沟,但至少,可以望望远处那云遮雾绕的山峰,在那里她度过了一生中最难忘的几天,而这几天在她心灵中留下的,却是最最宝贵的。在以后的几十年中她能在最困难的时候熬过来,完全因为有这几天的经历呢!
她离开了音乐亭,沿着河堤边人行道向东走去,边走边望着河对岸绵延不尽的群山,那二胡奏出的柔美的旋律,像夜晚明月似的,你走到哪里,它跟到那里。
分了
已是下午时,河对岸的山腰上拉起了一层雾,遥远的龙滚沟的山峰,隐没在云帐中
东门渡口那棵大榕树还在,渡船已经没有了,代替渡船的是一座宏伟的钢筋水泥大桥,河对岸的公路,弯弯绕绕,直伸进深山里去。这条公路可以通到龙滚沟吧?估计只须几个钟头就到达那里了,记得那时她们征粮队进龙滚沟,整整走了一天一夜
河边长满 了青草,草很深,她伛着腰,逆着水,注视着水面,希望见到那有名的青波鱼,她喜欢它们翠绿如柳叶一样,在水中摇摇摆摆,卖弄着轻柔的舞姿。然而她失望了,一直走了一百多米,不但未见到成群的青波鱼,连一条也未见到,不由得万分遗憾地叹息:“难道这种名贵的鱼绝种了?”再看看前面,已经接近山脚,再朝前走,没有什么意思了。她准备折身返回,但就在这时,她发现离她只有十几米的地方,一群鸟突然从草丛中飞起,显然有什么惊动了它们。干了几十年检察官,对这种突然的异动是最敏感的,她不由得仔细观看着鸟飞起的地点,发觉那儿的草丛有些东倒西歪,而且草儿还在摇动,她不得不前去看个清楚了。
搞刑侦工作,她可以说是科班出身,政法学院毕业的高材生么。她拨开草丛,为防范遭到突然袭击,她蹲下身来,迂回着向那草动的地方行进。没走出五米,看见一只野狗在啃咬着什么?这更引起她的警惕了。再前进了几米,啊,看清了,野狗原来啃咬的是一具尸体。她一惊,猛地立起身来,野狗吓得没命地逃窜。她走近尸体,发觉这是一具年轻女尸,从死者的面容肤色看,大概已经死去几天了。从脸形轮廓看,她长得很漂亮,衣着高贵华丽,身上没有刀痕和钝器击伤,只是颈上有深深的指痕,大约是被紧卡脖子窒息而亡的,没有挣扎搏斗迹象,衣服穿戴整齐,不像遭遇强盗抢劫,也不像暴徒强奸。
但可以初步断定这是他杀,而且凶手可能和死者关系密切,否则怎么会死在这人迹罕至之处?怎么会在毫不设防的情况下被人害死?
她被震惊了,想不到刚回风川,还未到任上,竟然由她发现了一桩命案。大概命里注定和打官司有难解之缘。她快步返回滨江路,那优美的二胡还在演奏着,说来也巧,这时一辆标着“检察”二字的白色面包车,从城内方向驶来。不待她招呼,白色面包车在她跟前停下了。随着从车上跳下来三个人,两个人头发全白了,一高一胖,另一个人头发花白,身高有一米八,腰背挺直,虽然五十开外的人,却仪表堂堂。
白头发高个子首先冲到舒中面前:“好你个小舒,叫我们找得好苦,不想在这儿捉拿到你。”
小舒,啊呀,多久远的称呼,直叫得她脸发红了。
花白头发说:“先不说其他,让她先认认我们,考考她的眼力。”
舒中先是一惊,接着又是一愣,眼前这三个人,肯定都是军大分校的校友,要不,咋会用“小舒”这个称呼?但毕竟分别几十年,一时间还真的有点认不出来,然而舒中毕竟是舒中,只短短一瞬,还是认出来了:“怎么不知道你们是谁,你们都是我的老上级,你,”先握了中等个子白发人的手,“我们的大队长。你,我们女子分队队长华钧。你,我们的老班长林耀辉。”
“呀!’三个人高兴地同声叫起来,“你的记忆力真不错”
华钧心直口快地说:“什么我们是你的上级,现在我们全是你的下级了。”
何明智矜持又显出老资格的口气说:“这也是革命规律嘛,长江后浪推前浪,还在军大的时候,我就觉得小舒是个好接班人。当初听说野战医院处理你复员,我就十分气愤,只是那时我已经到地方了,没有发言权……”
林耀辉觉得这位老首长哪壶不开提那壶,分别几十年,一见面就提那些不愉快的事干什么,忙截断他的话说:“今天晚上,我们在风川的军大分校校友要给你接风。”
舒中说:“先不谈接风,眼下先处理女尸的事。”
“女尸!?”老公安处长眉毛一下竖起来,情绪也变得激动,“看看,现在搞成啥了,小舒,你来后,一定要把风川好好抓抓。
五六十年代的风川,哪是这个样子。”
华钧觉得有点惭愧,这个热心人,凡风川的事,他都觉得与自己有关:“看看,市委书记一到就发现了问题,可见我们的工作没做好。老林,你这个检察长……”
舒中马上说:“你就是风川的检察长,算我找对人了。”
林耀辉有几分尴尬:“女尸在哪?”
舒中说:“跟我来。”
她领着三人返回到发现女尸的地方。
华钧一见女尸,惊得大叫起来:“这不是孟玉群失踪几天的女儿么?”
舒中惊讶地问:“孟玉群?是我们军大分校女子分队的孟玉群?”
林耀辉说:“是她,你还记得她?”
舒中说:“怎么记不得,我们的孟大姐。”
华钧悲怆地说道:“天呀,孟玉群要知道这个消息她还能活下去么!”他愤怒了,“他妈的,这些王八蛋,害谁不好,偏偏要害孟小玉。”
何明智严肃地说:“屁话,害谁都是犯罪,”他严肃地转对舒中,仍像当年向她布置任务一样,说:“这个案件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舒中真诚地点点头,转向林耀辉说:“这个案件你们就接手办吧,希望尽快弄清案情,并把情况及时告诉我。”
林耀辉态度坚决地点点头:“好!”
华钧并不知道何云峰和庞钰已商定将舒中住宿和办公地点安排在金威大酒楼,待林耀辉用手机通知公安局和检察院刑侦组新开来两辆车后,他们就离开现场,先把老副市长送回家,便自作主张地将舒中送到市委招待所。何明智临下车前又语重心长地说:“小舒呀,风川市就交给你了。你一定要把稳舵,千万不要像高泽群,他辜负了党的信任,”他又叹了口气,“到底是立场观点不一样啊。”
既是叮嘱,又是警告。她体会到了他的用心。
面包车重新开动后,华钧怕何明智的话过于直露使舒中不舒服,用一种安慰的口气说:“这个老头子,变得有点罗嗦吧?”
舒中宽厚地摇摇头:“不见得,他是心里有积怨呀。”
华钧微微一震,不由得打量了下舒中,佩服地说:“哟,真不愧是市委书记,今天的舒中可不能和当年的小丫头比了,一眼就能看穿别人的内心世界。”
舒中忍不住笑着说:“看你一副油嘴。”
华钧辩解说:“我可不是恭维你,你真的说在点子上了。
何明智主要对眼前的一切都看不惯,其实他也是矛盾的。既认为眼下搞市场经济是资本主义,但他对他儿子、女儿跑深圳、海南岛炒卖地皮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把现在社会上出现的问题都怪罪到高泽群的头上。呃,高泽群你该知道?”
舒中说:“我当然知道,他是我的前任,现在离职养病。”华钧摇摇头,显然对她的话不完全同意,心里似乎有别的话要说,但没出口,说出来的却是过去的事:“我不是说他现在,我是说在军大分校时……”
舒中说:“我也没忘,他是我们的理论教员。课讲得真棒,我最爱听他的课……”
面包车已驶到市委招待所,他们的话只好打住。华钧的突然袭击,倒把招待所所长搞得手忙脚乱。他们听说过风川市要来新的市委书记,但从没接到通知新书记要住在招待所。
只得慌慌忙忙找个套间,立即向市委市府办公厅汇报。当所长从市府办公厅主任汪宏伟那里得知根本没有这个安排时,所长气得几乎要暴跳起来,把华钧拉到一边气呼呼地说:“你管什么闲事,把舒书记领到这里来。”
华钧不服地说:“她住这里合适嘛,办公上班都方便。群众上门找她也方便,你觉得不妥当,问问舒书记去。”
由于他的大声武气,舒中听到了忙走过来对所长说:“这里挺好,我原本就计划住在这里的,华钧说得对,这里给我工作带来许多方便,我很喜欢这个地方。”
所长吞了口唾沫,一下给噎住了,只好亲自带几个服务员为舒中整理房间去了。
等舒中住进房间后,华钧从招待所所长怒发冲冠的态度上感到这事儿要给何云峰汇报一下。于是他给市长打了个电话。此时,正好办公厅已经汇报,他正气不打一处来,就劈头盖脸地给了这个自以为是的家伙一顿臭骂,放下电话后气还难消。他感到必须马上去看舒中,还是要把她搬到金威大酒楼去住,一则表示对这位新书记的尊重;二则今后庞钰和儿子何凯要求办什么事既方便又能保密。再说,他也想见到她,几十年了,她变成什么样子了呢?
9
林耀辉离开女尸现场,从检察员马奔手中接过捷达越野车的方向盘,猛踏油门,车箭也似地飞驰起来。马奔在他旁边提醒说:“检察长,注意车速。”
他好像没有听见,车速不但没减反而提高了,同时把车窗门摇到最低,让带着一点寒意的风猛扑过来。
他愤怒啊,心中的怒火,像火山爆发似地直冲天际。这位当年军大分校的班长,以后又是天安门广场国旗班的少尉旗手,心胸永远像辽阔的海,蔚蓝的天。对于共和国,从她诞生的那一天起,他把她奉为圣洁的花,不容许有一粒尘埃、一滴污水污染她。在庄严的天安门前,他不知有多少个黎明,捧着那面鲜艳的五星红旗,虔诚地站在旗杆下,亲手将旗缓缓升起,当他抬起头注目送着红旗攀升,也看见了头顶上那宽广无垠的万里晴空,蔚蓝得透明。他有些醉了,无数次默念着:祖国,只要您需要,我愿献出一切。他的忠诚,是绝对纯正的,如洁白无瑕的玉,清澈见底的水。共和国的土地上新生出一棵草,他会兴奋许久许久,共和国的树上落下一片叶,他会忧愁得几夜睡不着觉。本来,他从国旗班转业的时候,组织上将他安排在首都一个很好的单位,但他坚决要求回到风川山区来,因为当年部队进军风川时,领导上动员要决心扎根山区,建设山区奉献一辈子。他是宣了誓的,既然宣了誓,就不能不算数,他不但自己要回到风川来,子女也不能离开。对于共产主义的信仰,那种至诚至真,令人感动。他坚决按照共产党员的标准来安排自己的生活,在家里除了公家配给的家具外,他没有添置一件家具。“文化革命”初期,他在废品公司做军代表,当时处理无数高贵豪华的抄家物资,基本上等于白送,可他就是不买。有一件真狐皮纯毛织贡呢大衣,造反派们想到军代表一点便宜都没占,实在过意不去,特意以十元人民币的价格卖给他,可他坚决不要。妻子觉得实在可惜,那么多人都买,不但买一件,有的还买十件八件,为什么他们家就不能买?她仅仅表示了不满,却遭到他的极其严厉的批评:“你资产阶级思想怎么这样严重!”妻子气得哭了一场。
对于他的彻底革命精神,妻子和儿女都有她们的评价。
小女儿从“文化革命”中学来个新名词“胖左派”,她把这作为雅号送给了爸爸,很快就被全家接受了。私下里,凡是提到他,妻子儿女都以“胖左派”称呼他。女儿放学回来见爸爸不在,总是问:“胖左派呢?”妻子做好饭久等他不回来,吩咐儿子:“去给胖左派打个电话,问他还回不回家吃饭?”
他有许多言行,对于当今的人来说,是不可理解的,特别是一些年轻朋友,可能当成笑话。然而他却是怀着一颗赤诚的心去做的。
一次,他和妻子星期天去街上散步,一个农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