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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村碎语_陈村-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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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蚊子总是有的,苍蝇也是常客。你别太在乎。它们和人类共生了许多世代,可见并没可恶到像宣传的那样。苍蝇或蚊子确实不是最不可爱的。它们像你,最大的毛病是太爱出风头,难怪惹人讨厌。手中有把扇子就行了,那种大大的蒲扇,非常管用。 

    爱下水你尽管下水,板桥没有钉螺,也就是说没血吸虫。记着,最好别穿游泳裤出村。不然,女人见你都得扭头,男人都得笑你。男人爱穿的是简易“西短”,上下只穿这一样,非常利索。他们玩水,脱了就下河,比城里人豁达多了。 

    上岸后跳上几跳,像出水的狗一样抖去水珠,套上“西短”走了,边走边甩头。 

    黄昏的水桥石上总有女人在洗衣裳。棰声传得很远。她们总爱边捶边说着什么,你是男人,别去听。孩子抱着更小的孩子在水边玩草玩泥巴玩蝌蚪。有孩子的地方总有狗。你得和它们友好相处,得巴结它们。狗是值得人去巴结的,巴结狗算不上品质问题。它能使你快乐,使你恨不得自己也是条狗。人对狗不总是公正的,你得公正。几千几万年来,狗是人的朋友。千万别学那些广东仔,千万别吃狗肉。和狗交个朋友吧,狗是好的。 

    住上几天,你就熟悉村子了。从早到晚,孩子总是不安静的。女人的头发都是黄的,几乎没人穿裙子。男人爱理干干净净的发式,两边的头发一刀推净,这样头便显得长了。顶上则是长长的头毛,能披到眼睛,时而这么一甩,甩得很有点味道。他们的裤子都是没裤线的,草草缝上。一个村总有一个人稍会裁缝,她把全村的活都包了,收费很低。他们做件新衣得是四季都能穿的,没有冬装春装的区别。他们爱穿球鞋,塑料凉鞋,布鞋,或干脆光脚。整个村子找不出一双皮鞋,当然更没鞋油之类的东西。不过,成年人总有一两件稍好的衣服,走亲串友时总是穿它。它似乎永远是新的。穿上它,他们也变得崭新,新得像商店橱窗里的假人,一个个斯文得僵硬了。 

    我喜欢见他们光着上身光着脚的样子。皮肤晒成了栗色,黑得发亮发光,连麦芒都刺不透它。你别弄错了,他们不是生来这样的。和他们一起下河,你就知道,他们原先比你还白。现在,他们和你的祖先一样黑了。和你父亲当年一样黑。你要是下田,就和你一样黑。 

    下田去吧,儿子。让太阳也把你烤透。你弯下腰,从清晨弯到天黑,你恨不得把腰扔了。你的肩膀不是生来只能背背书包的。你挑起担子,肩上的肌肉会在扁担下鼓起。也许会掉层皮,那不算什么。换肩会在颈后换出个包来。你会找到挑担时的节奏的,像书上说的,一个接一个的跌倒动作。你去拔秧,插秧,锄草,脱粒。你会知道自己并非什么都行。农民不是好当的。 

    干活后,吃饭才是香的。当然,也可能吃不下饭了,只想躺下。多半会这样。你要么别干,要干就得真干。你去握一握大锹,它啥时候都不会被取代。工具越原始就越扔不了,像锤子,像刀,总要的。你得认识麦子,稻子,玉米,高粱,红薯。它们比彩电、空调更有历史感。它们也是扔不了的。除非人把自己先扔了。你干累了,坐在门边,看着猪在四处漫游,狗在调情,看着鸡上房,鸭下河,鹅窜进秧田美餐一顿。你听着杵声,感觉着太阳渐渐收起它的热力。你心平气和地想想,该说大地是仁慈的。它在无止无息地输出。我们因为这输出,才能存活,才得以延续。它才是公仆。 

    你就这样劳动吧。别逞能也别偷懒。你干不到一小时就会累的,别躲懒,干一天也就是个累。说是不行了,其实还能干好多时候,撑一下也就过来了。人是很贱的。你挑着担,过渠过坎时悠着点儿,莫把腰闪了。肩头鼓起的肉包别去摸,不是科学不科学的,别摸它就对了。 

    干完活,扔下镰刀,撇下扁担,跳进河塘好好洗洗。河底的水总是凉的,别贪凉了,腿脚真会抽筋的。小心水草。人卧平了,动作轻柔,不着急。像对蛇一样,你不惹它,它也不惹你。想喝就张嘴喝上几口,河水干干净净的。水将使你安静。要是牵来条水牛,你就骑在牛背上过河。你在水里,才知道什么是江南。 

    江南,被水浸透的土地。水也将你浸透。 

    就连冬天都不例外。冬天有雪,它浮在地上,很快化去。和北方不同,它是液态的雪。液态的,懂了么? 

    你是在冬天出生的,儿子。那个冬天没有雪。你不解地看着我。你知道我叫的 “杨子”是指你。你的乳牙出齐又掉落,你的恒牙很齐很白。你长出智齿和喉节。你敢顶撞我了,并以顶撞为荣为乐。你意识到自己的性别,你为此发一阵呆,盲动一阵子的,也许还倒点儿霉吃点儿亏,或者穿插几行单恋失恋的把戏。你终究也会有自己的儿子的。你终究会为我为你母亲送葬。你也会老去,发际向后退缩,颜色由黑变白,腰围加粗,皱纹加深,上楼梯脚步重重的。 

    只有到那时,你才会记起我,记起你小时候的那些闪闪烁烁的故事,记起父亲对儿子说过的片言只语。遥远的模糊的回忆,如同幻觉,叫你觉得不像是真的。 

    你会记起父亲的村庄。在你走向生命的尽头时,自然,也会有一两个你的村庄。人可能永远需要村庄。人在村中是坦然的。你的村庄不那么古旧,所以,也不那么有味。 

    你的爷爷放过牛,你的父亲种过稻子。我不知道你,儿子,你呢? 

    那一层层茅草铺就的屋顶,那一条条小河分割的田野,那土黄色的土墙,那牛,那狗。那威力无比的太阳。 

    你会爱的。 

    你上街,走得远远的,为的是买两盒烟。根本没有汽车,你的心也平了。走吧,腿本来就是用来走路的。小店的生意很好,你得稍稍等会儿。乡里不兴站队,但也别乘机插到谁的前头。路边有些孩子,篮里放着瓜果。爱吃就买,吃完再付钱也行,但别还价,他们不是广州高第街的八流商贩。 

    多去几次,他们也会认识你的。那里谁都认识谁。他们和你亲亲的。他们会谈论你,和你谈论。他们承认你了,你该高兴。 

    你就这样住着,看着,干着。你得耐住寂寞。你去过了,你就会懂得父亲,懂得父亲笔下的漕河。当然,这实在不算什么,应当珍视的是你懂了自己。你得不让自己飘了,你得有块东西镇住自己。也许,借父亲的还不行,你得自己去找。 

    当你离开板桥的时候,人们会送你。你是不配的,儿子。你得在晚上告别,半夜就走。夜间的漕河微微发亮,你独自在河滩坐上一会,听听它的流动。 

    要是凑巧,你可以带条狗崽子回来。找条有主见的。品种都不好,没有出身证明,它们都是野合的产物。但草狗也是狗,甚至更像狗。你备个包或挎个竹篮,带点面包,水到处都有,把它好好抱回来。开始,也许它有点想家。日子长了,你们能处好。你会发觉,为它吃点辛苦是值得的。 

    也就是这些话了,儿子。你得去,在大学的第一个暑假就去。我不知道究竟会怎样。要是你的船走进漕河,看见的只是一排烟囱,一排厂房,儿子,你该替我痛哭一场才是。虽然我为乡亲们高兴。 

    一九八四年八月五日



 关于《少男少女》

    听说《文学月报》在讨论我的《少男少女,一共七个》。小说发表前后,曾听到一些批评,也收到读者的来信。现就借《文学月报》的版面,一并作复,算是加入讨论。 

    这个中篇的写作,前后跨三个月。查记录,从1984年9月22日写到同年的12月25日,其间因去北京、济南而一度中断。写成后读稿的感觉与写前的预期大致吻合。因想投往月刊,篇幅则不敢加长。 

    这篇小说,以我本人的想法,主要是想写给当父母的与当教师的人们看的。因此用了第一人称,用了一个孩子的口吻。小说中的故事由三菱来叙述,以求更贴近一位年轻人的心理。 

    全文实际写了八个少男少女,四男四女(稿子写成后,为它取名时将三菱的妹妹漏了,于是成了“一共七个”)。作为作者,对他们的看法和褒贬当然是有区别的。也写了几个当父母的,也有区别。我无意将这八个少男少女来概括中国的全部少男少女,也不准备将小说写成论文或调查报告,那是社会科学的事。文学不同于科学。 

    我想,不管我们愿不愿承认,愿不愿“看见”,那些孩子这样的存在都是一个事实。他们不仅存在着,还在成长着,今后还将负起建设、保卫和领导我们这个国家的责任。因此,必须正视他们。 

    我四岁开始当舅舅,二十七年来,有了八个甥侄,他们不总是让我看得惯。我曾当过教师,教过的许多学生中很有叫我头疼的一些人。我是社会的一分子,见过许多“文学青年”或非文学青年,我要自己努力去理解他们。 

    我们的社会,是以雷锋为楷模的社会,但是,不可能人人都成为雷锋的,甚至不可能完全消除犯罪行为。这个道理是如此明白,但在文艺作品中,一些似乎不那么有光彩的形象往往得不到描写。描写并非为了鼓励不良行为,不是这样,相反,是要求人们正视它。假如我们有信心,有勇气的话,只能正视它。同时,这种描写也是为某些行为正名。社会发展到今天,旧式的父子关系再也不可能维持下去了。这是很可惜的,也是必然的。 

    在写作中,我没用我们都习惯的方法来为三菱贴金。其实,他既清楚又不清楚自己。他的话既当真又不正真。他既气壮又气馁。到第十九节的结尾他问出“我是谁?”时,悲哀已到了顶点,毫无幽默感可言。我曾对一位朋友说,这篇小说再不能写下去了,再写就全没了欢悦的色彩。要是仔细一些谈的话,可发现这小说不是个喜剧,三菱也并非他自称的“乐观主义者”。 

    顺便提一下,《文学月报》六期上华玉章同志的文章拜读了,得益匪浅。但有几处确是误会,如三菱并没骂过他父亲“下流”。更没欣赏反转片的“浪得入味了”(这时他反用出了全文中最激愤最刻薄的词句)。另外,似乎没有“三个妙龄少女都对三菱钟情”的情节。负片和三菱几乎是冤家,对申光是三菱在自作多情,唯一可以拿准的是反转片,可惜最终还是闹翻了。所以,三菱也不是“大观园里的贾宝玉”。至于七个少男少女“没有一个真正刻苦读书的”,说得也不确,至少有申光在读着,并被三菱讥作“书呆子”。阿克发为了读书而去课余卖瓜,三菱为了阿克发读书而去当模特儿,这样的精神,实在不应称作“阿混”。 

    我们以往熟悉的是高尚的语言配上高尚的举止,于是皆大欢喜。可惜生活中就是有许多例外,假如文学不斜视的话,理应去表现。 

    说实在的,我很有点怪罪自己的意思。文中,我在三菱身上堆积了真诚,坦率,正义感,不图名,不贪利,不盲从,乐于助人,蔑视等级观念,不逃避体力劳动,不坐吃老子,不乱交女朋友……这么多难能可贵的品质,真怕三菱消受不起。生活中,我确实没遇见过集这么乡优点于一身的好青年。何况,他还有决非无病作吟的痛苦感。有人曾批评我过于理想主义。不能说这种批评全然不对。 

    三菱是个矛盾的人物。他不爱读书,却又读着。自以为不以姑娘为然,却又终于和反转片“在鬼魂前相吻”。他有非常诗意的理想,同时又在不停地骂人。他一面腹诽父亲,一面又遵命回家,被父亲的一句话(“咱们谈谈吧,孩子,谈谈吧。”)引得心都疼了(我的心都疼了。真的。这是多大的诱惑呵!)。他一面极想独立,甚至想把妹妹也领出家门,一面又自知“我的学问也差得老远,他们犯不上要我”。所有隐蔽在他贪嘴之后的重大冲突,对于一个孩子,确实过于沉重了。 

    小说中提到了一些家长,提的最多的是三菱的父亲。我不想往他脸上抹黑,他做的一切都是合情合理的,有时甚至也很有分寸。但是,他的爱终于没被儿子所接受。他与我们的许许多多家长一样,不懂自己儿女想的。正是他与阿克发的父亲,使得三菱与阿克发终于弃学。细究起来,除去坚守寨子的申光,其余的几位不再上学,多少也与其家长的态度有关。可见,仅仅当一个“没有恶德”的家长是不够的。三菱说“老子不知儿,小子好忧愁”。他并没说“小子很快活”。年轻人是希望被父辈理解的。这和父辈希望理解年轻人真正的思想一起,构成两代人沟通的心理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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