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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珠说:“一切都还没有做过,你就认定自己的推断是准确的?”
康伟业说:“你没有孩子,你不可能体会到这一点。”
林珠说:“我就是孩子。我的父母没有爱情我会赞成他们离婚的。事实上我现在的
父亲就不是我的生父。我们相处得很好。”
康伟业说:“你就没有想一想,有多少女孩子像你这么现代呢?我的女儿是比较传
统的。”
林珠说:“你这是什么意思?”
康伟业说:“我没有贬低你的意思。”
林珠说:“我没有说你贬低我,你这是此地无银了。”
康伟业说:“林珠!你不要这样,我的压力已经够大的了!”
林珠说:“那你以为我很轻松是不是?我在无事生非是不是?”
康伟业有点控制不住自己了。他说:“你不是不在乎名分吗?你不是可以永远等待
我吗?按你说的去做,不要管这件破事,迟早我会把事情搞定的。”
林珠也不控制自己了:“你搞没有搞错?你以为我关心这件事情就等于在乎自己的
名分?我告诉你,我还是我。我没有着急。我不是在催促你离婚。我是认为你的思维方
式整个是一个大错误!”
康伟业说:“那是你的认为。我的鞋合脚不合脚,我应该怎么把它脱下来,这个没
有别人比我更清楚。”
林珠说:“那当然!别人哪里知道你们漫长婚姻生活当中剪不断理还乱的细微未节
呢?”
康伟业气恼他说:“你这又是什么意思?”
林珠更加气恼地说:“我他妈没有什么意思!”
康伟业和林珠的脸都白了。两人好像素不相识一样对望着。林珠的眼泪颤颤抖抖地
滚落下来。康伟业心一横,摔门出去了。开着车,在东湖的环湖公路上兜了几圈。凌晨
时分,康伟业回来,蹑手蹑脚地打开房门,林珠猛地扑上来,两人交颈擦鬓地哭了。
第二天,康伟业在办公室接到了林珠的电话。林珠在电话里戚然一笑,说:“伟业,
也许我还是先离开一段时间的好,你说呢?”
一听这话,康伟业便叫了一声“林珠!”他发现自己的喉头在哽咽,就把电话从耳
边移开了。等他克制住自己,再去听电话,电话里已经是一片忙音。仿佛马蹄踏踏,落
花纷纷。他知道林珠去意已定。
分手的结局就这么横空地出现了。林珠临行之前,唯一的要求就是她要请康伟业吃
一顿公开的饭。康伟业自然是不能不答应的,这顿饭纵然是刀山火海他也得上。
这天林珠一身素黑,只翻了一副白衬衣的领子在外面,戴着一副宽边变色眼镜,指
甲换了朱红的颜色,红得与鲜血一般,这凄艳的颜色十指点点,飘忽移动在林珠的素装
上,令康伟业触目惊心,印象深刻无比。林珠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林珠开车,她幽怨他
说她在武汉的马路上还没有开过车呢。一路上,林珠不主动说话。康伟业为了打破沉闷,
不住地聊着从车窗看到的情形:霸道的公汽,可恨的骑车人,滑稽的广告用语。林珠也
附和一句两句。他们聊的都是一些浮在社会生活表面上的泡沫,都是与他们内心深处无
关的东西。林珠把康伟业带到了汉口的五洲大酒店。从进入大厅的时候起,林珠就轻轻
地挽住了康伟业的手臂。他们缓缓地从容安然地来到了顶楼的旋转餐厅。餐桌上是林珠
久违了的上了浆的洁白桌布,久违了的镀银餐具,林珠像老友重逢那样熟捻地摸了摸它
们。四位穿着黑色礼服的提琴手在演奏弦乐四重奏,是古典得快要成为时髦了的莫扎特:
快板,慢板和小步舞曲。林珠是听得出来莫扎特的,她在北京经常听。康伟业就听不出
来了,他只听见了音乐的声音,看见夜的城市在音乐声中缓慢地旋转,他记住了他们分
手这一天的底色和基调。
林珠取下了眼镜,看见他们桌上是一支不大新鲜的红玫瑰。林珠用手指把它拈起来
向餐厅领班示意了一下。领班颠颠地过来,抱歉地换了一支新鲜的,却是黄玫瑰。康伟
业不愿意引人注目,说:“黄的就黄的吧。”林珠点了点头。菜是自助式的。康伟业再
一次地要了王朝干红葡萄酒。林珠阻拦了他。
林珠说:“我请客。我想请你喝好一些的酒。可以吗?”
康伟业故意制造轻松气氛,说:“那太好了。我早就想宰你一刀的。”
林珠笑笑。要了一瓶法国进口的原装红葡萄酒。醉枣色的酒倒进了高脚玻璃杯里头,
两人碰了碰杯,什么都不说,只是专注地品酒。林珠问:“味道如何?”
康伟业说:“的确不一样,没有冲口的酒精味,有的是葡萄的清香。”
林珠说:“这就对了。好东西不一样就是不一样。学会欣赏和享受好东西的唯一途
径就是亲口尝一尝。”林珠话里有话,此时的康伟业只有听在耳里,酸在心里而已。他
能够说什么?谁不想要好东西?想要就可以要吗?大街边擦皮鞋拉三轮的人难道不喜欢
喝几百块钱一瓶的法国红葡萄酒?世界哪里有那么简单。康伟业不说这些话,他起身去
拿菜,一道一道菜地看,一点一点地挑选,让时间冲淡一切。
吃着吃着,康伟业林珠二人都不由自主地停顿了下来,望着对方的眼睛。康伟业赶
紧抢着说:“好吃吗?”
林珠说:“很好吃。”
康伟业说:“那就好。”
林珠问:“你觉得呢?”
康伟业说:“只要你觉得很好吃我就觉得很好吃。”
林珠说:“伟业。”
康伟业说:“林珠。”他们的手在餐桌上相遇,互相捏了捏。康伟业说:“我也许
在问傻话:你还会回来吗?”
林珠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你问得不傻。”
康伟业说:“一到北京就给我来个电话,”
林珠说:“这是自然的。”
他们这一顿饭一直吃到餐厅曲终人散。最后他们桌子上的蜡烛也火微如豆了。服务
小姐过来问要不要再点一支蜡烛。康伟业与林珠几乎同时说:不要了。话一出口,两人
又赶紧收住,互相看了一眼,眼里都是那种无可奈何花落去的神情。
林珠一走,如黄鹤飞去,音讯杳无。其实这也是康伟业想象得到的结果。这倒是林
珠的做派,后来有消息说林珠去了澳大利亚,也有消息说林珠去了美国。总之她大约是
离开中国了。一时间康伟业说不出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说难过吧?也不无如释重负之
感;说不难过吧?毕竟伤筋动骨地爱了一场,好梦破于旦夕之间,也是人生一大恨事。
说不想念林珠是不可能的;说想念到某一步,情痴到某一步,那也不是;林珠临走之前,
干净利落地把湖梦的房子卖了,她理所当然地把五十万块钱揣进了她自己的口袋。这举
动多少有些冷了康伟业的心。尽管林珠征求他意见的时候,他挺着胸脯说:“随便你了,
我已经把它送给你了。”康伟业不这样说能够怎样说?他的确是把这套房子送给林珠了。
当然如果林珠慷慨义气,坚决不要他的这笔钱,那康伟业就会绝对地五体投地地佩服这
个女人,并将永远永远爱她。不过虽说康伟业有点心冷,还是难免将来会萌发找寻林珠
的念头,他认为一个男人的一生,得遇这么一个女子也是极不容易的。
我操!对于这一场风花雪月的事,康伟业也只有这么来一句了。
来来往往
16
林珠走后,康伟业消沉了一段时间或者说休整了一段时间。本来,康伟业是想躲起
来的。可是康伟业往哪儿躲?他的生意要照样地做,场面上事情要照样地应酬,人又生
得几分仪表,又与老婆长期分居,他想躲别人不让他躲,朋友都很关心他,不断请他吃
饭喝酒跳舞打牌,于是就有如蝗的靓女直往他怀里扑,不由他不沾女人。再说康伟业从
来就不是某一种具有特殊意志的人,他比较大众化,年纪又有四十多岁了,体会到什么
叫做人生苦短了,快乐的机会抓到一次是一次,他相信自己不会乱抓,起码的分寸还是
有的。所以时间不长,康伟业很快又找了一个女人,名字叫做时雨蓬。准确的说,时雨
蓬还是一个女孩子,因为她才满二十岁。时雨蓬顺风顺雨地出现,康伟业也就顺水推舟
地接受了她,过程没有那么曲折,交道也打得顺畅,康伟业经历过了复杂微妙的男女关
系,他的身心疲惫之极。他不想再复杂了。
康伟业这一次与女人的关系非常地简单。
东方假日饭店是康伟业的长期合约饭店,康伟业生意上的客人基本都住在这里,商
业洽谈也大都在这里进行。饭店的王总经理与康伟业年纪相当,他们是非常要好的朋友。
在林珠离开了之后,康伟业无家可归,到饭店吃饭的频率空前地高了起来。王总知道康
伟业在和老婆分居打离婚,对林珠的事情,他也有所耳闻,看见康伟业总是闷不吭声地
独自吃饭,食欲不振,他就来劝康伟业,说:“兄弟呀,你不能这么着啊。身体是革命
的本钱,我们这种人什么都可以不要,本钱可不能丢。我的饭店就是指望你这个大户给
我撑着的,你要多保重啊。”
康伟业:“王总你抬举我了。你的话有道理,可你知道我他妈就是吃不下饭,没有
胃口,人生这游戏不好玩,没有什么意思啊。”
王总说:“康总这话就像一个失恋的小青年,你太古典了。现在好玩得很哪,中国
从来没有这么好玩哪。为了巴结你康总,兄弟我忍痛割爱,让我公关部最好的一个小姐
来陪你吃吃饭。”
康伟业开始还不想要,说:“得了吧王总,我是一个讲究卫生的人。”
王总明白康伟业的意思,正色说:“我知道我知道,我还不了解你?我这个小姐可
不是鸡,正宗是个小姐,戏校毕业的高材生,能歌善舞,是我们服装模特队的队长。一
直被我藏得严严实实的,从来不见客人。她有一绝:特别会说笑话。有她陪你吃饭,保
管你胃口大开,笑口常开。康总啊,我做这一行,姑娘是见得不少了,如今有一些小姑
娘可真是尤物。与她们在一起,叫人轻松得很,开心得很。这个时雨蓬又是小姑娘里头
的尖子人物,有趣极了。你大概没有注意到她,她却是注意到了你的,对你非常倾慕。”
康伟业被王总的一张油嘴说得笑了起来,说:“好吧,我请你的这位小姐吃一顿饭
就是了。我倒想证实一下你吹牛的本事。”
在一个周未的晚饭时间,时雨蓬按时来到了康伟业约定的餐厅包间里。康伟业早到
了几分钟,他想看着时雨蓬进门。时雨蓬敲门的声音响亮而果断,康伟业一听就暗暗地
笑了,他想果然是一个正宗的小姐了,大约还没有做过什么阴暗鬼祟的事情,上来就咚
咚咚,显然地懵然无知阳光灿烂。康伟业蓦然地就感到了一阵轻松和愉快,他说:“请
进。”
时雨蓬先进门的是脑袋,她首先探进脑袋看了看,习惯性地吐了吐舌头,接着整个
人就进来了。时雨蓬挺拔的高个子,银色唇膏,超短发,超短裙,衣服的袖子长得垂到
了手掌的虎口,背着一只双肩挎包。她大大方方地说:“晦,康总,谢谢你请我吃饭,
对您我可是敬佩很久了。”说话的同时她向康伟业绽开了自己青春的笑容。
时雨蓬肆无忌惮的自来熟劲头果然释放了康伟业精神上所有的重负。康伟业高兴地
想,今天才是他的休息日呢!看样子他不用戒备不用警惕不用动脑筋不用费口舌不用正
襟危坐不用笑里藏刀了。与这样的女孩子在一起,你喝酒抽烟打喷嚏挖耳朵脱掉皮鞋她
大约都不会介意的。时雨蓬落座之后,把头往椅背上一靠,从自己包里拿出一盒香烟来,
征求康伟业的意见:“康总不介意吧?”
康伟业说:“介意?我也正想抽烟。”
时雨蓬说:“好!志同道合。男人不抽烟就像女人长胡子一样不讨人喜欢。”
一句话就把康伟业逗乐了。康伟业想这个狗日的王总看人还真准。
时雨蓬用两根修长的指头夹起了一支香烟,康伟业啪地点燃打火机给她送过火去。
送火的一刻康伟业得以近距离地观察时雨蓬的脸,那脸细嫩得完全看不见毛孔,饱满得
没有一丝皱纹,像熨斗熨过的缎子。这样的脸就是能够熨烫男人的眼睛和心情。康伟业
不由自主地放柔了声音,像哄孩子一样溺爱地说:“时小姐想吃点什么,自己尽管点。”
时雨蓬说:“康总你别小看我,我尽想吃好东西,让我点菜我可以把你点得倾家荡
产。”
一个小毛丫头这么大的口气,康伟业忍不住笑了起来。康伟业说:“那你今天就�